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局中局:夜雪长街与挂白灯笼的纸扎铺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陆归远赤脚踩过烧得滚烫的楠木横梁。

    脚底的皮肉刚被烫出水泡,骨髓深处涌出的黑色太岁活气就立刻扑上来,把烂肉连同水泡一起吞掉,生出苍白平滑的新皮。这种不断被破坏又被强行修补的过程,比凌迟还要熬人。

    他不在乎。

    他现在连痛觉都变得极其迟钝。那股属于太岁母体的磅礴生气,正顺着他脊椎骨里那条看不见的脐带,源源不断地往四肢百骸里灌。撑得他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

    督军府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朱漆大门,已经塌了一半。

    陆归远抬起手,按在仅剩的半边门板上。稍一用力,整扇门板发出撕裂的哀鸣,轰隆一声砸向门外的石阶。

    门外的雪下得很大。

    纷扬的鹅毛大雪落在督军府门前的空地上。雪地里密密麻麻站了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清一色的灰呢子军装,手里端着拉好栓的汉阳造。

    领头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肩章上挂着两颗星,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

    陆归远认得这张脸。傅阎王手底下的第一号恶犬,赵副官。

    这帮人显然是看到督军府里炸了锅,带着城防营的兵过来弹压的。

    门板砸地的巨响让那匹大黑马受了惊。马蹄子在雪地里乱蹚,打着响鼻往后退。

    赵副官死死勒住缰绳,举起手里的勃朗宁,枪口直指石阶上那个赤身裸体、浑身缠绕着黑气的人影。

    “站住!”

    赵副官的嗓门扯得很大,底气却虚得厉害。

    “里面什么情况?傅督军呢?”

    陆归远没搭理他。

    他偏过头,打量着赵副官身上那件厚实的军用翻领大衣。领口那圈貂毛看着挺暖和。

    这具壳子虽然被太岁同化了,但冷风灌进脖子根那个刚长好新肉的血洞里,还是让他觉得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犯恶心。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走下石阶。

    “老子让你站住!”

    赵副官看着那双漆黑一片、连瞳孔都没有的左眼,头皮炸开一层白毛汗。他根本不管眼前这是个什么东西,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

    连着三枪。

    这么近的距离,勃朗宁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凿进陆归远的胸腔。

    陆归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子弹撕裂肌肉、砸断肋骨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赵副官身后那几百号城防军死死盯着前方的雪地。

    没有血流出来。

    陆归远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三个往外冒烟的血窟窿。

    骨髓里的太岁活气瞬间暴涨。黑色的气流顺着伤口翻涌,皮下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交织、挤压。

    当啷。当啷。当啷。

    三颗变形的黄铜弹头,被那些肉芽硬生生从胸腔里挤了出来,掉在结冰的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动静。

    伤口连个疤都没留下,平整得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出。

    几百号端着枪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往后倒退了三步。前排有几个年纪小的,手里的汉阳造直接砸在了雪窝子里。

    赵副官跨下的那匹大黑马,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绿色的尿液顺着马肚子淌了一地,骚臭味瞬间混进风雪里。

    陆归远走到跪倒的马匹前。

    赵副官被死死卡在马鞍上,拔不出腿。他哆嗦着手,还想去拉勃朗宁的套筒。

    陆归远伸出苍白的左手,直接捏住枪管。

    嘎吱。

    精钢打造的枪管在他手里就像一块劣质的麦芽糖,被轻描淡写地捏成了一团废铁。

    赵副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脱下来。”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透着常年不开口的生涩。

    赵副官上下牙关疯狂打架,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陆归远没了耐心。他单手揪住那件大衣的貂毛领子,往外一扯。

    刺啦一声。

    军大衣被硬生生扒了下来,连带着赵副官里面的衬衫扣子崩掉了一排。

    陆归远把大衣披在自己身上,随手系上两颗扣子。宽大的军服裹住他那具满是青灰色太岁斑纹的躯壳,总算挡住了往骨头缝里钻的邪风。

    “傅老板死了。”

    陆归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连着地底下那头吃人的太岁,一起烧成了灰。”

    这句话砸在雪地上,几百号城防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帮兵痞子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督军府烧成这样,傅阎王没出来,出来个刀枪不入的怪物,傻子都知道这京城的天已经塌了。

    陆归远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现在杀光这帮人没有任何意义。太岁母体的力量虽然强悍,但他才刚接手这具壳子,对这股力量的掌控还极其粗糙。真要把几百条枪逼急了,打成筛子再缝合,耗费的也是他自己的神魂。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线索。

    霍沉舟魂飞魄散,要把这王八蛋的骨灰从阴曹地府捞出来,就必须得用到陆家走阴最核心的【过阴寻骨】之术。

    这门术法,记载在陆家秘典的生卷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年前,霍沉舟拿着死卷去跟傅老板换了太岁原核。那剩下的半卷生卷,肯定还在霍沉舟手里。

    这王八蛋霸占了壳子十年,把生卷藏哪了?

    陆归远抬起脚,踩在赵副官的肩膀上。

    “十年前,霍少爷从南山地宫挖出太岁原核之后,去过什么地方?”

    赵副官被踩得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我......我不知道啊这位爷!”

    赵副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十年前我还是个大头兵,这种机密的事,傅督军怎么可能让我知道!”

    陆归远脚尖往下压了半寸。

    一股黑色的太岁死气顺着军靴底,直接钻进赵副官的脖颈里。

    “啊——”

    赵副官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那股黑气就像活生生的水蛭,在他皮下的血管里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直接变成坏死的黑紫色。

    “我不喜欢听废话。你身为傅阎王最咬人的狗,这十年替他办了多少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再好好想想。”

    陆归远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想不出来,我就把你全身的血抽干,换成太岁原液。让你天天烂,天天长,尝尝这长生不老的滋味。”

    赵副官的裤裆彻底湿透了。

    他在极度的剧痛和恐惧中,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城南!城南的胭脂胡同!”

    赵副官死死抠着马鞍,喊破了音。

    “我想起来了!傅督军这十年一直派人盯着胭脂胡同最深处的那家当铺!他说霍少爷当年从地宫出来后,在那家当铺里存了个死当!傅督军派人去搜过几次,什么都没搜出来,但一直没撤走暗哨!”

    胭脂胡同的当铺。

    陆归远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

    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霍沉舟把东西藏在那儿,倒也符合他这阴险狡诈的做派。

    陆归远把脚收了回来。

    钻进赵副官体内的那股黑气却没有撤走,而是蛰伏在他的心脉附近,形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留你条狗命。带着你的人,滚出这条街。”

    陆归远转过身,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回去告诉京城里那些还想打督军府主意的人。这块地皮,现在姓陆。谁敢踏进这条街一步,我让他全家给傅老板陪葬。”

    赵副官哪还敢接话,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连军礼都顾不上敬,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撤退。几百号城防军就像见了鬼一样,丢盔弃甲地消失在风雪交加的街头。

    长街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陆归远踩着积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北平城路边的几盏老式煤气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把手揣在兜里,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每一次心跳。

    咚。咚。咚。

    这心跳声沉闷得有些失真。

    陆归远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这是深埋在京城地底百米处,那庞大的太岁母体根系,通过他骨髓里的脐带,传导上来的共鸣。

    他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接收器。

    只要他脚踩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里的阴气、死气、甚至百年来的怨念,都在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体里钻。

    霍沉舟。

    陆归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这疯子算计好了一切。他用死卷的因果拖死傅老板,用胎记里的毒血破了怀表的局,最后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把这具最完美的容器腾出来还给自己。

    走阴一脉,讲究因果循环,生死守恒。

    霍沉舟把命赔了,把壳子还了,甚至把太岁母体的力量都送了过来。

    这笔账,在外人看来,霍沉舟还得很彻底,甚至还倒贴了。

    但陆归远不这么想。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你以为把烂摊子全扔给我,自己拍拍屁股散成灰,这事就算完了?

    凭什么你做局,你决定生死,最后留下老子在这个人不见人鬼不见鬼的世道里当个长生不老的怪物?

    你想死得干净利落,做梦。

    陆归远把意识沉进自己干涸的识海深处。

    识海中央,那把霍沉舟留下的黑色铜锁早就碎成了渣。

    但陆归远仔细翻找后发现,在那些碎渣底下,还残留着一丁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锁芯残骸。

    这残骸上,沾着霍沉舟神魂里最后的一丝气息。

    只要有这丝气息在,【过阴寻骨】就能顺着因果线,一路摸到阴曹地府的第十八层。

    哪怕霍沉舟真的散成了三魂七魄的碎屑,陆归远也要拿着生卷,去把那些碎屑一点点拼起来,塞进油锅里炸上一万遍。

    他收回思绪,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陆归远停下脚步。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风向变了。

    原本从北边刮来的夹着雪花的朔风,到了这个路口,竟然全部变成了打着旋儿的阴风。

    地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没有落地,反而违反常理地往半空中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走阴的乱象。只有极阴之物出没的地方,才会扰乱地脉的气场。

    陆归远的目光越过路口,落在街角的一间铺子上。

    这是一间没有挂任何招牌的破旧门面。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透出惨绿惨绿的光。

    大雪封城的半夜,哪家正经铺子会开门?

    陆归远眯起眼睛。

    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白惨惨的纸糊灯笼。

    灯笼随着阴风来回摇晃,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

    当灯笼晃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时,陆归远看清了白纸上用黑墨写着的字。

    左边灯笼写着一个“奠”字。

    右边灯笼写着一个“霍”字。

    陆归远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直接掐进掌心的太岁新肉里,抠出黑色的血。

    霍。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门摩擦声,一个黑影从铺子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纸扎的童男。

    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糊寿衣,脸上涂着两坨极不协调的劣质红胭脂。

    纸人手里提着一盏更小的白灯笼,站在铺子门槛上,僵硬地转动着那颗纸糊的脑袋。

    嘎吱。嘎吱。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纸人的视线,越过风雪,直直地落在了陆归远的身上。

    它那双用劣质墨水画上去的死鱼眼里,倒映出陆归远苍白的脸。

    紧接着。

    纸人那张用红纸剪成的嘴唇,上下开合了一下。

    一个极其熟悉、熟悉到让陆归远瞬间浑身肌肉紧绷的声音,从纸人那空荡荡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归远。”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外面雪大,进来把衣服烘干再走吧。”

    陆归远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是霍沉舟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先留下的神魂烙印的僵硬感,这声音里带着活人说话时特有的停顿和喘息。

    这王八蛋,没死透?

    陆归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混着冰渣的唾沫。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霍沉舟十年前就布局把太岁脐带锁在骨髓里,他连傅老板的脑油怀表都能算计进去,他会算不到自己最后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疯子如果真的在阴曹地府给自己留了后门,那这场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装神弄鬼。”

    陆归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他没有退缩,反而拔出插在口袋里的手,大步穿过风雪交加的十字路口,直奔那间挂着白灯笼的纸扎铺子走去。

    “你最好祈祷你还有一口气在。”

    陆归远走到纸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涂着胭脂的诡异脸庞。

    “不然,老子连这堆破纸一起烧了。”

    纸人没有躲闪,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门道。

    它脸上的红纸嘴唇再次裂开,发出极其难听的笑声。

    “当铺里的东西,你不要了?”

    这句话一出,陆归远刚要迈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当铺。

    赵副官刚交代过,霍沉舟十年前在城南胭脂胡同的当铺里存了东西。

    这个纸人,为什么会知道?

    陆归远转过头,那只漆黑的左眼死死钉在纸人脸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纸人提着白灯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铺子里的惨绿光芒闪烁了一下,照亮了门板后面,一口摆在正中央的、没有盖盖子的黑漆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十年前那套陆家少爷长衫、胸口被子弹打穿、却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的......

    陆归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