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尸河浮木与南洋旧物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那张脸在羊脂玉扳指的红光里剧烈扭曲。

    不是陆归远,也不是霍沉舟。

    那是傅铮的脸。

    五官被某种无形的力道向四周拉扯,嘴唇疯狂地开合,却发不出一丁点动静。玄衣人咽下最后一口沾满水银的碎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沾满银白毒液的食指,在那张扭曲的人脸上弹了一记。

    啪。

    红光碎成一地残渣。

    玄衣人偏过头,纯黑的眼珠转了一圈,看向甬道深处。他没动脚步,只是用舌头舔干净下巴上的血迹,转身走回那口青铜悬棺旁,单手抓起几百斤重的青铜盖板,随手扔在汉白玉阵眼上。

    甬道尽头连着一条地下暗河。

    水汽夹杂着陈年尸臭扑面而来。陆归远控制着残破的躯壳,左脚重重踏进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损的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左胸那个被挖去心头血的血窟窿,遇到河水一激,周遭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噗通。

    庞大的身躯栽倒在河滩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左脸,血水顺着下巴滴进暗河里,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废物。”

    识海里炸开一声粗哑的咒骂。

    霍沉舟的意识疯狂撞击着左半边的控制权。

    “把身体还给我!你想死在这里,我还想活!”

    陆归远趴在碎石滩上,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没理会霍沉舟的叫嚣,单手撑着地,硬是把这具沉重不堪的壳子翻了个面,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你拿什么活。”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破败的沙哑,语调却平稳得出奇。

    “你的南洋血魔之力连那怪物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右臂断了,本源耗了七成。你现在冲回去,正好给他当饭后甜点。”

    “你闭嘴!”

    霍沉舟彻底破防了。他在识海里幻化出的恶佛虚影,此刻布满了裂痕。

    他被骗了十年。

    傅铮许诺的荣华富贵、京城横行的权势,全是一场笑话。他不过是傅铮养在陶缸里的一条蛊虫,养肥了,拿来填陆家这口吃人的死阵。

    “傅铮......我艹他八辈祖宗......”

    霍沉舟咬牙切齿,右半边身体仅剩的黑金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老子活着出去,我要把他身边的女人、手下,全剁碎了喂狗!”

    陆归远用左手抹掉糊在眼皮上的血。

    “你出不去。”

    陆归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无能狂怒。

    “这地宫的出口,在主祭坛正上方。那怪物现在就守在阵眼上。外头那条尸蛟已经被他吃了。我们现在待的这条暗河,是当年修陵工匠运石料的水道。水流往地下走,通向哪里,没人清楚。”

    识海里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外界暗河水拍打碎石的单调水声。

    霍沉舟不蠢。他只是被傅铮的背叛冲昏了头脑。这会儿冷静下来,他比谁都明白眼下的处境有多绝望。

    “你的命牌在他手里。”

    霍沉舟阴恻恻地开口,试图在陆归远身上找回一点平衡。

    “七七四十九天。等那块木头吸饱了阴气,你连鬼都做不成,只能给傅铮当狗。陆大少爷,你的下场比我惨多了。”

    陆归远没接话。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腔猛地扩张,抽进一口阴冷的水汽。

    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傅铮布下这个局,用红衣纸人锁住霍沉舟的命格,用南洋怨气喂养棺材里的怪物,同时温养命牌。

    这是一个闭环。

    问题出在时间上。

    阵法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傅铮是个极其严谨的人,他不会在阵法刚启动的第一天,就把怪物放出来。

    “那怪物是个半成品。”

    陆归远突然出声。

    “什么意思。”霍沉舟问。

    “傅铮压不住他。”

    陆归远指尖扣住身下的碎石,骨节顶着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石头捏碎。

    “如果傅铮能完全控制那东西,他今天一定会亲自站在祭坛上,看着我们被吸干。但他没来。”

    陆归远左眼盯着漆黑的穹顶。

    “他不仅没来,还把自己的贴身扳指戴在了那怪物手上。那扳指里有他的分魂。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数,强行压制怪物的戾气。”

    “现在阵法被我逆转,地宫死气倒灌,怪物提前破棺。”陆归远嘴角扯动了一下。

    “傅铮此刻在外面,绝对不好受。那张脸......”

    陆归远想起了刚才逃出甬道前,回头瞥见的那一幕。扳指红光里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傅铮遭到反噬了。

    霍沉舟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熬过这段时间,等傅铮被反噬弄死,那怪物也就成了一具没有主人的活尸?”

    “没那么简单。”

    陆归远泼了一盆冷水。

    “那怪物有完整的灵智。他刚才跟我做交易,条理清晰。他吃了尸蛟,现在正在恢复体力。等他消化完,他会顺着血腥味找过来。傅铮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是这地底下的活靶子。”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哗啦。

    暗河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水声。

    不是水流撞击岩石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水面上翻滚。

    陆归远神经骤然绷紧。左手在身侧摸索,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青石片。右半边身体也配合着进入了防备状态,断裂的右臂渗出黑血,随时准备催动最后的血气。

    水面上飘过来一团黑影。

    顺着水流,那黑影打着旋儿,被冲上了陆归远所在的这片碎石滩。

    不是怪物。

    是一具死尸。

    尸体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但从衣服的材质和款式来看,刚死没多久。

    陆归远拖着残躯凑了过去。

    纯黑的左眼在微弱的磷光下,看清了尸体身上的装束。

    深灰色的军装,铜扣上印着交叉的步枪图案。左边胸口的口袋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傅”字。

    京城督军府的亲兵。

    “傅铮的狗。”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哼了一声。

    “怎么会死在这里?傅铮派人下来监视我们?”

    陆归远没理他。他用左手粗暴地翻开尸体。

    这兵卒的死状很诡异。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刀伤,七窍流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一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干瘪状态。

    陆归远的手在尸体的口袋里摸索。

    上衣口袋是空的。

    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水浸透的油纸。

    油纸里包着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报。

    陆归远用指甲挑开油纸的封口。里头的信纸虽然有些受潮,但字迹依然清晰。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大帅突发咳血,昏迷不醒。京中各路军阀蠢蠢欲动,速归。】

    落款是傅铮手下最信任的副官,陈副官。

    日期,就是今天。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连带着左胸那颗残破的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加快了几分。

    傅铮果然出事了。

    就在地宫阵法被逆转,怪物破棺的同一时间,远在京城的傅铮遭到了致命的反噬。

    “难怪。”

    陆归远把信纸攥在手心里。

    “难怪他急着催熟地宫里的东西。京城局势不稳,他需要这具怪物去镇压那些军阀。他等不了七七四十九天了。”

    这具尸体,应该是傅铮留在地宫外围接应的眼线。傅铮在京城出事,副官派人送急信下来,却没想到地宫里的死气已经失控。这兵卒连祭坛都没走到,就被外溢的阴气直接抽干了魂魄,掉进暗河里冲到了这里。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阵狂笑。

    “报应!这他娘的就是报应!傅铮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暗河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陆归远却笑不出来。

    傅铮出事,意味着这盘棋彻底脱离了控制。那怪物现在不受任何人约束,它手里还捏着陆归远的命牌。

    不把命牌拿回来,陆归远这缕残魂早晚会被怪物炼化。

    就在陆归远准备把尸体推回河里时。

    他的视线,落在了尸体死死攥紧的右手上。

    尸体的手指僵硬成爪状,指关节死死扣在掌心里,似乎在死前拼命想要护住什么东西。

    陆归远左手发力,硬生生掰断了尸体的三根手指。

    掌心摊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枪弹。

    那是一截干枯的、呈现出暗紫色的草根。

    草根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味道,和刚才那条守陵尸蛟喷出的毒液味道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潮湿、腐败的热带丛林气息。

    看清这截草根的瞬间。

    识海里的霍沉舟,声音戛然而止。

    陆归远的左眼眯了起来。

    “南洋降头草。”

    陆归远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霍沉舟就是用一整株这样的降头草作为引子,完成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换魂邪术。

    这东西,只生在南洋最毒的瘴气林里。

    整个京城,只有霍沉舟一个人有。

    “这东西,怎么会在傅铮的亲兵手里?”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问,语气冷得掉渣。

    霍沉舟没出声。

    右半边身体的肌肉开始了不正常的抽动。那是一种被人戳中软肋后的本能反应。

    “你说话。”

    陆归远左手捏住那截草根,举到眼前。

    “你不是说,换魂的引子在施法后就彻底烧成灰了吗。为什么傅铮的人手里会有这东西?”

    霍沉舟依然沉默。

    陆归远脑子里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傅铮布局。霍沉舟被骗。红衣纸人。命牌。降头草。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底显得尤为刺骨。

    “十年前那场换魂,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傅铮......早就插手了,对不对。”

    外界的水声依旧哗啦作响。识海里,霍沉舟那尊破裂的恶佛虚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你早就知道。”

    霍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躁,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我南洋的蛊术再强,也破不了你们陆家祖宅的风水局。如果没有傅铮在里面接应,撤了陆家祠堂的镇魂印......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钻进你的壳子里。”

    陆归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截降头草的倒刺扎进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痛觉顺着神经传导进识海。

    他曾经以为,霍沉舟是为了占他的身体,为了活命,才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恨了十年,怨了十年。

    现在霍沉舟告诉他。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陆家的屠杀。

    傅铮要陆家的地宫。霍沉舟要一具能活在阳光下的壳子。

    他们联手,把陆归远送上了绝路。

    “你当时......”陆归远的嗓音有些发颤。

    “你当时看着我替你挡下那一枪,看着我在雪地里咽气。你心里在想什么。”

    霍沉舟没有回答。

    右半边身体的眼眶里,流出一滴浑浊的黑水。

    “现在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霍沉舟反问。

    “有。”

    陆归远站起身。

    他把那截降头草塞进左胸那个血窟窿里,任由草根上的毒素和自己的血肉混合。

    “这截草根上,沾着你十年前最纯正的本源气息。”

    陆归远控制着残破的躯壳,转过身,面向来时的黑暗。

    “傅铮的人带着它下来,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这东西彻底引爆你体内的南洋怨气,把你当成炸药,喂给那个怪物。”

    陆归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引子送上门了。霍沉舟,我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回去,把那怪物炸了。”

    陆归远左手按在胸口的降头草上。

    “把我的命牌抢回来。然后,我们去京城,找傅铮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