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的吸力大到把林尘左手抠住的树根连皮带骨扯成了碎渣。

    他没再强撑，顺着那股阴冷的法则乱流直接坠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的第三息，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被一种病态的黄昏光晕取代。

    这里没有泥水，也没有重力。

    无数块大得像山头一样的死星残骸，像坟头一样横七竖八地漂浮在暗红色的虚空里。

    混沌主海，星辰墓场。

    深渊与现世交界处的垃圾堆。

    距离林尘不到半里地的一块巨大陨石上，趴着一滩正在蠕动的暗金烂肉。

    那是李长庚。

    半步仙境的底子确实硬。这老狗被渊皇原核嚼碎了下半身，硬是靠着引爆最后一点高维渊晶的残渣，炸开了原核的牙缝，顺着空间塌陷一起砸进了这片三不管的墓场。

    他现在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住。原本燃烧着灰黑色死火的神魂，现在到处都是被骨牙啃咬出的豁口。暗金色的肉芽在豁口边缘疯狂乱窜，企图把那些漏风的裂隙缝补起来。

    “林尘......”

    李长庚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宏大的回音，而是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他那仅剩的右臂撑着陨石表面，强行把自己上半截残破的神魂拔高。

    “这里是混沌主海......现世的天道法则进不来，你刚才借的大夏国运也废了。”

    他那只浑浊的竖瞳死死盯着林尘，里面透着亡命徒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本座今天就算拼着神魂俱灭，也要让你死在这里!”

    林尘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双脚稳稳踩在一块磨盘大小的碎石上。

    他没说话，只是甩了甩左手腕。

    刚才强行引导国运，左臂的血管爆了一大半，现在整条胳膊连着虎口全被血浆糊满了。归星残剑的剑柄滑得抓不住，他只能从破烂的军装下摆撕了根布条，把残剑死死绑在自己的手掌上。

    他在盘算。

    李长庚现在就像个漏气的皮球，神魂裂口到处都是，根本打不了持久战。这老狗现在急着放狠话，是想逼他硬拼，好一击定胜负。

    这星辰墓场的环境很邪门。周围漂浮的那些陨石残骸里，全封着上古大战留下的法则废料。随便一点高阶力量的碰撞，在这里都会引发连锁的星爆反应。

    如果不控制出力，真跟他玩命对轰，就算能弄死他，这具残破肉身也会被反震力当场碾成肉泥。

    嗯，那就耗着打。

    林尘左脚在碎石上猛地一蹬。

    碎石直接碎成粉末。他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像一颗炮弹般砸向李长庚所在的陨石。

    “陈锋，切三成英灵煞气给我，多一丝都不要。”

    识海里，陈锋仅剩的半边灵体死死扒着英灵录的边缘。

    “帝尊，三成不够塞牙缝的!这老狗虽然残了，那也是半步仙境的王八壳子!”

    “按我说的做。”

    紫金色的战死煞气顺着林尘断裂的经脉涌进归星残剑。

    不多不少，刚好三成。

    残剑表面没有燃起那种焚天灭地的火焰，只有一层薄薄的、极其内敛的暗红微光。

    “找死!”

    李长庚看着林尘冲过来，残躯猛地暴起。

    他连剑都懒得凝聚了。那只长满暗金肉芽的右爪，带着一股能把空间直接绞碎的半步帝境强压，迎着林尘的脑袋当头拍下。

    这一爪子，是冲着直接把林尘拍成肉酱去的。

    林尘根本没躲。

    他迎着那股能把肺泡压炸的劲风，左手提着残剑，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精准到毫米的角度，由下至上撩了过去。

    游星剑意，破虚。

    “当——”

    残剑与暗金爪子撞在一起。

    声音不大。

    但两人脚下那块足有半座城池大小的巨大陨石，在相撞的瞬间，直接从内部崩解。

    没有火光。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法则环形冲击波，顺着撞击点往外横扫。

    周围方圆三里内，上百块漂浮的星辰残骸被这股冲击波扫中，接二连三地炸开。

    整片暗红色的虚空，瞬间被连绵不绝的星爆点亮。

    林尘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被反震力掀飞出十多丈，在半空中接连踩碎了三块飞来的碎石，才勉强稳住身形。左手绑在剑柄上的布条已经被震断了，虎口的伤口再次撕裂，血水顺着剑刃往下淌。

    李长庚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本以为这一击能直接把林尘废掉，却没想到林尘那一剑的力道，刁钻得令人发指。

    那三成英灵煞气没有硬抗，而是像一根楔子，顺着他神魂外围的防御薄弱点直接钉了进去。

    李长庚右爪上刚长出来的肉芽被齐根削断，整个残破的神魂在星爆的冲击下剧烈晃动，身上原本就被原核咬出的裂口，直接往下撕开了一寸。

    暗金色的本源液滴顺着裂口往外飘散。

    “你没有出全力？”

    李长庚稳住残躯，那只竖瞳死死盯着远处的林尘，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杀你这种半死不活的废料，用全力是对大夏第一剑团的侮辱。”

    林尘吐出嘴里的血沫，把残剑换了个角度。

    “当年你连剑都不敢拔，只会躲在大帐里送密旨。现在倒是学会狗急跳墙了？”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捅进了李长庚的肺管子。

    “闭嘴!”

    李长庚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他最怕别人提当年那件事。那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烂账。

    他再次扑了上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神魂表面燃烧起一层混杂着深渊废料的死火。

    林尘冷笑一声。

    他要的就是李长庚失去理智。

    在星辰墓场这种地方，力量越大，引爆的环境反噬就越恐怖。

    接下来的半炷香里，整片星墓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林尘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密集的星爆中疯狂穿插。他每次出剑都只用三成力，绝不贪刀，沾之即走。

    残剑专门挑李长庚神魂上那些漏风的裂口砍。

    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周围陨石的剧烈爆炸。

    李长庚被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打法折磨得快要疯了。他每一次蓄力想要一击必杀，都会被林尘借着周围的星爆冲击波巧妙化解。

    反而因为他不断调动半步仙境的力量，导致神魂超载，身上的裂口越来越大。

    “刺啦!”

    林尘又是一剑，精准地划过李长庚的左肋。

    那里原本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神魂裂缝。残剑带起的游星剑意，硬生生把那道裂缝挑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一幅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记忆画面，顺着那个窟窿直接漏了出来。

    画面里，是三千年前大夏军部旧军需库的地下室。

    秦耀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装满中品灵石的铁箱。

    李长庚站在阴影里，随手丢给秦耀一块玄铁铸造的劣质剑胚。

    “先锋营的制式长剑，全换成这个。省下来的十万灵石，天机阁抽三成，剩下的，全送去上京城神山。”

    李长庚那冷漠的声音，顺着漏出来的记忆画面，在星墓里回荡。

    “收回去!给我收回去!”

    李长庚看到这幅画面，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拼命用右爪去捂那个漏风的窟窿。

    但他越是捂，神魂的波动就越剧烈，漏出来的画面就越多。

    林尘停在三丈外的一块碎星上，左手拄着剑，冷眼看着这一幕。

    “换装劣质玄铁，导致先锋营三万兄弟在血瀑布前剑刃崩碎，被人当活靶子砍。”

    林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能把骨髓冻住的寒意。

    “李长庚，你当年拿这笔烂钱去神山买职位的时候，晚上睡觉没梦见那些兄弟来找你索命？”

    李长庚现在根本没空反驳。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要命的事情。

    这星辰墓场的法则虽然混乱，但因为处于深渊与现世的夹缝中，它有一种类似“海市蜃楼”的放大效应。

    刚才连番的星爆碰撞，已经把这片区域的法则壁垒打薄了。

    他漏出来的这些神魂记忆，不仅林尘能看到。

    还会顺着那些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直接投射到现世的天穹上!

    现世。

    大夏上京城，神山接引台。

    大夏皇族老祖刚刚下令让阵法长老强行切断通道。

    但天穹上那条裂缝还没来得及合拢，一片暗红色的光影就直接投射在了上京城的上空。

    就像一场全息投影。

    李长庚那残破的神魂，林尘那拿着残剑的背影，以及刚才漏出来的那个旧军需库交易画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那句“剩下的，全送去上京城神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大夏皇朝所有高层的脸上。

    接引台上。

    老祖干瘪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压抑不住的恐慌。

    “毁了它!把整个镇渊关连同地下一起抹平!立刻!”

    他一脚踹在阵法长老的后背上，把那老道踹得口吐鲜血。

    如果只是背刺初代剑帝，他们还能用“大局为重”来粉饰。

    但连底层将士的兵器款都要贪墨，还要送给神山当买路钱。这笔账一旦被坐实，大夏皇族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这天下千万剑修的脊梁骨都能把他们戳死。

    镇渊关，观星台。

    赵无极死死抓着栏杆。

    周围那些督战队和副官，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是大夏军部的人。他们当然知道下面那些炮灰用的兵器有多劣质，但谁也没想到，这烂账的源头，居然是九霄天剑宗的掌教和大夏皇族高层分了赃。

    “大帅......这......这还要引爆天穹阵列吗？”副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如果现在引爆，那就是摆明了要杀人灭口。军部在天下人面前，就真成了一条洗不白的狗了。

    赵无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弯下腰，把脚下那枚要求引爆阵列的军部密令捡起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咔吧。”

    双手用力，直接把那枚代表着最高指令的玉简掰成了两半。

    “通知全军，封锁观星台。”

    赵无极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天这天塌下来，大个子先顶。咱们就在这看着，谁也不许动。”

    星辰墓场。

    李长庚也察觉到了现世的异动。

    那种被万界死死盯住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进他本就残破的神魂里。

    恐惧。

    这三千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可以接受战死，可以接受计划失败。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连同他背后的九霄天剑宗一起，被万界唾骂。

    “林尘!你这个疯子!”

    李长庚的神魂开始剧烈膨胀。

    他不再去管那些漏风的裂口，也不管什么反噬了。

    他双手死死结印，那柄布满暗金肉芽的渊血长剑在胸前疯狂汲取周围的法则废料。

    “本座要拉着你，连同这片星墓一起陪葬!”

    他要自爆。

    半步仙境彻底放弃防御的自爆，足以把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些该死的记忆画面，全部抹除。

    这是彻底的零和博弈。

    林尘站在碎石上，看着发疯的李长庚。

    右眼里的那抹冷酷，没有丝毫动摇。

    他早就料到这老狗会走这一步。

    林尘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星墓极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颗暗红色的星辰残骸，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沉重无比的频率跳动着。

    那不是陨石，那是渊皇本体在深渊第九层的心跳投影。

    这老狗以为自爆就能掩盖一切？渊皇的本体随时可能借着这股爆炸的能量彻底打穿通道。

    时间不够了。

    林尘抬起左臂，用那只露着白骨的手，缓缓把归星残剑举过头顶。

    剑尖直指这片暗红色的虚空。

    “陈锋。”

    “在!”

    “把大夏第一剑团战旗残片里，最后那点国运底片，全给我压进剑格里。”

    林尘的声音干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老狗想死个痛快，没那么容易。”

    紫金色的光芒，混杂着一抹深红色的国运微光，在残剑表面极速收缩。

    林尘看着李长庚那已经膨胀到极致、即将炸开的暗金神魂。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剑，不斩你。”

    林尘左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进李长庚神魂自爆的核心圈。

    残剑带着刺耳的剑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斩向李长庚神魂最顶部的那张老脸。

    “先斩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