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胭脂胡同的半枚门钱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青布棉袍的老头站在红灯下,手里捏着半枚铜钱。
三更梆子刚落,长街上的雪忽然改了方向,贴着地面往胭脂胡同爬。
陆归远踩下纸扎铺门槛,白七提灯跟在他脚边,半只点开的眼珠盯着那枚铜钱,纸手把灯柄攥出皱褶。
“陆少爷,那半枚门钱,跟你怀里那半枚能合。”
陆归远没回头。
“我没瞎。”
白七缩了缩纸脖子。
“我怕你看见姓霍的东西就犯病。”
陆归远伸手按住大衣内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半枚缺钱。边缘硌着指腹,刻的“钱”字只剩半边。对面老头手里的那枚缺口正好能补上。
太巧的事都带钩。
他刚从纸棺里吞了旧我,生卷作者就站在街头招手。要说这老头半夜出来遛弯,顺便捡了半枚铜钱,那京城的黄包车夫都能去考状元。
老头抬了抬手,袖口露出一截干瘦手腕,腕上缠着青线,青线上坠着三枚小骨牌。
“陆家后人,过来。”
嗓音不高,压过了风雪。
白七把灯往陆归远身后藏。
“他叫你过去。”
陆归远低头看它。
“你耳朵长纸上也不耽误听废话。”
白七被噎住,纸脸上的红胭脂冻出裂纹。
陆归远没有往前。他弯腰,从雪里捡起一块冻硬的泥,朝老头脚前扔去。
泥块飞过街心,刚到红灯照着的那圈地,啪地碎成粉,粉末在空中聚成几个小字。
过街者,留名。
陆归远看着那几个字。
白七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问名局。走阴人设在路口的老规矩。你若报真名,他能借名压魂。你若报假名,路不让过。”
“规矩挺多。”
陆归远把手插回兜里。
“开铺子的,摆摊的,拦路的,个个都讲规矩。活人守法都没你们阴行勤快。”
老头站在红灯下,等得很稳。
“陆归远,你吞了棺中怨,补了三分魂,脾气还这么冲。十年前你爹教你过阴,没教你见长辈递话?”
陆归远听见“你爹”两个字,脚下雪被踩出一道硬痕。
“长辈?”
他抬起头。
“半夜拦路,手里捏我的门钱,还敢提陆镇海。老先生,你这辈分是靠脸皮熬出来的吧?”
白七纸肩一抖,差点把灯笼掉雪里。
青袍老头没恼。他把半枚铜钱举到红灯前,缺口处泛着乌光。
“想进当铺后井,门钱必须合。你那半枚在身上,我这半枚在手里。你有力气抢,可红灯下这条街,走错一步,胭脂胡同就会消失到天亮。”
陆归远盯着街面。
雪下覆盖着旧青砖,青砖缝里露出细长的红线,线头往两边铺开,穿过墙根、灯杆、阴沟盖,尽头没入风雪。红线不是新埋的,线皮磨得发暗,少说在这条街底下藏了十年。
霍沉舟,傅老板,眼前青袍老头,全在十年前那张网里动过手。现在网收回来,先勒到他脚脖子上。
硬抢会耽误时间。等天亮,阴行退潮,当铺后井未必还开。老头敢露面,手里肯定有能退走的门道。
陆归远在心里把账算完,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块新长好的肉。
“你要什么?”
老头这才开口。
“借你的血,写一个字。”
“写什么?”
“霍。”
白七的纸手哧啦抓破了灯笼边。
陆归远低头看了它一眼。
白七忙把手藏到背后。
“我没事,纸皮干,容易裂。”
陆归远收回目光,朝老头走了三步,停在红灯照不到的边沿。
“用我的血写霍字,你嫌自己死得慢?”
老头捏着铜钱,语气平得很。
“问名局要名。你不愿留陆归远的名,就留霍沉舟的名。你身上有他的骨髓债,有他的太岁脐带,有他留的锁芯残骸。红线认因果,不认嘴硬。”
陆归远的手在衣袋里顿住。
锁芯残骸藏在识海,外人看不见。可这老头一口点出,话里还带着“骨髓债”三个字。
纸棺里那段旧账没骗他。十年前,生卷确实从这老头手上过。
“老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放。”
陆归远道。
“你连我身上有锁芯都能看出来,何必装成路边卖关子的算命先生?价码摆明,少跟我唱戏。”
老头笑了一声,喉咙里有痰,咳了两下才顺过去。
“我要你进当铺。”
“听着不像买卖。”
“胭脂胡同当铺今晚要关死门。钱掌柜怕你,柳账房算你,冯哑巴养的黑狗已经吃了三个暗哨。你若不去,生卷会被沉进井底。”
陆归远看着他。
“你这么盼我去,生卷沉井对你有损?”
老头把铜钱收进袖里。
“有损。”
“损多少?”
“半条命。”
陆归远点头。
“那我心里舒坦了。”
白七仰头看他,半只眼珠转了半圈。
“陆少爷,你这人真不适合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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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往前踏了一步,红灯晃了晃,街上的红线全往上浮了半寸。
“陆归远,别拖。三更一刻前合不上门钱,后井换水,活魂下去也捞不回纸灰。”
陆归远听出那句“纸灰”,抬手按住白七头顶。
白七僵在原地。
“他说的是我?”
“恭喜,值钱了。”
陆归远俯身,指尖从白七半只黑点眼上掠过。
“老头,你连它也算进去了?”
青袍老头的视线落到白七身上。
“纸人点睛,半活半阴,正好替你挡井下第一口阴水。霍沉舟当年养它,本就留着这个用处。”
白七的纸胸塌下去一块。
它抱着灯笼,尖嗓子拔高。
“我带路,不是去当井盖的!”
陆归远看着老头,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局恶心人。
老头把白七的用途抛出来,逼他选。牺牲白七,省力进井;保白七,就得另付代价。霍沉舟留下的纸人,刚点半只眼就被推上秤盘。那王八蛋连一张纸都用到骨头渣里,勤俭持家得让人想给他烧本账房先生守则。
陆归远抬起手,指甲划开掌心。
太岁活气刚要补伤,被他用魂力压住。黑红血珠滚出来,落在雪上,雪面嘶地冒起白雾。
“字我写。”
白七抬头。
“陆少爷......”
“闭嘴。半只眼的试用期还没过,别急着殉职。”
陆归远走到红灯边沿,用血在雪上写了一个“霍”。
最后一笔落下,街底红线纷纷缩回砖缝,远处胭脂胡同那盏红灯亮得更深。青袍老头把半枚铜钱抛过来。
陆归远接住。
两枚缺钱碰在一起,缺口咬合,发出一声脆响。铜钱合圆的那一刻,钱孔里浮出一个小小的“生”字。
白七盯着那字。
“门钱成了。”
陆归远把铜钱收起,抬脚越过街心。
老头转身就走,青布棉袍在雪里拖出一道窄痕。
“跟上。胭脂胡同不等人。”
“慢着。”
陆归远开口。
老头停步。
“你叫什么?”
“沈砚灯。”
陆归远咀嚼这个名字,没在陆家旧账里翻出对应的人。
“写生卷的人?”
老头侧过脸,红灯照到他下巴上的几根白须。
“写过几页。”
“剩下的谁写?”
沈砚灯没有答。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当铺里问。”
胭脂胡同离纸扎铺不算远,隔了两条街,一座桥。桥下河水封了冻,冻面上摆着七只破碗,碗口朝天,里面插着没烧完的香。
白七走到桥头就不肯动了。
“这桥不对。”
陆归远低头看桥面。
桥上积雪被人扫过,中间露出湿漉漉的石板。石板上印着狗爪印,爪印从桥心一直延到对岸,到了岸边忽然断掉。
“黑狗过桥?”
白七点头,纸嗓子压低。
“吃过死人肉的狗,爪子落地会留阴口。踩上去,魂要被咬一块。”
沈砚灯在桥对岸回头。
“绕路来不及。”
陆归远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的狗爪印。指尖刚沾上湿痕,皮下便鼓起一个小包,里面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往上钻。
他用拇指按住小包,太岁黑气绕过去,把那东西从皮里挤出来。
一颗米粒大的狗牙落在雪里,还在张合。
白七看得纸脸都皱了。
“这狗牙能钻魂。冯哑巴养的那条,怕是喂了不少横死鬼。”
陆归远捡起狗牙,夹在指间看了看。
“牙不错。”
白七愣了。
“你夸它?”
“缺德东西也有用。”
陆归远从大衣下摆扯下一根线,缠住狗牙,递给白七。
“挂灯笼底下。”
白七不敢接。
“这玩意咬我怎么办?”
“你是纸,它咬一嘴竹篾,膈死它。”
白七憋了憋,接过去挂好。
狗牙一碰到灯笼,灯里的火苗往下一沉,纸糊灯面上多出一道狗影,蹲在灯底,龇着牙。
桥上的爪印跟着淡了几分。
沈砚灯隔桥看着,第一次露出停顿。
“太岁母体的气,拿来驯狗牙。霍沉舟把你养得够歪。”
陆归远踩上桥面,鞋底碾过第一枚爪印。
湿痕往他脚踝爬,被灯笼底下的狗牙影子一口叼住。白七提着灯跟上,纸胸挺起了点。
“陆少爷,它真听话。”
“先别认亲,过桥再说。”
三人过桥,桥下七只破碗忽然同时裂开。香灰被风卷起,在河面排出一串小字。
十三档,缺第七。
陆归远停了半步。
红木算盘,十三档,少一颗珠子。白七在纸扎铺说过这事。现在桥下香灰又给出“缺第七”,这不是提醒,更像有人怕他进当铺前漏看某个账眼。
他转头看沈砚灯。
“你写的?”
沈砚灯摇头。
“我没这闲工夫。”
白七小声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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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归远把那串字看完,雪风一吹,香灰散进河里。
“他要有这份体贴,早该把自己钉棺材里送上门,省得我到处找。”
白七不说话了。
胭脂胡同到了。
胡同口挂着一排红灯,灯罩上画着脂粉铺常见的花样。雪夜里没客,门板全关着,只有最深处那家当铺开着半扇小门。门上不挂招牌,门槛高得能绊死人。门里有算盘声,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沈砚灯停在胡同口。
“我只能送到这。”
陆归远看他。
“你不是半条命押里面了?”
“押的是你,不是我。”
沈砚灯说完,把袖口里一张旧当票递过来。
当票泛黄,边角被火燎过。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死当,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
落款处盖着钱记当铺的红印。
陆归远盯着“一两七钱”几个字,掌心那道血口被太岁活气顶开,又被他压住,疼得指骨发麻。
“我的生魂,什么时候成了霍沉舟的当物?”
沈砚灯把手收回袖里。
“十年前雪夜之前。”
这句话把风声压低了。
白七提着灯,纸手晃了一下,灯底狗牙影子抬头,冲当铺门里呲牙。
陆归远把旧当票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再问。
再问,沈砚灯也不会吐干净。进当铺,找第七档缺珠,拿生卷,查死当。每一步都能把霍沉舟从坟灰里拽出一截。
陆归远走到当铺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里面算盘声停了。
一个油滑的男声隔门传出来。
“天冷路滑,客官是典金,典银,还是典命?”
陆归远把合圆的铜钱按在门缝上。
“开后井。”
门后安静了片刻。
门板内侧有脚步声靠近,停在一尺外。那人没有开门,反倒笑了笑。
“门钱是真的,人不对。”
陆归远手指按着铜钱。
“哪里不对?”
“霍少爷当年交代,来取死当的客人,左眼该全黑,右手该少一根小指。”
白七抬头看陆归远的手。
陆归远右手五指俱全。
门里那人又道:“客官,你这五根指头带得齐整,钱某不敢收。”
陆归远忽然笑了声。
“钱掌柜,你算盘少第七珠,眼力也跟着少一档?”
门里呼吸声停住。
陆归远抬起左手,指尖黑气钻出,顺着门缝爬进去。片刻后,门内传来红木算盘被拖动的声响。第七档空位里,一点黑色锁芯残骸从陆归远识海深处发热,隔着门与算盘相互牵扯。
咔。
门闩自己落了。
陆归远推门进去。
柜台后,一个穿缎面马褂的胖掌柜坐在高椅上,手里捧着红木算盘。算盘第七档空着,空位上却嵌着一截细小的骨灰钉。
钱掌柜看见陆归远,脸上的油光凝住。
“霍少爷真舍得。”
陆归远跨过门槛,身后白七的灯火照进铺里,照出柜台后悬着的一排死当牌。
最中间那块牌子上,写着两个名字。
陆归远。
霍沉舟。
两个名字中间,用朱砂画了一道同心结。
钱掌柜把算盘放下,喉结滚了滚。
“客官,后井能开,生卷也能取。”
他抬起手,指向柜台后的珠帘。
“只是写生卷的那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珠帘后传来翻书声。
一道与陆归远一模一样的嗓音,从帘后响起。
“让他进来。”
“我倒要看看,霍沉舟挑的这具太岁壳子,配不配读我的生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