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珠帘后的生卷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珠帘后那道嗓音落下,柜台上的油灯炸了一下灯花。

    当铺窄堂里,死当牌一块挨一块垂着,陆归远站在门内,掌心按着合圆的门钱,门外的雪被门缝切成一道白线。

    钱掌柜抱着红木算盘,喉咙滚了两下。

    “客官,请吧。”

    陆归远没动。

    白七提着灯钻进门槛,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扒着纸面,冲珠帘后头龇牙。它半只眼左右转了转,又把身子往陆归远大衣后摆藏。

    “陆少爷,帘子后面那位,嗓子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耳朵挺灵。”

    陆归远盯着钱掌柜手里的算盘。

    “钱掌柜,后井开不开,先放一边。你这铺子迎客的规矩,我还没看全。”

    钱掌柜把算盘往怀里收了半寸。

    “客官,阴行做买卖,讲的是凭票取当。您有门钱,有当票,后井自然能开。至于规矩,规矩都是写给活人看的,您现在这副身子......钱某不敢乱套。”

    “少给我戴高帽。”

    陆归远朝柜台走了两步。

    “方才你说来取死当的人,左眼全黑,右手少一根小指。霍沉舟交代这话时,有没有给你留补充条款?比如来的是个脾气差、命硬、还不爱按价付钱的债主。”

    钱掌柜干笑。

    “霍少爷没这么损自己。”

    “他损别人更顺手。”

    珠帘后传来翻书声,纸页擦过指腹,一声接一声。

    “让他进来,钱有德。”

    这回那嗓音更近,连尾音收束都和陆归远平日开口相差无几。

    陆归远胸口那块补回来的旧魂发紧,像有人拿冻线从伤口里穿过去。这个人若是学舌,学得太过。若真与他有关,那当铺里的账,比督军府地底那团太岁还脏。

    他把这几条线压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掌柜怕帘后人,不怕自己。帘后人要见他,却不亲自掀帘。第七档少珠牵着霍沉舟锁芯残骸,门钱合上才开局。这里每一步都要他主动踏进去,主动付账。

    求快,容易被宰。

    拖久,后井换水。

    那就先砍掉对方一只手。

    陆归远抬手指向算盘。

    “第七档那截骨灰钉,给我。”

    钱掌柜两只手把算盘抱得更紧。

    “客官,这可不成。算盘是本店吃饭的家伙,少一档都算不准账。”

    “你少了第七珠,不也算了十年黑账?”

    钱掌柜额角沁出汗,顺着鬓边往下爬。

    “那是霍少爷押在这里的信物,钱某拿了,等于坏当。”

    陆归远把旧当票拍在柜面上。

    纸张受潮,边角卷起。上头“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几个字被灯火照得发暗。

    “当物是我的生魂,信物是霍沉舟的钉子。你拿我卖钱,还拿他的骨头压账,钱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比棺材铺还会起死回生。”

    白七在后头补了一句。

    “棺材铺还送席子呢。”

    钱掌柜瞪了它一眼。

    白七立刻把灯举高,灯底狗牙影子冲他吠了一口无声的气。

    钱掌柜咽回嘴边骂声。

    珠帘后那人合上书。

    “给他。”

    钱掌柜肩膀垮下去,肥厚手指拨开算盘框,指甲卡住第七档空位里的骨灰钉。那钉子嵌得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出,反被钉尖划破指腹,血滴在算盘上。

    红木算盘吸了血,算盘珠自己滚动起来。

    一档,两档,三档。

    每滚一声,柜台后悬着的死当牌就晃一下。最中间那块写着陆归远和霍沉舟名字的牌子,朱砂同心结裂出一道细纹。

    钱掌柜脸皮抽动。

    “坏了,阴账醒了。”

    陆归远伸手越过柜台,一把按住算盘框。太岁黑气从掌缝钻进去,算盘珠全卡在原处,吱呀作响。

    柜台底下传来狗爪挠木板的动静。

    白七尖声道:“冯哑巴的狗在下头!”

    陆归远偏头。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穿短打棉袄,头戴毡帽,肩上搭着一条油亮的狗绳。嘴唇闭得严严实实,腮帮子一鼓一鼓,舌底藏着东西。

    冯哑巴。

    他脚边蹲着一条黑狗,狗背瘦得能数出骨头,嘴边挂着干红的碎肉。它的爪子没有踩雪,落在当铺青砖上,却留下湿印。

    钱掌柜喊了一声。

    “冯三,拦门!”

    冯哑巴没应。他两腮一收,舌底铜哨要响。

    陆归远抬脚踢起柜台前的铜痰盂。

    痰盂翻滚着砸向冯哑巴面门。冯哑巴偏头避开,铜哨从舌底露出半截。黑狗扑了上来,前爪带起一串湿痕,直取陆归远膝窝。

    白七把灯笼往前一递。

    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扑出灯面,咬住黑狗咽喉。黑狗在半空翻了个身,四爪刨出几道阴口,青砖上冒起白汽。

    白七被拖得往前栽,纸脚差点撕开。

    “陆少爷,试用期能不能涨点工钱?这狗有口臭!”

    陆归远没空理它。

    冯哑巴的铜哨已经贴到唇边。

    陆归远抓起柜台上的旧当票,甩向冯哑巴。黄纸贴上铜哨,票面上的红印吃了哨音,纸张立刻鼓胀,里头传出许多细碎哭声。冯哑巴双手捂嘴,喉咙里发出短促闷声。

    钱掌柜趁这片刻,撒手松开算盘,肥胖身子往柜台下缩。

    陆归远五指扣住算盘,第七档骨灰钉被他连木屑一并拔出。

    骨灰钉入掌,识海深处那点锁芯残骸烧得滚烫。霍沉舟残留的气息沿着骨灰钉爬上来,撞上刚补回来的旧魂。

    雪夜枪声又在耳边炸开。

    霍沉舟站在陆家后门,右手握枪,左手垂着。那只左手少了小指,断口包着白布,血从布里渗出。傅老板撑伞,伞下青袍老头捧着生卷,老头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陆家长衫,背对风雪,右手也少了一根小指。

    画面被算盘珠滚动声切断。

    陆归远抬头,珠帘后的人隔着帘子拍了两下手。

    “手段不差。拿当票堵铜哨,用狗牙压黑犬,再拔第七钉。霍沉舟没白挑你。”

    陆归远把骨灰钉攥进掌心,皮肉被钉尖刺入,太岁活气刚要涌上来,被他压回骨缝。

    “少拿他当尺子量我。那王八蛋连自己都量歪了。”

    珠帘后的人笑了,笑声干净,放在这间当铺里,听着让人不舒坦。

    “你恨他。”

    “这不是废话,这是京城都该贴告示的常识。”

    “那你还找生卷。”

    “我找生卷,跟我想把他从阴司捞出来剁碎,不冲突。”

    钱掌柜缩在柜台下,忍不住插嘴。

    “客官,阴司不许斗殴......”

    陆归远低头看他。

    钱掌柜把话吞回肚子,抱着头往里挪了挪。

    白七那边已经把黑狗压在灯底,纸身被抓出三道口子。狗牙影子咬着黑狗咽喉,黑狗挣扎得青砖全是湿印。冯哑巴靠墙捂嘴,铜哨被当票糊住,哨孔里渗出黑水。

    珠帘后的人开口。

    “你要生卷,可以。把骨灰钉放回算盘。”

    陆归远笑了一声。

    “你当我刚出生?东西到手再还回去,亏你说得出口。你去菜市买肉,屠户都得多送你半斤猪毛。”

    “骨灰钉离开算盘,阴账缺口会开。半盏茶内,钱记当铺所有死当都会醒。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止一条狗。”

    “那你急什么?”

    珠帘后安静下来。

    陆归远将骨灰钉压在掌心,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他看着帘后垂下的影子,那影子坐得很稳,手边摆着书,另一侧有个细长物件,轮廓像刀,也像笔。

    “钱掌柜怕死当醒,你也怕。你让我放回去,是怕阴账翻出来某个不该给我看的东西。”

    珠帘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归远,你补魂后聪明了些。”

    “谢谢夸奖,主要同行衬托。”

    白七趴在灯后,忙里偷闲接话。

    “这铺子同行确实不行。”

    钱掌柜抬头骂。

    “纸东西,你懂个屁!”

    白七扭头。

    “我起码不会把客人的魂按斤两卖,还卖一两七钱。你这算盘珠子都拨冒烟了,卖价还不如半扇猪。”

    陆归远扫了白七一眼。

    “闭嘴,别把自己骂进菜市。”

    白七老实了。

    珠帘后的人终于起身。帘珠被拨开半扇,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虎口有旧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陆归远的呼吸被胸口旧魂拽住。

    那只手太熟。

    熟到让人想把它砍下来,扔到雪里踩烂,再捡起来逼它写清楚十年前那笔账。

    珠帘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与陆归远相貌相同的人。

    他穿着青灰长衫,发尾用黑绳束着,右手小指齐根断去,断口平整,年头不短。桌上摊着半卷书,书页不是纸,是一片片薄到透光的皮,皮上用朱砂写满小字。

    生卷。

    陆归远盯着那张脸。

    白七半只眼卡住,纸嘴张得能塞进铜钱。

    钱掌柜从柜台下爬出来,趴在地上磕头。

    “柳先生。”

    原来珠帘后的人,是柳账房。

    柳先生把帘子放下半边,留出一条缝,让陆归远能看见桌上的生卷,也能看见他断掉的小指。

    “骨灰钉给我,生卷给你看三页。”

    “三页?”

    陆归远把骨灰钉在掌中转了半圈。

    “我拿命进来,你让我看三页。柳先生,你这账房当得挺滋润,算盘拨得比卖国契还黑。”

    柳先生抬起断指的手,翻开生卷第一页。

    “第一页,写霍沉舟如何换你生魂。”

    他翻第二页。

    “第二页,写傅老板为何要你这副壳子。”

    他翻第三页。

    “第三页,写你爹陆镇海死前,把谁从陆家族谱里除了名。”

    陆归远扣着骨灰钉的手停住。

    陆镇海。

    族谱除名。

    这两个词落到柜台上,油灯火苗矮了一截。门外雪声压低,门里那些死当牌开始轻轻碰撞,木牌边缘敲在一起,敲出细碎的响。

    陆归远道:“你姓柳。”

    柳先生用断指点了点生卷边角。

    “我原本姓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七在旁边小声嘀咕。

    “完了,亲戚局。陆少爷,亲戚最难砍价。”

    陆归远没看它。

    “我爹没提过你。”

    柳先生抬眼看他,声音还是那副陆归远的腔调。

    “被除名的人,活着也当死了。陆镇海那点体面,盖不住他做过的事。”

    陆归远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柳先生自称原姓陆,能写生卷,能在钱记当铺压住钱掌柜和冯哑巴,十年前又出现在雪夜旧账边缘。若他真和陆家有关,生卷从陆家流出就有了缺口。可他用自己的嗓音说话,断指又对上霍沉舟留给钱掌柜的取当条件。

    这里头有一半真,一半毒。

    先拿能核的。

    陆归远把骨灰钉举起来。

    “看三页不够。我要带走生卷。”

    柳先生合上书。

    “带不走。生卷认命,你现在命盘被太岁啃过,碰久了,书会烂。”

    “那就让它烂。”

    “书烂,霍沉舟在阴司的线断。你下去,只能捞一把灰,连他骂你的嘴都拼不齐。”

    陆归远喉结动了一下。

    柳先生这句话压得很准。

    他不怕生卷烂,他怕霍沉舟烂得太碎,碎到连一句真话都吐不出来。

    钱掌柜捂着流血的指头,从地上爬起。

    “柳先生,后井快换水了。”

    柜台下传来水声。

    咕嘟。

    咕嘟。

    当铺后堂地砖缝里渗出黑水,水面浮着细小纸灰。白七看见纸灰,提灯往陆归远腿边靠。

    “陆少爷,这水吃纸。”

    陆归远看了一眼白七被狗爪抓破的纸身。

    霍沉舟养它挡第一口阴水,沈砚灯也这么说。柳先生拖着不放书,后井水又要换。所有人都在把白七往井里推。

    他不喜欢被人按着手做选择。

    尤其这手法像霍沉舟。

    陆归远把骨灰钉贴上旧当票。黄纸上的红印被钉尖刺破,里头那些哭声又冒出来,绕着钉子打转。

    钱掌柜脸色发青。

    “客官,您别乱来,那是阴账总票!”

    “总票好啊。”

    陆归远把当票举到油灯旁。

    “我这人读书少,只认一个死理。买卖谈不拢,就掀摊子。”

    柳先生的断指停在生卷封皮上。

    “烧了它,你也得不到生卷。”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稳稳当当关门。”

    陆归远盯着柳先生。

    “后井换水前,还有多久?”

    钱掌柜不敢开口。

    柳先生道:“半炷香。”

    “够了。”

    陆归远将当票往灯火上一靠。黄纸边角卷起,红印里传出女人哭、男人骂、孩童笑,整间当铺的死当牌全摇了起来。

    冯哑巴脚边那条黑狗发出呜声,趴在地上不敢动。

    柳先生的手按上生卷。

    “你想要什么?”

    “生卷给我抄三页,后井给我开,白七不下第一口水。”

    柳先生看向纸人。

    “它不下,你下。”

    “可以。”

    白七纸身一歪,灯笼差点掉到黑水里。

    “陆少爷!”

    陆归远没回头。

    “我这副壳子皮实。你下去,捞上来能糊墙;我下去,水得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柳先生盯了他片刻。

    “太岁活气挡不住阴水蚀魂。”

    “我没说用太岁挡。”

    陆归远摊开掌心,露出那颗骨灰钉。

    “用霍沉舟挡。”

    屋内木牌撞击声停了半拍。

    柳先生第一次收了那种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你舍得?”

    陆归远把骨灰钉按进自己掌心伤口。

    皮肉合拢,把钉子吞了进去。识海深处锁芯残骸与骨灰钉相接,霍沉舟那点残气被压到掌骨里,像一枚烫人的钉。

    “他欠我的,先收点利息。”

    这句话一落,柜台下黑水退了半寸。

    白七半只眼亮了亮。

    “有用!”

    钱掌柜看得肉疼,算盘没了第七钉,账眼却被陆归远的掌骨暂时补上。死当牌不再乱晃,后堂的水声也慢下来。

    柳先生低头看生卷,翻开前三页,取出一支细笔。

    “抄不了。生卷上的字,离卷即散。你要看,就把三页刻进魂里。”

    陆归远道:“代价。”

    “每刻一页,少三个月阳寿。”

    白七抢着说:“他还有阳寿吗?”

    钱掌柜咳了一声。

    “太岁身也有寿数,只是账不好算。”

    陆归远瞥他。

    “那你算算,我现在够看几页?”

    钱掌柜拿起缺钉的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卡住。他又用手指蘸血在柜台上划了几道,越划脸越苦。

    “客官,按人算,您早该入土。按太岁算,您这寿......长得让钱某想改行卖棺材。三页付得起。”

    柳先生把生卷推到烛下。

    “第一眼,不许眨。眨一次,少一页。”

    陆归远走入珠帘。

    生卷第一页摊在桌上,朱砂字从皮页里浮起,贴向他的眉心。刺痛从眉骨钻进识海,他看见霍沉舟坐在钱记当铺这张桌前,右手五指俱全,左手按着一张当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掌柜年轻些,站在柜外擦汗。

    柳先生坐在帘后,断指还在滴血。

    霍沉舟说:“当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换你开后井一次。”

    柳先生问:“你拿什么赎?”

    霍沉舟把左手小指放在桌上。

    “先押这个。十年后,他若来取当,你告诉他,少小指的人才配进门。”

    陆归远眉心剧痛,生卷翻到第二页。

    傅老板的黑伞压在雪夜,太岁原核装在铜匣里。陆归远听见傅老板说:“陆家的壳子养太岁,霍家的魂开锁。少一个,这局都不成。”

    霍沉舟站在伞外,枪口垂着,左手断处还在流血。

    第三页贴上来时,陆归远鼻腔里全是旧纸烧焦的气味。

    陆家祠堂,陆镇海把一行名字从族谱上刮去。

    陆砚灯。

    不是沈砚灯。

    陆归远手掌撑住桌沿,桌面被他抓出五道裂。

    珠帘外,沈砚灯那件青布棉袍从门口走了进来,雪水顺着鞋尖滴在当铺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生卷后的陆归远,手里那半枚门钱本该已经合圆,此刻却又缺了一半。

    柳先生合上生卷。

    “你看完三页了。”

    沈砚灯站在门边,开口时嗓子发哑。

    “归远,第四页别看。”

    陆归远从掌心伤口里拔出骨灰钉,血落在生卷封皮上。

    “晚了。”

    生卷封皮吸了他的血,自己翻开第四页。

    第四页上没有字。

    只有一截干枯的小指,钉在皮页中央。

    那截小指根部,系着陆家过阴红线,红线上挂着一枚小牌。

    牌上写着三个字。

    陆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