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抽出大半截没入尸影虚空的归星残剑。

    剑刃上沾染的暗红色符纹残渣还没燃尽，头顶那棵混沌骨树上，一连串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抬起头。

    李长庚坐在离地十丈的粗壮骨枝上。那条左臂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暗金色的鳞片像刀片一样倒竖着，肘关节反向折断，骨刺刺破青色的道袍，带着浓稠的黑血往外疯长。

    这不是魔化。

    这是高维法则在强行夺舍。

    林尘眯起右眼。他太熟悉这股味道了。当初在魔池坑底，渊皇投影门缝里渗出来的就是这种夹杂着陈年尸臭的血腥味。李长庚以为自己能靠着大夏老祖留下来的高维渊晶母体，反向窃取渊皇的力量。

    这老东西算错了一步。

    渊皇的本体，远比他神魂里藏着的那点算计要贪婪得多。

    “啊——”

    李长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阻止什么东西从胃里爬出来。

    晚了。

    他胸口那块被充当降临锚点的高维渊晶母体，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光芒扫过。

    林尘脚下原本已经大面积碎裂的水银镜面，连同周围的混沌灰雾，在眨眼间彻底停滞。

    没有风。没有声音。

    连林尘急促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周围的温度骤降。水银镜面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泡。血泡炸裂，浓稠的血浆像喷泉一样往上涌，半息内就把这片混沌海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重力消失了。

    林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上漂浮。他立刻将归星残剑往下狠狠一插，剑尖刺入下方的血浆，借着界石最后一点空间锚定的力量，强行把自己钉在原处。

    右臂的肌肉撕裂般剧痛，紫金色的电弧顺着手腕疯狂倒灌，对抗着那股要把他扯成碎片的拉扯力。

    骨树上，李长庚停止了挣扎。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属于九霄天剑宗掌教的脸，现在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没有瞳孔、布满暗金血丝的巨大竖瞳，硬生生挤开了五官，占据了整张脸的中央。

    渊皇本体。借壳降临。

    “找到你了。”

    声音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它是直接在林尘的脑膜上敲打，震得林尘咽喉里涌上一口甜腥的血水。

    “三千四百年。”

    巨大的竖瞳转动了一下，死死锁定下方的林尘。

    “你这具骨头，孤熬了很久。”

    话音刚落，李长庚那条完全变异的左臂抬了起来。没有结印，也没有调动周围的灵气。只是极其随意地，冲着林尘的方向，虚空往下一按。

    林尘头顶的血色天幕直接塌了一块。

    不是威压，是实打实的物理空间坍塌。几万吨重的血浆混合着高维法则的废料，凝结成一只方圆百丈的暗金手印，当头砸下。

    躲不开。

    这只手印把周围十里的空间坐标全锁死了。界石里的白光被挤压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贴皮。

    “陈锋!”

    林尘咬破舌尖，血水混合着真气喷在归星残剑的剑格上。

    “老子还没死透!”

    识海深处，陈锋的残魂发出一声怒吼。

    十万英灵录第三页爆发出刺目的灰光。一万名披着残破青铜战甲的大夏第一剑团先锋营虚影，从林尘背后拔地而起。

    他们没有结锥形冲阵。这地方连下脚的地都没有。

    一万把制式玄铁剑在半空中交错，凭着肌肉记忆和战死煞气，硬生生在林尘头顶撑开了一面由纯粹剑意构成的青铜大盾。

    大夏剑营防御第一阵。不动如山。

    “铛——”

    暗金手印砸在青铜巨盾上。

    声音直接刮破了林尘的耳膜。两行黑血顺着他的耳孔流进衣领。

    巨盾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表面那些由战死煞气凝结而成的古老符文，在碰到暗金手印的瞬间，就像丢进滚水里的雪花，直接蒸发了。

    高维法则的碾压。

    这是跨越了生命层次的暴力破坏。大夏第一剑团的阵法确实强，但在绝对的规则面前，再精妙的阵法也只是一堆可以被随意抹除的线条。

    “退!”

    林尘手腕翻转，剑柄狠狠撞在自己胸口，借着反冲力强行切断了阵法连接。

    一万名先锋营残魂发出一阵闷哼，身形直接虚化，被强行扯回了英灵录。哪怕林尘反应够快，边缘位置还是有几百个残魂被手印的余波扫中，彻底化作灰黑色的铁粉，魂飞魄散。

    林尘的肋骨断了三根。

    他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块，身体像炮弹一样被砸进了下方的血海里。

    “太弱。”

    竖瞳里闪动着非人的戏谑。

    李长庚的躯壳悬浮在半空。那只变异的左手再次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血海翻滚的位置猛地一握。

    血海底部。

    林尘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周围粘稠的血浆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化作无数条带有倒刺的暗金锁链，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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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锁链不仅在收紧，还在疯狂抽取他体内刚重塑的紫金真气。

    “阿牛!”

    林尘在血海中睁开没瞎的右眼，眼底全是疯狂的血丝。

    “队长!在!”

    一道粗壮的雷霆直接劈开了血海。

    阿牛背着那口被挤扁的生铁锅残骸，带着三千名冲阵营的雷修残魂，顺着林尘的召唤砸进了锁链中心。

    “雷池!炸!”

    林尘根本没指望他们能解开锁链。

    三千名雷修残魂连半点停顿都没有。他们直接引爆了自己本源里的那点魂火。

    狂暴的雷霆剑意在血海底部轰然炸开。这是大夏剑营的第二重阵法。玉石俱焚。

    暗金锁链被这股不讲理的自爆之力炸出了几道裂缝。林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归星残剑沿着裂缝一绞，切断了缠在腿上的束缚，整个人像游鱼一样从血海底部窜了出去。

    三千名雷修残魂黯淡到了极点，被英灵录的吸力扯回识海。阿牛的灵体更是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代价太大了。

    林尘冲出海面，脚尖点在翻滚的血浪上。大口喘着粗气。

    连续两重剑阵被强行击破，英灵录的反噬让他识海里像针扎一样疼。他原本就没恢复多少的真气，现在已经见了底。

    “大夏的阵，你破得起吗？”

    李长庚躯壳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闷。它似乎在适应这具身体。

    渊皇不仅带来了力量，它还完整接收了李长庚吞噬下去的那些记忆。天剑宗掌教对大夏剑营底细的了解，现在成了深渊王庭最致命的武器。

    骨树上的躯壳动了。

    它没有再使用那种大开大合的范围攻击。李长庚仅存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把由纯粹高维渊血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手里。

    它要用剑道来碾碎林尘的脊梁。

    人影一闪。

    躯壳直接从十丈高的骨树上消失。

    林尘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根本没有去捕捉对方的轨迹，全凭战斗本能，将归星残剑反手横在背后。

    “铛!”

    火星四溅。

    渊血长剑斩在归星残剑的剑脊上。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导，林尘的右臂猛地往下一沉，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快。

    这速度连空间乱流都追不上。

    “第三阵!八荒六合!”

    林尘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怒吼。

    陈锋亲自带队。三万名大夏主力剑修虚影直接在林尘周围成型。他们没有结盾，而是以林尘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绞杀漩涡。

    无数道剑气首尾相连，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李长庚的躯壳困在了中间。

    这阵法曾经在镇渊关前绞碎过十万深渊魔物。

    但这次不一样。

    李长庚的躯壳站在剑气漩涡的中心，连躲都没躲。它手里的渊血长剑随意地往斜上方一挑。

    不偏不倚，正好挑在八荒六合阵法灵气流转最薄弱的一个节点上。

    这是李长庚研究了大夏军阵几百年找出的破绽。

    “咔嚓。”

    整个剑阵就像被抽掉底火的土窑。三万道首尾相连的剑气在半息内停滞，随后互相碰撞，引起了毁灭性的连环殉爆。

    剑气反噬。

    陈锋半个身子当场被炸成了虚无。三万名主力剑修齐齐喷出一口魂血，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炸飞。

    林尘首当其冲。

    护体真气彻底碎裂。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上百丈远，在血色水银镜面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用剑把身体定住。

    他单膝跪在地上。

    归星残剑大半截没入水银，剑格里的界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时会碎。

    左腿那条刚褪去石化外壳的新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五脏六腑像移了位，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子。

    三重剑阵，被摧枯拉朽般连灭。

    “你的底牌，打光了。”

    渊皇借着李长庚的躯壳，一步步踩着水银镜面走过来。它手里的渊血长剑拖在地上，划出一条刺目的黑线。

    绝对的压制。这是任何花哨技巧都无法抹平的鸿沟。

    林尘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

    外人看来，他已经山穷水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在那散乱的头发下，林尘右眼里的焦急和绝望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冷冽。

    他确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三重剑阵被破，手下英灵死伤惨重。但他绝不是在盲目送死。

    刚才那三次交锋，每一次林尘都在用自己和英灵的命，去测试一个东西。

    李长庚这具躯壳的承载极限。

    高维法则降临现世，不可能没有任何限制。如果有，渊皇早就真身踏平大夏了。

    通过这三次接触，林尘的算计已经有了结果。

    渊皇的力量太强，李长庚的肉身根本装不下。在刚才破开第三重剑阵的刹那，林尘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躯壳胸口处。

    那块作为降临锚点的高维渊晶母体，在爆发出最强力量的当口，边缘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丝混浊的本源液滴渗了出来。

    这老狗的身体，就像个漏水的劣质茶壶。渊皇倒的水越猛，这茶壶炸得就越快。

    要想弄死这个借壳降临的怪物，硬拼绝对没戏。

    得让它自己把那块心核撑爆。

    林尘的手指缓缓收紧，重新握住剑柄。

    他没有起身迎战。

    而是猛地拔出归星残剑，借着反震的力道，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飞。

    逃跑的方向，正是那棵巨大混沌骨树的背面——镜像带最深处的未明区域。

    “收阵!撤!”

    林尘毫不犹豫地将外放的英灵气息全部掐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丢盔弃甲的败军之将。

    李长庚躯壳上的巨大竖瞳死死盯住林尘逃窜的背影。

    到嘴的肥肉，渊皇绝对不可能让他跑了。躯壳脚下的血海轰然炸开，它拖着那把渊血长剑，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