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枯井生烟与活尸叩门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院子里的风停了。

    红梅落了一地。踩上去像是踩着一滩滩烂肉。

    傅铮站在那口楠木棺材前。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滴。那道萨满血咒没起作用。不仅没起作用,那股子阴寒的气息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同命蛊在疯狂的跳动。

    不是挣扎。是撕裂。

    那是一种要把灵魂生生劈成两半的钝痛。

    “督军!!”

    副官带着人冲进院子。十几把长枪四下乱指,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

    “封城。”

    傅铮转过身。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青灰。

    “连夜把城门焊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没管手上的伤,径直走向地牢。

    地牢里的血腥味比乱葬岗还要冲鼻。

    霍沉舟蜷缩在墙角。右手的十根手指光秃秃的,血肉模糊。他现在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喉咙里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傅铮拉过一把铁椅子坐下。

    军靴踩在霍沉舟掉落的指甲盖上,发出脆响。

    “他回来了。”

    傅铮点了一根雪茄。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眉骨上的刀疤。

    “你不是说,锁魂钉能把他钉死在十八层地狱吗?”

    霍沉舟猛的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烂泥一样的恐惧。

    “是护心镜......”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陆家祖传的护心镜。我当年......我当年挖了他的心头血来布阵,那块碎玻璃跟着血一起封进了我的尸体里。”

    他在发抖。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用那半块玉佩做引子,把留在外面的那一半魂魄招回去了。”

    傅铮抽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接吐在霍沉舟脸上。

    “老子不管他招回去了多少。”

    傅铮突然倾下身,一把掐住霍沉舟的脖子。

    “这具身子里,还有他一半的魂。对不对?”

    我在识海里冷笑。

    同命蛊的黑线勒得我快要溃散。但我能感觉到外面那具躯壳的靠近。那是我的肉身。那种血脉相连的牵扯感,比任何阵法都要霸道。

    霍沉舟被掐的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傅铮的铁腕。

    “督军......你杀了我......他也活不成......”

    “老子没想杀你。”

    傅铮松开手。

    “老子要用你,把他剩下的那一半钓出来。”

    霍沉舟大口喘着气,像条濒死的狗。

    “没用的。他现在是个活尸。他没有痛觉,没有理智。他只会杀人。”

    “他会来找你的。他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光。”

    “闭嘴!!”

    傅铮一脚踹在霍沉舟心窝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霍沉舟痛的满地打滚。

    我借着这股剧痛,猛的撞向识海的屏障。

    霍沉舟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那只手没有去捂胸口,而是直直的指向傅铮的鼻子。

    “傅铮。”

    这具身体的嘴唇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霍沉舟那种黏糊糊的谄媚,而是带着冰渣子的冷硬。

    “你这身皮,穿的太久了。”

    话音砸在地上。傅铮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眼底的疯狂被彻底点燃。

    “归远?”

    他猛的扑过去,双手捧住那张脸。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滚。”

    我只吐出一个字。

    随后,霍沉舟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惊恐的看着傅铮,拼命往后缩。

    傅铮的手僵在半空。

    他突然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你越是恨我,就越舍不得离开我。咱们这辈子,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走。”

    这世上所有的孽缘,都是从不甘心开始的。我不甘心你死,你不甘心我活。那就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一起烂成泥吧。

    同一时间。陆家大宅。

    归鸿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面前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下面那一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大哥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光。

    “二少爷。”

    管家老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眼眶红肿。

    “老爷怕是不行了。大夫说......撑不过今晚。”

    归鸿没动。他盯着那块玉佩。

    红光闪烁的频率,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李叔。”

    归鸿开口,声音哑的像吞了把沙子。

    “我哥没死。我今天在城南看见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李的手一抖。参汤洒了一地。

    “少爷,您别吓我。大少爷他......他不是在督军府吗?”

    “督军府那个是假的。”

    归鸿站起身。膝盖因为跪的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是鸠占鹊巢的恶鬼。我真正的哥,还在城南受苦。”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祠堂的神台。

    神台下面,压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是陆家从不示人的禁忌。

    归鸿搬开香炉,抠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刀。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走阴手札》残卷上写的很清楚。若遇夺舍,以血亲之血祭刀,可斩断孽缘,迎回本灵。

    “李叔,照顾好我爹。”

    归鸿把短刀藏进袖子里。

    “我去接我哥回家。”

    他不顾老李的阻拦,一头扎进了京城那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玉佩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指引的方向,正是城南的渡魂庙。

    午夜三刻。

    督军府的防线拉到了最紧。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探照灯把整个院子照的像白天一样刺眼。

    傅铮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擦着那把勃朗宁。

    门外的风突然停了。连带着秋虫的叫声也一并消失的干干净净。

    静。

    死一般的静。

    “呜——”

    一声凄厉的唢呐声,硬生生撕开了这层死寂。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督军府的地下传来的!!

    傅铮猛的站起身。

    “怎么回事?!”

    副官跌跌撞撞的从后院跑过来,脸色煞白。

    “督军!!井......后院那口枯井......冒烟了!!”

    傅铮一把推开副官,大步冲向后院。

    后院那口废弃了十几年的枯井里,正往外喷涌着浓烈的黑烟。烟雾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肉味和劣质香火味。

    “开枪!!给我往井里打!!”

    傅铮怒吼。

    十几个卫兵端起步枪,对着井口疯狂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青石井沿上,火星四溅。

    但那黑烟根本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浓,迅速蔓延了整个后院。

    “啪嗒。”

    一张白色的纸人从烟雾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了一个开枪的卫兵脸上。

    那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放下枪,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突出的快要掉下来。

    “呃......呃......”

    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不到五秒钟,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死了。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就这么生生把自己掐死了。

    恐慌在人群中炸开。

    “鬼!!真的是鬼!!”

    卫兵们扔下枪,发疯一样的往外跑。

    “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毙了他!!”

    傅铮抬手就是一枪。打穿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逃兵的脑袋。

    血浆崩了一地。

    但这一次,连傅铮的铁血手段也压不住这股源自未知的恐惧。

    漫天的纸人从黑烟里飞出来。每一个纸人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傅铮死死的盯着那些纸人。

    那全是他手底下军官的八字!!

    陆归远在点将。他在用最阴毒的法子,瓦解傅铮的根基。

    “陆归远!!”

    傅铮冲着那口枯井咆哮。

    “有种你冲老子来!!拿这些废物撒气算什么本事!!”

    黑烟停止了喷涌。

    一个穿着破烂护卫制服的人影,慢慢的从井口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咔咔”声。

    他站在井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傅铮。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他胸口那个巨大的枪洞里,却没有流血,而是塞满了白色的纸钱。

    “傅督军。”

    尸体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傅铮举起枪,对准了尸体的眉心。

    “你的东西?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老子的?”

    “你现在的命,你那具还在地牢里喘气的身体,全都是老子给的!!”

    尸体没有躲。

    他僵硬的抬起左手,指了指傅铮的脚下。

    傅铮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军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纸人。

    纸人上的朱砂红的滴血。写的不是八字。而是一个地名。

    【北平西郊·军火库】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傅铮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那是他藏匿了整整三年、准备用来吞并整个北方的全部家底。连他最信任的副官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陆归远是怎么知道的?

    推演的念头在傅铮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不可能。除非有内鬼。但是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种绝密情报送出去?陆归远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去查实这个地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非......半年前的那场换魂,陆归远不仅没有失去意识,反而借着霍沉舟的眼睛,看穿了督军府所有的秘密。

    尸体看着傅铮僵硬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嘲弄。

    “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只在阴曹地府里转悠吗?”

    尸体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直挺挺的从井沿上栽下来。

    在落地的一瞬间。

    尸体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呢喃。

    “送你的贺礼......记得查收。”

    傅铮站在原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写着军火库的纸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知道陆归远要干什么了。

    那个清冷高傲的陆家大少爷,根本没打算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杀他。他要毁了傅铮的全部野心。他要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备车!!”

    傅铮歇斯底里的怒吼,声音劈了叉。

    “给老子备车!!去西郊!!”

    就在这时。

    地牢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

    副官连滚带爬的冲过来。

    “督军!!地牢......地牢被炸了!!”

    “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傅铮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他看着西郊的方向,又看了看火光冲天的地牢。

    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去西郊,保住军火,但他就会彻底失去那具装满他所有病态欲望的躯壳。去地牢,救下霍沉舟,他就会失去争霸天下的筹码。

    这就是陆归远布的局。一个无解的死局。

    你不是喜欢掌控别人的命运吗?那今天,我就让你尝尝,被命运逼着做选择的滋味。

    傅铮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朝着火光冲天的地牢跑去。

    地牢外围的守卫已经全乱了套。火势蔓延的极快,桐油的味道混着人肉烧焦的恶臭,直往鼻腔里灌。

    “救火!!把人给我弄出来!!”

    傅铮一脚踹翻了一个提着水桶乱跑的卫兵。他脱下军大衣,在水缸里浸透,披在身上就往火场里冲。

    “督军!!进不得啊!!里面塌了!!”

    副官死死抱住傅铮的腰,被傅铮反手一记肘击打的满脸是血。

    傅铮冲进地牢。

    浓烟呛的他睁不开眼。青石板被烧的滚烫,隔着军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烤。

    “归远!!”

    他嘶吼着。声音在火海里显得微不足道。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铁栅栏已经被烧的通红。

    傅铮冲过去,透过栅栏,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霍沉舟没有被烧死。

    他被几根断裂的横梁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但他并没有挣扎。

    他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在一点一点的,割开自己左手手腕的静脉。

    血流的满地都是。在高温下迅速蒸发,变成暗红色的血雾。

    “你在干什么!!停下!!”

    傅铮疯狂的摇晃着滚烫的铁栅栏。手掌上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霍沉舟抬起头。

    隔着火光,傅铮看到了那双眼睛。

    清冷。决绝。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痛快。

    那是陆归远。

    真正的陆归远,在这一刻,彻底压制了霍沉舟的残魂,掌控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权。

    “傅铮。”

    我隔着火海,看着那个发疯的男人。

    “这具身体脏了。我不要了。”

    我把碎瓷片刺的更深。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烧红的墙壁上。

    “你不是要用同命蛊锁着我吗?”

    我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我把血放干。我看你拿什么锁。”

    傅铮的眼睛红的滴血。他拔出枪,对着铁锁连开数枪。铁锁被打的粉碎。

    他一脚踹开牢门,冲进去,徒手搬开那些燃烧的横梁。

    “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他脱下湿透的军大衣,死死捂住我手腕上的伤口。

    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的尖叫。他在求饶,他在咒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陪着我,一起走向毁灭。

    “晚了。”

    我靠在傅铮怀里。看着他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

    “你的军火没了。你的皮囊也没了。”

    “傅铮......你输了。”

    话音刚落。

    地牢的顶层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青石板,直直的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傅铮没有躲。

    他死死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

    “要死......就一起死。”

    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轰!!

    青石板砸落。火光吞噬了一切。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祠堂外,那声清脆的玉佩碎裂声。

    归鸿。

    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