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红光推进得毫无道理可言。

    所过之处没有爆炸声，也没有卷起什么气浪。那些堆积如山的高维废料，连同深渊第九层那坚不可摧的黑色地壳，只要沾上红光的边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凭空蒸发了。

    这不是能量冲击波。这是底层法则的绝对格式化。渊皇被逼到了绝境，直接启动了这片本源海的自毁程序。

    林尘手里捏着那块边缘锋利的肩胛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森森的腕骨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碳化的黑斑。太上吞天决强行抽来的那些高维残渣，在这股红光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被抹除了痕迹。

    “肉身硬抗的概率是零。”

    林尘在心里快速拨动算盘。得出的结论很干脆。

    他这副靠着初入帝境的旧骨和深渊废料强行拼凑出来的半拉子身体，上限已经到了。再往前走半步，骨灰都剩不下。

    现实里没筹码了。

    林尘合上那只全是眼白的左眼，把最后一点意识强行砸进了识海。

    识海里也在下雨。

    天上往下掉的不是水，是大块大块灰白色的精神碎片。林尘刚才为了当燃料，自己活活切了一块灵魂本源，现在这片精神空间正处于半坍塌的边缘。

    十万块残破的剑碑静悄悄地立在万碑广场上。

    林尘的灵体站在最中间。他现在连灵体都是残缺的，左手虚握，右半边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状态。

    “阵盘没火了。”

    林尘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剑碑上的名字黯淡无光，连一丝煞气都抽不出来。

    不是他们不给。是林尘现在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第二波实体化强抽。物理通道已经断了。

    “都别装死。”

    林尘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干涩得刺耳。

    “外面那东西急眼了。它要把整个第九层和现世的锚点打包在一起，全炸成虚无。”

    剑碑群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几块靠前的石碑发出了微弱的嗡鸣。那是对深渊底层毁灭力量的本能战栗。

    林尘拖着半透明的步子，走到第一排，停在那块刻着“大夏第一剑团先锋营”的断碑前。

    他抬起左手，用指节敲了敲冰冷的碑面。

    “我刚才切了一块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

    林尘盯着碑面上干涸的血槽。

    “但我记得你们被人卖过。卖得很惨。”

    嗡鸣声变大了。这十万剑修生前被大夏皇族当成填魔池的燃料，这股怨气哪怕过了三千四百年，依然死死刻在骨头缝里。

    “这笔账还没结清。”

    林尘转过身，面对着十万块墓碑。他的语速很慢，但没有半句废话。

    “这老怪物的红光要是扫过去，传送道标就废了。你们那些还在外面飘着的残魂，包括镇渊关底下的那个什么营，全得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广场上的灰白雨滴突然停了。

    十万块剑碑上，那些原本干涸的血槽里，开始往外渗出一种极其粘稠的黑红色液体。那是纯粹到极点的执念。

    林尘看着那些液体，继续加码。

    “我没真气了。骨头也快碎完了。要挡住这波格式化，得借你们的命格扛。”

    他停顿了半秒。

    “这把要是扛下来。此战之后，先救旧部，再清深渊。”

    没有激昂的口号，也没有大义凛然的承诺。这就是一场交易。用他林尘这具混沌剑体当盾牌，换这十万残魂最后的底蕴。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剑鸣。

    不是林尘发出的，是从十万剑碑的最深处，那本被死死锁住的英灵录第三页传来的。

    紧接着。

    铮!

    铮!

    铮!

    十万道剑鸣同时炸响。那些从碑面上渗出来的黑红执念，化作十万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进了林尘那具残破的灵体里。

    共鸣进度条开始疯涨。

    同一时间。现世。大夏第一剑团旧营遗址。

    陈锋飘在半空中的残魂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左肩那个被国运烫穿的透明大洞，边缘那些原本正在溃散的煞气，突然停止了流失。不仅停止流失，还开始以一种逆向的方式往回长。

    “老兵!你发什么疯!”

    沈青澜靠在倒塌的墓碑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陈锋手里那杆烧焦的战旗，旗面上的那个残缺的“夏”字，现在亮得刺眼。

    陈锋没理她。

    他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惨白的魂火猛地窜起三尺高。

    “统帅下令了。”

    陈锋握紧旗杆，半透明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凝实无比。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说，先救旧部。”

    沈青澜愣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原本因为磁场倒转往天上飘的血线，突然失去了向上的浮力，啪嗒一声砸回了泥土里。

    头顶那道长达万丈的暗金裂缝里，传出一种让人耳膜发酸的撕裂声。

    陈锋把手里的战旗往地上重重一顿。

    “大夏第一剑团副团长陈锋，请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方圆十里内的青铜残骸全跟着震动起来。那些埋在土里的断剑、生锈的铁甲，甚至连土里的陈年血块，全都被一股无形的拉力强行抽离了地面，化作一片灰黑色的风暴，顺着陈锋手里的战旗，直冲天际的那道裂缝。

    沈青澜死死抠住地砖，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灰黑光柱，胃里一阵翻腾。

    “你懂不懂规矩!”

    她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喊出声。

    “天机阁的坐标是单向锁死的!你现在硬灌煞气，大夏皇族老祖只要把天穹阵列一关，我们全得被空间乱流搅碎在这!”

    陈锋的声音在风暴里听起来像是在嚼碎骨头。

    “大夏军部的规矩，老子三千年前就不认了!”

    他半边脸上的狂热彻底化作了狰狞。

    “统帅在底下要人。老子就算把这天拆了，也得把这口气给他送下去!”

    深渊第九层。

    林尘睁开眼。

    红光距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三尺。

    这东西没有温度，但林尘那半边剩下的骨架表面，已经开始大面积消融。太上吞天决彻底停摆，连那个逆转的阵眼都被这股红光硬生生压平了。

    渊皇那半壁黑骨巨掌还在半空中悬着。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铺天盖地的红光就是它最残忍的回答。

    它要彻底清盘。

    林尘没有退。他手里的那块肩胛骨已经化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他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右臂骨。

    “结账。”

    林尘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

    他的胸腔里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黑红光晕。那是十万英灵的执念，混杂着陈锋从现世隔空灌下来的古战场煞气，直接越过了太上吞天决的转化，强行注入了那截惨白的初代剑骨里。

    咔嚓......

    剑骨表面那层深渊咒文承受不住这股暴戾的怨气，当场崩碎。

    白炽色的光芒被黑红色彻底吞噬，变成了一种连光线都能吸进去的灰烬色。

    林尘的指骨猛地收拢。

    他直接用这只废掉的右手，硬生生插进了面前那道逼近的红光里。

    哧——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林尘右手的指骨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开始大面积地剥落。骨渣还没飞散，就被红光汽化。但他手臂里那根灰烬色的剑线，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红光的幕墙上。

    “你这网，太脆。”

    林尘眼底的白光疯狂闪烁。

    他把左手也搭了上去，两只只剩下腕骨的手臂同时发力。

    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被红光彻底磨平的瞬间，他识海里的那本英灵录第三页，最后一道封印锁轰然碎裂。

    共鸣进度，百分之九十。

    十万剑修的怨气在林尘的双手之间形成了一个方圆三尺的绝对死域。

    红光撞在这个死域上，竟然出现了水流遇到礁石般的诡异分流。

    嘶啦!

    林尘双手往两边一撕。

    面前那道足以抹除纪元的红光幕墙，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条丈许宽的口子。

    渊皇那剩下的半壁核心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现世的低维煞气能挡住深渊最底层的格式化力量。

    林尘从那条撕开的口子里挤了出去。

    他现在双手光秃秃的，连腕骨都磨平了一半，胸腔里的肋骨也断得七七八八。但他没有停下，借着刚才撕开红光的冲力，直接撞向了那半壁黑骨巨掌。

    “我说过，要把你吃进去的东西抠出来。”

    林尘抬起那只剩下白骨的左腿，对着黑骨巨掌仅剩的一根手指，狠狠踩了下去。

    就在这时。

    整个深渊第九层的空间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红光停止了蔓延。翻滚的本源海定格在半空。

    林尘踩下去的腿也停在了半空。不是他想停，是周围的法则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了。

    一道毫无感情的宏大波动，越过渊皇的意志，直接降临在这片废土上。

    沈青澜在现世看到的那串坐标，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天机阁，子丑寅七，墟。

    林尘脑子里那根断掉的记忆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头顶那道通往现世的裂缝。

    裂缝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半透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黑白，只有无数个精密咬合的黄铜齿轮。

    那是三千四百年前，作为保人签下那份卖命契约的天机阁上一代阁主，留在底单里的最后一道监察之眼。这东西一直沉睡在三七号炉的地底，直到现在，两界的法则壁垒被彻底打穿，它终于嗅到了当年那笔交易的味道。

    现在，这只眼睛睁开了。齿轮转动的声音顺着裂缝，清晰地传进了林尘的耳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