十万剑归线的灰黑长河彻底灌入剑身。

    归星残剑的剑刃爆发出足以切断因果的光亮。那只满是陈年尸臭的苍白怪手，在剑光炸开的瞬间松开了五指，重新缩回了三七号炉那扇长满青苔的纯黑铁门缝隙里。

    林尘双手握剑，对准前方那扇被强行撑开的渊皇投影门，一剑劈下。

    剑光没有声音。

    暗红色的门框连同上面蠕动的肉芽，在这汇聚了十万上古剑修战死煞气的一击面前，瞬间蒸发成虚无。门后那片充斥着浑浊龙气的归墟汪洋，被剑光从中硬生生劈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

    空间承受不住这股超越维度的拉扯，直接崩塌。

    大夏皇城的现世坐标、深渊第七层的同命契锚点、加上归墟的投影，三方力量在剑光交汇处搅出一个巨大的虚空漩涡。

    林尘脚下的汉白玉废墟当场化为齑粉。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全身。他连调整重心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直接被卷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耳边的风刮得要命，每一道气流都带着切割神魂的锐度。林尘刚在雷劫中重塑的无漏之体，体表浮现出一层紫金色的流光，死死扛住虚空乱流的挤压。

    不知道往下坠了多久。

    “砰”的一声闷响。

    军靴的硬底终于踩到了实处。强烈的震荡力顺着小腿骨直冲膝盖，林尘的左腿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折了半寸。他把归星残剑往地上一拄，借力稳住了身形。

    没有大夏皇城废墟的焦臭味。

    没有深渊魔池的血腥气。

    周围冷得刺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水汽。

    林尘抬起头。入眼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暗。头顶没有天幕，只有缓缓流动的灰色雾气。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

    地面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那是一层犹如水银般平滑光整的镜面。紫金色的电弧在镜面上飞速游走，照亮了林尘自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混沌海第二层，镜像带。

    林尘在心里快速盘算眼下的局势。十万英灵斩出终式后，已经全部退回识海深处的英灵录中蛰伏。右手手腕的经脉胀痛得厉害，这是强行承载十万剑意留下的后遗症。归星残剑剑格里的那块界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的空间法则波动变得极其微弱。

    这地方不对劲。

    时间感在这里完全失效，体感上像极了深夜，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水银镜面上突然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林尘的后背拔直了。他握紧剑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波纹越来越大。镜面正下方，一团模糊的黑色阴影正缓缓向上浮起。

    水银表面破开。

    一个人影从镜面底下升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套残破不堪的暗银色连身铠甲。铠甲的肩吞处，刻着大夏先锋营的独角兽图腾。只是那图腾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林尘盯着那具铠甲，牙床猛地咬紧。

    那是白夜剑甲。

    前世他力战深渊陨落时穿的最后一套战甲。

    人影完全浮出水面。它的脖颈处有一个前后透亮的血窟窿，那是白夜剑骨被挖走留下的致命伤。尸影的脸部只有一片模糊蠕动的血肉，没有五官。它的右手里，倒提着一把由混沌灰雾凝聚而成的虚影长剑。

    前世的尸身投影。

    “怎么不拔剑了？”

    一个破锣般的嘶哑嗓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尘太熟悉这声音了。

    “李长庚。”

    林尘冷笑出声。

    “你在上面留的那块残魂底片，被三七号炉的祖宗捏爆的时候，叫得可比现在惨。”

    灰雾中传来一阵漏风的怪笑。

    “你以为烧了我一块诱饵，劈碎了一道门，就能掀翻这盘棋？”

    李长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弄。

    “大夏皇城的地脉我已经抽干了。渊皇的王座需要养料，大夏皇族那帮蠢货也需要飞升的垫脚石。你现在踩着的这片水银地，是我在混沌海种下的果。”

    水银镜面上的尸影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里的灰雾长剑，剑尖直指林尘的眉心。

    “看看你这副样子。”

    李长庚的声音继续在耳边环绕。

    “初代剑帝？你连自己的尸体都守不住。大夏皇族把你的骨头拿去熬汤，我拿你的因果在这混沌海种树。这具尸影绑定了你前世所有的剑道法则。你现在劈出的每一剑，都会原封不动地砍在你自己的神魂上。”

    尸影脚下的水银炸开一团浪花。

    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动作。尸影瞬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灰雾长剑当头劈下。

    大夏先锋营，破军。

    速度快得离谱，剑锋上甚至带着林尘前世初入帝境时的那股独有威压。

    林尘手腕翻转，归星残剑横档在身前。

    “铛!”

    生铁相撞的巨响在寂静的镜像带里炸开。

    林尘双脚贴着水银镜面往后平滑了七八尺，硬生生犁出两条白色的水痕。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刚重塑的骨骼发出抗议的咔咔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力量邪门。

    不仅完美复制了破军剑法的发力技巧，甚至连林尘格挡时的反震角度都算得丝毫不差。

    没等林尘站稳，尸影的第二剑接踵而至。

    剑光在灰雾中拉出一道半月形的残影。游星剑意。

    林尘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尸影空门大开的肋下。

    剑尖即将触碰到白夜剑甲的瞬间，尸影的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折叠，同时灰雾长剑贴着林尘的剑刃削向他的右腕。

    两人在水银镜面上瞬间交手了二十几个回合。

    每一剑的碰撞，都让林尘感觉体内的真气被反向抽走一截。这面镜子不仅能复制他的招式，还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去喂养那具尸影。

    李长庚在暗处算得很精。他利用林尘对前世肉身的执念，加上这镜像带的规则，布了个死局。硬拼等于自我消耗，退让就会被自己的绝学砍死。

    林尘挡开尸影的一记重劈，借力向后跃出丈许。

    “陈锋。”

    林尘没有开口，声音顺着骨传导直接在识海深处响起。

    “末将在!”

    陈锋残存的魂火在英灵录中跳动了一下。

    “切断我的五识通道。”

    林尘死死盯着对面再次举起剑的尸影，下达了军令。

    识海里安静了半息。

    “统帅不可!”

    陈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怒。

    “这地方处处透着邪性。五识一封，连剑风流动的轨迹都感知不到，你拿什么挡这怪物的剑!”

    “老子本来就只剩一只眼了。”

    林尘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执行军令。切!”

    陈锋没有再废话。军人的天职压倒了一切。

    林尘识海边缘的防御屏障瞬间倒转。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连皮肤表面对灵气波动的感知，在这一秒被彻底剥夺。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林尘抬起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刀。

    他没有去砍面前的敌人，而是反手对着自己的眉心，狠狠戳了进去。

    紫金色的真气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直接刺入识海，生生斩断了外围的一缕神识。

    脑子里仿佛被人抡起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引爆了全身的神经。林尘的胃囊剧烈抽搐，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水，牙床被他咬得咯吱作响，渗出丝丝鲜血。

    冷汗顺着额头狂涌而出。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在任何规则计算内的真实剧痛。

    镜像带的底层逻辑，是捕捉外界的灵气波动和生灵的常规反应来生成倒影。李长庚的局布置得再完美，也算不到林尘会直接对自己下这种黑手。

    剧痛在体内撕开了一道缺口。

    借着这股不受控制的痉挛，林尘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到了周围空间那一瞬间的“迟滞”。

    那是镜像规则在试图复制他自残行为时，产生的运算卡顿。

    假的终究是假的。

    就在这一刻，林尘动了。

    他没有用破军，也没有用游星剑法。他甚至没有调动丹田里那刚刚充盈的渡劫境真气。

    他只是凭着肌肉记忆，顺着那道卡顿的裂缝，将手里的归星残剑往前直直地递了出去。

    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气外放。

    剑尖刺破了什么东西。

    手感不像刺中铠甲，倒像是捅穿了一层厚重的水泡。

    林尘重新睁开右眼，陈锋同步解开了五识封闭。

    归星残剑粗糙的剑身，大半截没入了尸影的心口位置。

    尸影手里的灰雾长剑停在林尘的脖颈侧面，只差半寸就能切开他的大动脉。

    “你......”

    李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嘲弄，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林尘握住剑柄的右手猛地一绞。

    尸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体开始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崩解。

    灰雾四散。

    就在尸影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林尘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尸影心口那个被捅穿的大洞边缘，残留着一个正在飞速黯淡的暗红色符纹。

    那是一个由无数条微小锁链交织而成的图案。

    渊皇的王座同命锁。

    林尘眼神骤冷。李长庚这老狗，居然连他前世的尸体底片都盖了深渊王庭的戳。这笔账，得单独记在一页。

    识海深处，十万剑修英灵录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林尘内视扫过。那本古老名册的第三页，封印边缘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口子。

    这是强行用真实的因果刺破虚假镜像，引发的本源反噬。代价不算大，但足够让林尘警醒。这混沌海里的规则，比现世麻烦得多。

    脚下的水银镜面开始大面积碎裂。

    “咔嚓咔嚓”的剥落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灰暗雾气被一股吸力抽走，真实的混沌海景象终于暴露在林尘面前。

    前方不到百步的距离。

    一棵巨大的怪树矗立在虚空中。

    这树没有树叶，粗壮的树干和虬结的枝蔓，全是由灰白色的巨型骨骼拼凑而成。树皮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混沌树。

    李长庚用来窃取大夏地脉和深渊法则的中转站。

    林尘的视线顺着骨骼树干往上移。

    在离地十丈高的一根粗壮枝丫上，坐着一个人。

    李长庚。

    这具躯体比之前在废墟上被净火烧毁的那具要完整得多。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九霄天剑宗青色道袍，只是道袍下摆沾满了污血。

    他没有看下面手提长剑的林尘。

    李长庚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他右手的指甲已经完全抠进了左手小臂的皮肉里，抠得鲜血淋漓。

    而他的整条左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异。暗金色的坚硬鳞片刺破皮肤长了出来，骨骼结构正在朝着某种非人的形态强行扭转。

    他在主动魔化。

    而且，用的是渊皇本体那最纯粹的高维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