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服下的窃贼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忘川底下的淤泥塞满了口鼻。

    恶狗岭的獠牙扯断了三根肋骨。

    我用残缺的魂魄在阴阳交界处爬行。每往前挪动一寸,魂体就被罡风削去一片。

    我要回去。

    我要见霍沉舟。

    七天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深夜,军阀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我推开他,子弹击碎了我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霍沉舟死死捂住我的伤口,眼泪砸在我的脸上。

    那场换魂邪术还没有解开。我替他死了。

    我得回去告诉他,别怕,我把命还给你了,你好好活。

    哪怕化作厉鬼,哪怕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再看他一眼。

    黑暗退去。

    刺目的红光扎进眼底。

    没有雪夜的寒风,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撞击着耳膜。铜钹敲打的节奏震得胸腔发麻。

    我睁开眼。

    视线被一块厚重的红绸挡住。红绸边缘坠着细密的金穗子,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

    我低头。

    入目是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喜服。用金线盘出的龙凤呈祥图案,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纤长的手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这是我的手。

    这是我的身体。

    我回来了。

    我狂喜着想要扯下这块碍事的红布。

    手没有动。

    我试图张嘴呼喊。

    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将我的魂魄死死钉在识海深处。我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

    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

    隔着喜服的布料,那双手的力道极大,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陆少爷,当心脚下。”喜娘尖锐的嗓音在耳边炸开,“跨过这道火盆,您就是傅督军的人了。往后荣华富贵,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下人。”

    陆少爷。

    傅督军。

    这五个字砸下来,砸得我三魂七魄都在发抖。

    我是陆归远。

    今天是傅督军娶亲的日子。

    新娘是我。

    可我已经死了。

    控制这具身体的人是谁?

    脚尖抬起。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面跨过燃烧的炭盆。热浪席卷着火星子扑在脚踝上,烫出一点细微的刺痛。

    这股痛觉毫无阻碍地传递进我的识海。

    紧接着,我听到了心跳声。

    这绝对不属于我的心跳。

    那是在这具胸腔里,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心跳。

    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沉舟……”我在识海中疯狂嘶吼。

    没有回应。

    那场邪术将我们的灵魂互换。我用他的身体挡了枪。他用我的身体活了下来。

    现在,他穿着大红喜服,顶着我的名字,要嫁给京城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傅督军。

    为什么?

    你曾说此生只爱我一人。你曾说宁死也不愿受军阀的折辱。

    我拼了命从地狱爬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穿着嫁衣,去逢迎另一个男人?

    “督军到——”

    门外传来拉长声调的通报。

    喧闹的喜乐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连呼吸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爆开的灯花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

    一步。两步。

    马刺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来人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皮革的冷硬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这味道盖过了屋子里熏染的百合香。

    视线下方,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靴面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泥泞,甚至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一只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停在红绸盖头的边缘。

    喜娘谄媚的声音抖得厉害:“督军大人,这……这不合规矩。盖头得进了洞房,用秤杆挑……”

    “规矩?”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傲慢。

    “在北地,老子就是规矩。”

    他没有挑盖头。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往下落,一把抓住了“我”交叠在身前的手。

    粗糙的皮革摩擦着手背的肌肤。

    我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霍沉舟在发抖。

    傅铮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指骨。痛觉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在我的识海里炸开。

    我痛得蜷缩起魂体。

    霍沉舟却只是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傅铮牵着他,一步步走向喜堂正中。

    “一拜天地——”

    司仪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沉舟弯下腰。

    凤冠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红盖头下的方寸之地,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用命换来的生机,被他拿来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这具身体再次弯腰。

    胃部因为挤压产生了一阵酸涩的反胃感。霍沉舟今天一天没有进食。他为了穿上这身繁复的喜服,为了保持最完美的仪态,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竟然这么重视这场婚礼。

    “夫妻对拜——”

    霍沉舟转过身,面向傅铮。

    隔着红绸,我看不见傅铮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正死死钉在这具身体上。

    霍沉舟缓缓弯下腰。

    他的呼吸乱了。

    我被困在识海里,被迫接收着他所有的生理反应。

    心跳在加速。血液冲刷着血管的内壁。耳膜里全是轰隆隆的回声。

    这种悸动,绝非面对仇人时的恐惧。

    这是情动。

    霍沉舟在对着另一个男人情动。

    “送入洞房——”

    周围爆发出压抑的道贺声。

    傅铮松开了手。

    霍沉舟被喜娘搀扶着,走向后院。

    走廊很长。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路过假山时,我听到了几个宾客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陆家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把个大男人打扮成新娘子送过来,也不嫌磕碜。”

    “你懂什么。傅督军就好这口。听说这位陆少爷,为了嫁进督军府,连相恋多年的戏子相好都给逼死了。”

    “啧啧,真是个狠角色。”

    戏子相好。

    霍沉舟原本的身份,就是京城梨园里最红的武生。

    在世人眼里,是我陆归远逼死了霍沉舟,然后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傅督军的床。

    霍沉舟,你不仅占了我的身体,还要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的名字上。

    你把我的爱当成了什么?

    我开始疯狂地撞击识海的边缘。

    我要出去。我要撕烂这张虚伪的面具。我要问问他,那个在雪夜里抱着我的尸体痛哭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过!

    没有用。

    无论我怎么挣扎,这具身体依然平稳地迈着步子。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雕花木门被推开。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喜娘把我扶到床榻边坐下,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劈啪声。

    霍沉舟安静地坐在床沿。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紧张。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傅铮进来了。

    军靴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收了一大半,但那种压迫感却成倍地增加。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一根冰凉的玉质秤杆挑起了红绸的边缘。

    盖头被掀开。

    视线骤然明亮。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傅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金星在烛光下闪烁。他的五官如刀刻般凌厉,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霍沉舟抬起头,迎上傅铮的视线。

    对面就是一面巨大的半身铜镜。

    我通过霍沉舟的眼睛,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画着浓艳的新娘妆。眼尾扫着胭脂,嘴唇涂得猩红。

    霍沉舟用着我的脸,对着傅铮露出了一个极其惊艳的笑容。

    眼波流转,带着三分怯懦,七分勾引。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这是我的脸。他怎么敢用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傅铮丢掉秤杆,伸手捏住了霍沉舟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下颌骨的皮肤。

    “陆归远。”傅铮开口,声音里带着嘲弄,“你费尽心机爬上我的床,就不怕我弄死你?”

    霍沉舟被迫仰起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伺候督军,是归远的福气。”

    声音是从这具喉咙里发出来的。清冷,却刻意压低了声线,带上了一丝甜腻的尾音。

    这不是我的声音。

    傅铮冷笑了一声,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端过来递给霍沉舟一杯。

    “喝了。”

    霍沉舟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

    交杯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化作一团烈火烧了起来。

    霍沉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角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红晕。

    傅铮把空酒杯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一把将霍沉舟按倒在床榻上。

    后背重重地撞在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锦被上。

    傅铮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军装上的金属纽扣硌在胸口,带来一阵钝痛。

    傅铮的手覆上了喜服的领口。

    “让我看看,陆家大少爷这具身子,到底值不值那批军火。”

    布料被粗暴地撕开。

    冷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傅铮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滑动。

    每触碰一寸,霍沉舟的身体就颤抖一分。

    我被困在识海里,被迫全盘接收着这种触觉。

    粗糙的摩擦。滚烫的温度。

    还有霍沉舟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恐惧的颤抖。这是欲望被点燃的反应。

    他在享受。

    他在享受用我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霍沉舟——”

    我在识海中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无边的恨意化作实质的黑雾,在识海里疯狂翻涌。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绝对不能让我的身体遭受这种侮辱。

    我调动起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集中向右手冲去。

    痛。

    灵魂被撕裂的痛。

    阴曹地府里受过的刑罚,在这一刻全部重演。

    傅铮的嘴唇贴上了颈侧的皮肤。

    霍沉舟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他的双手攀上了傅铮的后背,手指抓紧了军装的布料。

    就在这一瞬间。

    我冲破了识海的屏障。

    属于我的意识,极其艰难地挤进了右手的神经末梢。

    霍沉舟攀在傅铮背上的右手,僵住了。

    傅铮察觉到了异样,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身下的人。

    霍沉舟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试图控制右手继续抚摸,却发现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

    我控制着右手,从傅铮的背上滑落。

    五根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榻边缘的木制雕花。

    用力。

    再用力。

    指甲深深刺进坚硬的木头里。

    木屑扎进指缝。

    指甲从中间劈裂,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滴落。

    十指连心。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霍沉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傅铮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发什么疯?”

    霍沉舟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右手。

    那只手依然保持着抠住床沿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不论他怎么在脑海中下达指令,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唇,视线在劈裂的指甲上停滞了两秒。

    他没有看傅铮。

    他只是盯着那滴落在地毯上的血。

    呼吸慢慢平复。

    他用左手一点点掰开右手僵硬的手指。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度压抑的情绪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

    极端的平静。

    那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网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