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半具活尸与南山旧局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陆归远......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沙哑的双重和音在空旷的坑洞底撞出回音。
陆归远左半边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愚弄到极致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那只没被鳞片覆盖的左手,像钳子一样探出去,死死掐住了自己右手的脉门。
指甲硬生生抠进灰白色的角质层里。黑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钻心的疼。
不是右手在疼。是痛觉神经在脑子里炸开,左半边身子跟着一起哆嗦。这具拼凑出来的怪物躯壳,把每一丝痛楚都毫无保留地平摊给了两个灵魂。
“你他妈还敢出来发癫?”
陆归远咬着牙,左边声带震动,扯出粗粝的嗓音。
“咳......轻点。”
右半边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挑,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沫。
“这壳子现在是一人一半。你掐断这只手,咱俩都得变残废。”
“老子宁可当残废,也得把你从皮肉里抠出来。”
陆归远左手一点没松劲。拇指顶住桡骨,大有直接把整条右臂折断的架势。
“行了。”
霍沉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气音。
“长衫客跑了。傅阎王在紫禁城外面守着。你现在把我拆了,拿什么去挡太岁死气?”
胸腔那个血窟窿里,红黑相间的肉瘤正在有规律地搏动。
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和太岁本源在里面咬成一团。全靠霍沉舟那点残得不能再残的魂力在中间当润滑油。
陆归远松开手。
不是他大度。是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住内耗。左腿膝盖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嘎吱声,他连站直都费劲。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归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恶心的肉瘤。
“阴阳鼎炉。”
右半边声带给出回答。
“十年前,傅阎王让你爹在南山地宫布九煞阵,就是要炼这么个东西。能装得下龙脉死气,还能用蛊毒压制太岁。我花了十年把你的壳子洗干净,本来想把这局棋掀了。”
“结果你算计半天,把自己算进这副怪物皮囊里了?”
陆归远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你那半枚铜钱,根本就不是用来锁老怪物的。那是你用来毁掉原装肉身的引线!”
“不毁了那具肉身,太岁毒核怎么炸?”
霍沉舟控制着右手,撑着旁边的碎石块,强行让这具沉重的身体站起来。
“只是没算到......你对自己这么狠。连心都敢掏。”
陆归远冷哼一声。
他左眼死死盯着坑洞上方那一线惨白的月光。
傅阎王。
这老东西在京城盘踞了不知道多少年,手里捏着军阀的枪杆子,背地里却在养地底下的怪物。
“你跟那位傅督军拜天地,也是为了这个鼎炉?”
陆归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霍沉舟没立刻答话。
就在陆归远准备再次发难的时候,右半边嘴唇动了。
“傅督军手里,有半卷《走阴手札》的残页。上面记着把魂魄从鼎炉里剥离的法子。”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我得拿到那东西。不然你这辈子,都得被困在那只破纸人里。”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刚爬回人间的时候,被困在识海深处,看着霍沉舟穿着大红喜服,挑开傅督军的盖头。
那不是戏。那是一场拿命去换筹码的交易。
心脏位置的肉瘤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情绪顺着神经元传导过来。那是霍沉舟藏在最深处的、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督军府。拿到残页,剥离魂魄,把干净的壳子还给陆归远,然后自己去填阵。
“少他妈在这自我感动。”
陆归远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你欠我的账,老子要一笔一笔慢慢算。现在,先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洞边缘爬。
灰白色的石皮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黑血的脚印。
太岁死气把周围的宫墙冻得像脆饼干。
陆归远左手抠住汉白玉栏杆的缝隙,借力一翻。
翻出坑洞的瞬间,一阵夹着雪粒子的阴风扑面而来。
午门广场上。
干涸的血迹被雪掩盖。
原本死寂的广场尽头,毫无预兆地亮起两排幽红色的灯笼。
不是长衫客手里的那种小灯笼。
是八个穿着清朝纸扎官服的死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半人高的人皮灯笼。
灯笼中间,停着一顶四抬的黑漆大轿。
轿顶上绑着一朵惨白的大纸花。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那八个死人的官服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帮死人脚跟不沾地,就这么悬在半空,幽幽地朝着坑洞的方向飘过来。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尸油味。混着烧焦的头发渣子味,直往鼻孔里钻。
陆归远用大拇指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
“这阵仗......冲咱们来的?”
他眯起左眼。卷刃的伞兵刀被他反握在手里,刀刃抵着小臂。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死死按住了陆归远握刀的左手。
“别动。”
霍沉舟的声音在喉咙里紧绷到了极点。
“那是督军府的接阴轿。”
陆归远侧过头,左眼透着一股子煞气。
“接阴轿?傅督军派人来接你这新过门的姨太太回府?”
“他接的不是我。”
霍沉舟没理会陆归远的嘲讽。覆盖着鳞片的右手攥得骨节作响。
“他接的是这具阴阳鼎炉。”
一阵风吹过。
厚重的轿帘被掀开一角。
轿子里空荡荡的。只在正中间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
纸人脸上点着两坨僵硬的红脸蛋。嘴角画着一个诡异的笑。
额头上,用朱砂写着陆归远的生辰八字。
而在纸人的心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
刀柄上,挂着霍沉舟那块破怀表的表链。
陆归远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把刀上。
那不是普通的刀。那是十年前,在南山地宫里,霍沉舟用来剜他心头血的那把法器。
“他把这东西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
“催命。”
霍沉舟的声音从右边声带里挤出来。
“十年前,我用这把刀剜了你的心头血,换你一线生机。傅阎王今天把刀插在写着你八字的纸人上送过来,是在告诉咱们......”
霍沉舟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
“他要把当年南山地宫没走完的局,在这紫禁城里走完。”
八个提着人皮灯笼的死人停在了距离坑洞不到十步的地方。
为首的一个死人缓缓转过头。
那张用白纸糊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窟窿。
黑窟窿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声音。
“督军有令......请陆大少爷、霍先生......上轿。”
陆归远握着伞兵刀的左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了看自己这具半边石化、半边流着黑血的残破躯壳。又看了看那顶透着死气的黑漆大轿。
“如果老子不上呢?”
漏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督军说了......若二位不愿上轿......便将城南长春胡同里的那三十六口人......全部点了天灯。”
长春胡同。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
陆归远明显感觉到,右半边身体的血液流速猛地加快了。心脏位置的肉瘤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长春胡同里有什么?”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冷地问。
霍沉舟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说话!”
陆归远左手一把揪住自己右边的衣领,硬生生把布料撕开一条口子。
“你这十年,到底在外面留了多少烂摊子!”
“那里......”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里住着你爹当年遣散的陆家旧部。还有......你那个没过门的未婚妻,沈青霜。”
陆归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青霜。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扎进他已经麻木的神经里。
十年前,陆家满门被算计,他替霍沉舟挡枪惨死。他以为陆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以为那个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归远哥哥”的丫头,早就成了南山地宫里的冤魂。
“你把他们藏在京城眼皮子底下?”
陆归远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傅阎王拿他们来要挟你?”
“是我没藏好。”
霍沉舟的声音里满是颓败。
“我以为只要我入赘督军府,把傅阎王的注意力引开,他们就能活命。我低估了这老怪物的胃口。”
陆归远闭上左眼。
肺管子抽紧。再睁开眼时,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霍沉舟。你这辈子干的最蠢的事,就是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安排后路。”
陆归远松开衣领。
他用卷刃的伞兵刀撑着地,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一步一步朝着那顶黑漆大轿走过去。
“陆归远!你干什么!”
霍沉舟在脑子里厉声喝道。
“上了那顶轿子,就等于自己钻进傅阎王的锁魂阵!这具鼎炉一旦被他接管,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老子怕他?”
陆归远走到轿子前。
那八个死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
陆归远左手探出,一把扯下轿顶上那朵惨白的纸花。扔在地上,一脚踩进雪泥里。
“回去告诉傅阎王。”
陆归远盯着轿子里的纸人,左边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鼎炉,老子亲自给他送过去。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说完。
他没理会霍沉舟在脑子里的疯狂阻拦。直接弯下腰,钻进了那顶透着浓烈尸臭的接阴轿里。
轿帘落下。
八个死人抬起轿杠。
幽红色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接阴轿转了个方向,朝着紫禁城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重夜色里,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