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纸棺里的旧我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棺材里躺着陆归远。
纸扎铺门口的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撞,灯纸贴着竹篾鼓起又瘪下,那个“霍”字在雪光里晃得人心口发堵。
陆归远半只脚踩在门槛上,披着抢来的军大衣,盯着棺材里那张十年前的脸,指尖往掌心里扣了一下。
疼。
太岁活气立刻从掌纹里爬出来,把那道破口补平。
这具身体会疼,会流血,会自己长好,偏偏棺材里那张脸红润得更像个活人。
纸人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纸糊的脑袋偏了偏,红纸剪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不进来?”
“怕我?”
陆归远收回脚,反倒站在门外,隔着门槛看它。
“怕你这破纸成精,晚上趴我床头唱小曲儿?”
纸人胸腔里传出霍沉舟的声音,停顿半拍,居然还笑了声。
“你以前嘴没这么损。”
“以前我也没被人占身体拜堂成亲。”
陆归远抬手扯了扯大衣领口,挡住脖颈新长好的那块肉。
“人总得长进。你看我,现在骂人都不用喘。”
纸人没接这句。
铺子里惨绿的灯火跳了两下,照出满墙纸扎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穿着寿衣,脸上刷了胭脂。纸牛纸马挤在角落,头顶落了灰。柜台后挂着一排纸糊的官帽,旁边还摆了几只纸金元宝,元宝上写着“阴司通用”。
陆归远扫了一圈,没急着进。
这间铺子开在雪夜的十字路口,门口挂霍字灯,里面摆着自己的旧身。它若真想请客喝茶,陆归远倒能把棺材板掀了给它当茶盘。
他心里把线索捋了一遍。
赵副官提到胭脂胡同当铺,纸人立刻拿当铺来拦路。它要么跟霍沉舟有旧账,要么盯了自己一路。棺材里的“陆归远”若是饵,饵太重,重到他不能装瞎。
他抬脚踢起门口一块碎砖。
砖头越过门槛,砸进铺子。
啪。
砖头落在地上,翻了两圈,停在棺材旁。
满墙纸人没动。柜台后的香灰却塌下去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红线。
陆归远看见那半截红线,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笑。
“引魂红线,三寸一钩。铺子里埋了七十二道,够讲究。”
纸人把灯笼举高了些。
“陆家少爷好眼力。”
“别叫少爷,听着晦气。”
陆归远伸出手,按在门框上,木头被他掌心的黑气烙出五个浅印。
“你请我进门,又怕我进门。说吧,谁教你的待客规矩?霍沉舟本人,还是拿他声音做买卖的野鬼?”
纸人胸口的纸皮起伏了两下。
“我只替人传话。”
“传谁的话?”
“棺材里的人。”
陆归远看向那口黑漆薄皮棺。
棺中人穿着陆家旧式长衫,胸口破了个弹孔,衣料边缘卷着干硬的血痂。那张脸干净,眉骨、鼻梁、唇线,全是他十年前照镜子看惯了的模样。连右手虎口那道小时候被香炉烫出的疤都在。
太细了。
细到让人不舒服。
这玩意若是纸扎,扎纸匠的手艺能进宫给皇帝糊龙椅。
“让他自己说。”
陆归远道。
纸人把灯笼放在地上,弯下纸腰,从袖管里抖出一支香。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直往棺材里钻。
棺中人的胸口起了伏。
陆归远的手按在门框上,木头在指下开裂。他没往前迈,脚尖反向挪了半寸,卡住门槛外的石缝。
只要铺子里红线起阵,他能先掀门框,再断灯笼。
棺中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珠干净得过分,没太岁黑气,也没霍沉舟惯有的算计。它躺在棺材里,偏头看向陆归远,声音清清淡淡。
“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这句太熟。
十年前陆家老宅冬夜,霍沉舟每回翻墙来找他,冻得手指通红,还非要装大爷。陆归远把窗开半扇,霍沉舟就倚在窗下说这句,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刻,他抬手拔下门框上翘起的一根木刺,甩进棺材。
木刺扎穿棺中人的肩头。
棺中人没躲,血从长衫里洇开,红得鲜活。
纸人尖细的声音拔高。
“你疯了?”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肩头的血。
“会流血。挺好,省得我烧纸还得加鸡血,麻烦。”
棺中人抬起右手,握住肩头木刺,拔出来,放在棺沿上。动作很稳,连眉头都没皱。
“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
陆归远笑了一下,笑意没进嗓子。
“我现在信路边狗刨出来的冻屎,都比信霍沉舟多三分。至少冻屎不会拿我身体成亲。”
纸人胸腔里传出一声轻咳。
棺中人看着他,语气仍旧平。
“当铺的死当,你拿不到。”
陆归远按着门框的手停住。
这句话有用。
“接着说。”
“胭脂胡同那家当铺,柜上有三个人。掌柜姓钱,账房姓柳,看门的哑巴姓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棺中人的嘴唇干裂,讲出来的话却一字不乱。
“你若直接过去,报霍沉舟的名,掌柜会请你喝茶。第一盏茶里下麻骨散,第二盏茶里放断魂灰。你喝不喝都一样,茶香入鼻,三步内倒。”
陆归远没接话。
钱掌柜、柳账房、冯哑巴,这三个名儿可以核。麻骨散、断魂灰也像当铺能弄来的东西。京城开当铺的,明面收金银,暗地替人吞赃,手里有几味阴损药不稀奇。
可这棺中人凭什么清楚?
陆归远道:“你在当铺有眼线?”
“霍沉舟留过账。”
“账在哪?”
“你进来,我给你。”
纸扎铺里风停了。
门口雪花落在灯笼上,纸面洇出一团水痕,“霍”字的末笔往下拖,活像被人用手指抹坏。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没动。
“你先给。”
棺中人沉默。
纸人提灯走到棺材旁,从棺底摸出一个纸包,纸包外头缠着红线。它把纸包捧起来,却没有送出门。
“规矩如此。过门,取物。”
陆归远看着那纸包。
红线缠三圈,末端打了个死人扣。那扣法是陆家过阴封物用的,外人学不像。霍沉舟会,因为当年陆归远手把手教过他。
陆归远胸口那团火烧得更闷。
当年教他保命的手段,现在全变成扎自己的钩子。霍沉舟这个王八蛋,真是把学生作业写满了师父祖宗十八代。
“规矩?”
陆归远抬起右手,太岁黑气从指缝钻出,贴着门槛往铺子里爬。
地上暗藏的红线被黑气一触,立刻绷直,七十二道红线从地板缝、柜脚、香炉底下弹出来,交错成网。
纸人往后退半步。
棺中人坐起身。
红线没扑向陆归远,反倒缠住了棺中人的手脚,把它死死按回棺材。
陆归远的眉梢动了动。
这阵不是拦外人的,是困棺材里那东西的。
纸人把灯笼挡在身前,霍沉舟的声音从纸胸里钻出,语速快了不少。
“你看见了,它出不来。它若能出门,早去找你了。”
陆归远收回黑气,门槛内的红线还在嗡嗡发颤。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纸人没立刻答。
棺中人手腕被红线勒出血,却还看着陆归远。
“我是你。”
“少占便宜。老子还站着。”
“十年前死在雪夜的那一口怨气,没跟你下地府。霍沉舟把它从伤口里剜出来,塞进这口纸棺,养到今天。”
棺中人的胸口弹孔渗出血,血落在棺底,顺着木纹钻进一张黄符里。
“你现在这具壳子接了太岁母体,已经不算活人。陆家生卷认血,也认命。你去当铺开死当,生卷不会跟你走。”
陆归远眼皮下压,盯住它。
“所以要你去?”
“要我替你开。”
纸人插话,声音带着霍沉舟的腔调,偏偏语气滑得像跑江湖的牙人。
“买卖很划算。你带它去胭脂胡同,它取生卷,你拿生卷过阴寻骨。大家都有饭吃。”
陆归远看向纸人。
“你图什么?”
纸人抬起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图活。”
“纸也想活?”
“人能当畜生,纸凭什么不能想活?”
陆归远被它堵得停了停。
这话歪归歪,还真有几分民国乱世的道理。街上不少穿人皮的东西,未必比纸干净。
“你叫什么?”
纸人把灯笼往怀里抱了抱。
“白七。”
“白七,霍沉舟的声音谁给你的?”
白七纸脑袋转向棺中人,又转回来。
“它给的。”
棺中人接话。
“霍沉舟留给我的。只能用三次,这是第二次。”
陆归远心里盘算得飞快。
第一次该是门口叫他进来,第二次是方才传话。还剩一次。声音能乱真,却不等于霍沉舟活着。棺中人由自己死时怨气养成,能开生卷,价值摆在明处。纸人求活,也算有价码。真正麻烦的是,它们都在逼自己过门。
过门的代价,没说。
陆归远弯腰捡起门外一团雪,捏成硬块,丢向纸包。
雪团刚越过门槛,红线齐齐抬起,把雪团切成碎末。
碎雪落地,冒出黑烟。
陆归远道:“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客人进门先切成臊子,京城饭庄都没你们会宰。”
白七不吭声。
棺中人道:“阵是霍沉舟留的。只认陆归远的活魂,不认太岁。”
陆归远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现在这里头装的不是陆归远?”
“你魂少了。”
这三个字落下,铺子外的风卷着雪撞进门缝。
陆归远扣着门框的手加了力,木屑从掌下掉下来。
裂魂逃出太岁时,他只带回三分之一主魂。剩下的被黄铜发条和极煞怨气一起绞烂。这个亏,他自己最有数。
棺中人继续道:“阵要你补魂。”
“拿什么补?”
棺中人抬起被红线缠住的手,指向自己胸口的弹孔。“拿我。”
白七立刻尖叫。
“不成!你答应过,取了生卷就给我点睛,不能现在散!”
棺中人看都没看它。
“他不补魂,进不了当铺内柜。进不了内柜,生卷拿不到。生卷拿不到,他下不了阴司。”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的脸。
“我吞了你,会怎样?”
“你会多一段死前的旧账。”
“旧账里有什么?”
棺中人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变重。
“霍沉舟开枪前,跟傅老板见过一面。”
陆归远的手指停在门框裂缝里。
这句话戳得准。
十年前雪夜,他只记得枪声,霍沉舟扑过来,换魂邪术启动。中间缺了一块。那块空白,霍沉舟从未让他看见。
“傅老板当时在场?”
“在。”
“霍沉舟为什么开枪?”
棺中人喉间滚出沙哑的气音。
“你吞了我,就能亲眼看。”
陆归远看着它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这铺子真有意思。一个要我进门,一个要我吞它,一个纸人还想点睛成活。合着我今夜不是避雪,是来参加你们阴间分赃大会。”
白七急了,纸皮胸口被灯火烤出焦边。
“陆少爷,我没害你的心。霍沉舟交代过,等你来,要把路铺到当铺门口。可它要是散了,我就永远是张纸。”
“霍沉舟还交代了什么?”
白七卡住。
陆归远朝门槛前走了半步。
红线又起,铺子里那些纸人齐刷刷转头,纸脸对着门口。竹篾撑开的肚子里发出空响。
陆归远抬手,黑气攀上门框。
“白七,别拿他的名字压我。霍沉舟欠我的债,轮不到你收利息。”
白七的纸手抓着灯柄,灯火把它胸口照得透亮。里面没有心,只有一团卷成丸子的香灰。
“他说......”
白七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你见了旧我,会先试探,再拆阵。若你问我图什么,就让我回一句,想活。你不会杀一个想活的东西,除非它挡你的路。”
陆归远沉下脸。
霍沉舟连这个都算到了。
白七接着道:“他说若你还不进门,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陆归远没出声。
白七胸腔里,霍沉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归远,你要找的不是我的魂,是我不肯给你的真相。”
风声刮过长街。
第三次声音用完,白七胸口那团香灰散了小半,纸糊身体塌下去一截,灯笼也暗了。
陆归远站在门槛外,半晌没有动作。
这句话太像霍沉舟。欠揍,欠收拾,偏偏每个字都卡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要捞霍沉舟,真只是为了挫骨扬灰?
这个念头刚冒头,陆归远就把它按了回去。
少给那王八蛋贴金。捞出来先打断腿,再问话,顺序不能乱。
陆归远抬起手,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太岁活气在骨髓里翻滚,修补过的心脏跳得又沉又慢。门内红线认活魂,不认太岁。硬闯会被切魂,退走会错过生卷。棺中“旧我”是补魂药,也是霍沉舟留下的刀。
吞,代价是被迫接回那段死前旧账,里面可能藏着霍沉舟最不愿让他看的东西。
不吞,他连当铺门槛都摸不到。
陆归远抬头看向棺中人。
“我吞你,你别耍花招。”
棺中人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你。”
“这句话再说一遍,我先把你舌头拔了。”
棺中人安静下来。
白七抱着灯笼,纸脸上的红胭脂被热气烤得往下淌。
“那我呢?”
陆归远看它。
“你想活,得拿东西换。”
白七忙道:“我带路,我认得胭脂胡同的暗门。钱掌柜不走前铺,他每晚三更从后院井口下去,账房柳先生守阴账,看门冯哑巴其实不哑,他舌头底下藏着一枚铜哨,一吹就能叫来巡夜的黑狗。”
陆归远眯了眯眼。
“黑狗?”
“吃过死人肉的狗,专咬走阴人的魂。”
白七越说越快,生怕自己没价。
“还有,死当票不在掌柜身上,在一只红木算盘里。算盘十三档,少一颗珠子,那颗珠子被霍沉舟拿走了。”
陆归远胸口的黑气停住。
少的那颗珠子,没准就是霍沉舟留在他识海里黑锁的锁芯残骸。难怪那残骸上还沾着当铺的因果味。
旧伏笔对上了。
陆归远松开门框。
“成。你带路,到了当铺,我给你点半只眼。”
白七纸脑袋抬起。
“半只?”
“先试用。活得好,再转正。”
白七憋了半天。
“陆少爷,你这人做买卖,挺缺德。”
“跟霍沉舟学的,名师出高徒。”
陆归远说完,抬脚跨进门槛。
红线立刻从四面八方卷来,贴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脖颈。每一道线都勒进魂里,皮肉没破,识海却被割得发疼。
他闷哼一声,膝盖撞在地板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七吓得往后缩。
棺中人从棺材里坐起,红线勒着它的手腕,把它拖到棺沿边。它伸出手,按在陆归远眉心。
“别抗。”
陆归远抬眼看它。
“少废话,快点。”
棺中人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成灰。
灰烬没有落地,全往陆归远眉心钻。第一口钻进去时,雪夜的寒气灌进他喉咙。第二口钻进去,枪声在耳边炸开。第三口钻进去,他看见十年前陆家后门外,霍沉舟站在雪里,手里握着枪,枪口对准的却不是他。
傅老板站在霍沉舟身后,撑着一把黑伞。
黑伞下,还有个穿青布棉袍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捧着半卷书,书皮上写着两个字。
生卷。
陆归远想看清老头的脸,画面却被血糊住。
棺中人碎得只剩胸口那处弹孔。它抬起头,最后看了陆归远一眼。
“别信生卷。”
灰烬钻入眉心。
陆归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指下抓起一把木屑。魂魄被补上的滋味并不舒坦,像有人把一块冻肉硬塞进空了十年的伤口,边塞边缝。
红线一根根松开,缩回地缝。
棺材空了。
薄皮棺底压着的黄符烧出一个洞,洞里露出一小块黑布。陆归远伸手扯出来,黑布里包着半枚铜钱。
铜钱缺了半边,边缘刻着“钱”字。
白七凑过来。
“这是当铺的门钱。没它,后院井口不开。”
陆归远把半枚铜钱收入大衣内袋,站起身。
补魂后,他脸上的血色回了些,左眼里的乌黑退下半寸,露出原本的瞳仁边缘。可胸口那段新添的旧账压着他,压得他呼吸发沉。
傅老板,霍沉舟,捧生卷的青袍老头。
十年前那一枪,不是他记了十年的那一枪。
陆归远走到白七面前,抬手按住它纸糊的脑门。太岁活气顺着指尖钻进去,在它左眼的位置点出半个黑点。
白七纸身一抖,空画的左眼竟转了一下。
它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归远,声音变回纸扎童子的尖细嗓音,再也没有霍沉舟的腔调。
“我能看见雪了。”
“少感动,带路。”
陆归远转身走向门外。
白七赶紧提起灯笼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棺。
“陆少爷。”
“说。”
“方才那人碎之前,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陆归远停在雪里。
“什么?”
白七把灯笼抱紧,刚点出来的半只眼转得很僵。
“他说,生卷在当铺,写生卷的人......也在。”
长街尽头,三更梆子响了。
远处胭脂胡同的方向,有一盏红灯亮了起来。灯下站着个青布棉袍的老头,隔着满街风雪,朝陆归远抬了抬手。
他手里,也捏着半枚铜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