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澜的话音刚落。

    被吊在半空的李长庚，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暗金色的神光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艰难地低下头。

    顺着沈青澜手里的剑尖，李长庚终于看到了自己残魂胸口那道裂缝。

    以及裂缝里，那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竖瞳。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连十万英灵身上散发出的滔天煞气，都被这只眼睛里流露出的绝对黑暗生生逼退了半丈。

    没有感情。没有属于活物的温度。

    只有一种把万物当做饲料的漠然。

    李长庚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动静。

    他自诩算计了万界，算计了九霄天剑宗，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主导这场交易的执棋者。

    结果渊皇的本体意志，竟然一直像寄生虫一样，趴在他的神魂最深处。

    “这是什么东西......”

    李长庚嘶哑地吼叫。

    他疯狂催动体内的残余真气，想要把这只眼睛从自己的神魂里挖出去。

    晚了。

    竖瞳完全睁开。

    噗嗤。

    一条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丝线，从竖瞳中央爆射而出。

    丝线没有攻击悬在头顶的陈锋虚影，也没有去管站在后方的林尘。

    它就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扭曲的波纹，直奔沈青澜的眉心。

    沈青澜脚下的焦土开始大面积结冰。

    黑色的冰霜顺着她的军靴往上蔓延。

    属于大夏三七号炉最底层的阵法纹路，毫无预兆地在沈青澜脚下亮起。

    林尘拄着归星残剑，站在后方没动。

    他那双没有眼白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条暗金丝线，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在等。

    这因果线连着大夏三千年的国运，连着沈家作为三七号炉验收人的血脉契约。

    外人斩不断。

    如果他强行用剑去劈，渊皇的法则会瞬间把沈青澜的神魂绞成肉泥。

    必须沈青澜自己破。

    “原来如此......”

    李长庚看着沈青澜脚下的阵纹，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狂笑。

    “大夏皇族......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好算计!”

    李长庚的残魂在半空中剧烈抽搐。

    “老夫以为自己是容器，原来老夫连容器都不配当!老夫只是个替你们挡天劫的过渡品!”

    “你们早就把沈家这丫头改造成了白名单体质，她才是渊皇降临的完美载体!”

    暗金丝线已经逼近沈青澜面门不到半尺。

    一股令人作呕的夺舍威压，顺着丝线直接砸在沈青澜的识海里。

    沈青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疯狂甩动。

    她能感受到，只要这根线钻进眉心。

    她的命格就会被彻底抹除。

    她会变成一个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的深渊傀儡，带领着皇庭大军，去屠戮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大夏百姓。

    “躲不开的，丫头!”

    李长庚停止了挣扎。

    他看着沈青澜，声音里透着要拉整个世界陪葬的恶毒。

    “这因果线锁的是你的血脉!你祖父当年盖下那个印章的时候，就把你卖给了深渊!”

    “你不是刚烈吗？你不是要查清真相吗？”

    “你现在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你拿什么跟深渊斗？”

    李长庚笃定沈青澜不敢动。

    要想断了这根线，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毁命格。

    毁掉心窍里那滴传承了三千年的沈家本命精血。

    那是比抽筋拔骨还要痛上百倍的死法，一个神海境的修士，根本扛不住这种神魂俱灭的恐惧。

    沈青澜站在原地。

    暗金丝线离她的眉心只剩下一寸。

    她没有去挡。

    她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点点抬高了手里的巡天司制式长剑。

    剑刃上还沾着之前杀敌留下的黑血。

    沈青澜看着李长庚胸口那只竖瞳，干瘪的嘴唇往上扯了一下。

    “你错了。”

    沈青澜的声音不大，却稳得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我祖父盖下那个印章，是为了把三七号炉的自毁节点，永远留在沈家人的血里。”

    她手腕翻转。

    剑尖调转方向，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左胸。

    那是心窍的位置。

    李长庚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你疯了？刺下去你连鬼都做不成!”

    沈青澜没有再废话。

    她双手握住剑柄，根本不给自己留退路。

    噗。

    长剑直接刺穿了残破的官服，扎进皮肉。

    暗金丝线察觉到了宿主想要自毁的意图，速度暴增，直接化作一道黑光撞向她的眉心。

    “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深渊不配拿!”

    沈青澜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左手猛地发力。

    长剑硬生生捅穿了肋骨的间隙，直接扎进心窍最深处。

    一大口夹杂着碎块的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焦土上。剑尖在心窍里精准地一挑。

    呲啦。

    一阵布帛撕裂的闷响从她体内传出。

    一根虚幻的、长满恶心肉芽的暗金色锁链，硬生生被剑尖从心血里挑了出来。

    这根锁链连着她的命格，连着她眉心前方那根正要扎进来的丝线。

    锁链被挑出的瞬间。

    沈青澜身上的生机就像是被扎破了底的水缸，疯狂地往外倾泻。

    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烂泥里栽倒。

    就在这一秒。

    后方的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林尘动了。

    游星步被他催动到了这具残破肉身的极限。

    军靴在焦土上踩出一个深坑，林尘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沈青澜身后。

    他连剑都没拿。

    那只满是骨茬的右手，一把按在沈青澜的后心上。

    “林尘......”

    沈青澜眼前已经发黑，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自己。

    “做得好。”

    林尘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剩下的，我来收尾。”

    林尘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白金净火，顺着他的掌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进沈青澜的心脉。

    净火没有去修补伤口。

    它直接顺着沈青澜手里的剑刃，攀上了那根被挑出来的暗金因果线。

    轰。

    纯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火焰带着人族初代剑帝那种焚尽八荒的霸道，直接把那根代表着宿命的锁链点燃了。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那是渊皇预留在因果线里的精神烙印被生生烧穿发出的惨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沈青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暗金色的肉芽在净火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作一地腥臭的黑灰，散落在冰冷的泥水里。

    那根即将扎进沈青澜眉心的丝线，失去了命格的牵引，像一条死蛇般吧嗒一下掉在地上，瞬间被净火烧得连渣都不剩。

    沈青澜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黑血。

    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口压在她背上、压在沈家祖祖辈辈背上三千四百年的黑锅，这股挥之不去的容器宿命，在这一剑和一把火里，彻底断了。

    不仅断了。

    随着容器命格的粉碎，原本封锁在沈青澜体内的一股庞大灵力，失去了压制，轰然爆发。

    那是大夏皇族为了温养容器，暗中留在沈家血脉里的高维灵能。

    现在，全成了沈青澜破而后立的养料。

    她那原本已经枯竭的神海，在净火的护持下开始疯狂扩张。

    神海境巅峰的瓶颈，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股属于法相境的玄奥气息，开始在沈青澜那残破的躯壳上流转。

    她靠在林尘的手臂上，握着剑的左手死死撑住地面，硬是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林尘收回手。

    他看着掉在地上那截烧成灰的因果线。

    “老狗，你的退路没了。”

    林尘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李长庚。

    李长庚的残魂此刻正陷入一种无法形容的癫狂状态。

    他看着沈青澜活了下来，看着那条代表着渊皇降临通道的因果线被烧成了灰。

    备用容器没了。

    大夏皇陵底下的那条通道被物理锁死。

    这意味着，渊皇的意志失去了所有选择。

    它只能强行降临在这具已经被十万英灵的煞气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残魂上。

    “不......不!”

    李长庚终于弄清了现在的状况。

    他疯狂地挥舞着白骨双手，试图去抓扯胸口那只越来越大的竖瞳。

    “我是天剑宗掌教!我是半仙!我不要当祭品!”

    暗金色的竖瞳里，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这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渗透，而是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

    那些扣在李长庚残魂上的纯白锁链，十万英灵用因果结成的抓握，在这股绝对的黑暗面前，开始寸寸崩裂。

    咔嚓。

    陈锋虚影的手指被黑光生生切断。

    十万碑林剧烈震动，不少刚刚凝实的英灵虚影再次变得模糊。

    李长庚的惨叫声在整个第七层上空回荡，比被扒皮抽筋还要凄惨百倍。

    那只竖瞳正在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速度扩张，硬生生把李长庚的神魂从中间撕开。

    黑色的肉芽从裂口处疯狂涌出，瞬间覆盖了李长庚原本的面目。

    惨叫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风，彻底停了。

    连头顶那片常年翻滚的血煞云，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那具原本属于李长庚的残魂，此刻悬停在半空，不再挣扎。

    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空洞的五官位置，已经被两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暗金竖瞳取代。

    一股让整个深渊第七层都在颤抖的气息，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