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井下三具棺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水盖下来时,白七手里的灯先灭了半边。
陆归远后颈撞上井壁,冰水灌进领口,掌心那颗第七珠烫得发疼。他没来得及换气,脚下的水就被人从深处一拽,整个人往黑里沉了半尺。
“抓稳灯。”
白七的嗓子在水里发飘,纸脚勾住他袖口,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死死咬住一截水草,才没让火苗全灭。
陆归远反手扣住井壁上的铁环,指腹摸到一层滑腻的青苔,铁环背后有刻痕,细而密,沿着墙一圈一圈绕下去。他借着白七那点灯光扫过去,刻痕里夹着几个字,前两个已经被水泡花,只剩末尾一个“沉”。
“陆少爷,这井底不对。”
“废话少说。”
陆归远抹了把脸,水顺着下颌滴进衣襟里,胸口那块太岁活气被冷水一激,反倒沉了下去,肩背立刻轻了半分。他往下看,井底没有泥,只有一段斜斜往外开的石阶,阶面压着红线,红线尽头拴着一只青铜铃铛。
铃铛没响,先响起了人的声音。
“别踩那三阶。”
陆归远脚尖停在半寸外。
阶下的水面浮出一张脸,眉骨、鼻梁、下颌都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左边小指齐根断着,断口包着白布,白布被水泡得发胀,边缘打着卷。那张脸慢慢抬起来,露出陆归远自己的身躯,青灰长衫湿透贴在身上,袖口还压着一圈红线。
可那张嘴开口时,吐出来的却是霍沉舟的声音。
“你要是再往下多落一寸,井口就会合死。”
白七提着灯,半只眼珠卡在纸脸上,连纸角都不敢抖。
“霍少爷?”
陆归远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掌心慢慢收紧。
“你倒会挑地方躲。上面那位钱掌柜才说你只会拿人命做账,转头你就在井里等我,霍沉舟,你这算盘拨得比谁都顺。”
那张脸没接他的讥讽,只朝他脚下看了一眼。
“把第七珠放下去。”
“凭什么。”
“凭你想活着看完这口井。”
陆归远低头,看见水面下面有一截黑影横着压住石阶,轮廓分明是口棺。棺盖没钉死,边缘伸出半截红线,红线上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正面朝下,背面露出半个“陆”字。
他心里过了一遍。
井口那位柳无生不肯交生卷第四页,沈砚灯递来的旧当票写着陆沉舟,霍沉舟又在井里拦路。三个人都在挡同一件东西,说明这口棺比生卷值钱,也比命值钱。
“你想让我下去替你掀盖子?”
陆归远的手指在第七珠上摩挲了一下。
“霍沉舟,你要是再耍这副半真半假的腔调,我现在就把珠子塞进你嘴里,让你试试第七档卡喉咙的滋味。”
井下那人笑了一声,笑得水面起了细纹。
“你还是这副脾气。”
“少套近乎。”
“我没套。”
陆归远把白七往肩后一拨,纸人差点被水流卷走,赶忙把灯抬高。
“白七,照着石阶。”
“陆少爷,这地方阴气顶人,灯一晃就灭。”
“灭了就拿你补火。”
白七缩了缩纸脖子,还是把灯举稳了。灯火照到石阶尽头,陆归远这才看清,阶下那口棺并非平放,棺尾被石槽托着,整口棺斜插在井壁深处,棺身上钉着十三枚木楔,第七枚空着,空位里压着一撮灰,灰里夹着断纸屑。
他伸手去碰那撮灰,指尖刚挨上,灰就自己往上爬,贴着皮肉钻进掌纹。
陆归远眼皮都没动。
太岁活气顺着掌骨一转,把那撮灰逼成一枚黑色细钉,细钉落进水里,没出半点声。
“第七钉。”
霍沉舟的声音从下头传来。
“你已经拿过一回。”
陆归远把第七珠抛了抛,珠面在灯下泛出灰白光。
“所以你在等我补第二回?”
“我在等你看清楚,这井里锁的不是一口棺。”
“那是什么?”
井下安静了半息。
随后,水面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咳。
那声音很弱,像从棉絮里挤出来,偏又极熟,熟到陆归远掌心的第七珠都跟着一跳。
白七先开了口。
“陆少爷,底下还有人。”
陆归远没答。
他已经看见了。
石阶尽头,棺边靠着一具人身,双脚泡在水里,肩背贴着墙,头发散在脸侧,遮住大半五官。那人手腕上扣着一串青骨牌,牌子断了两枚,裂口处都写着同一个字,陆。
陆归远慢慢蹲下去,离那人只隔着一阶石板。
“陆沉舟。”
那人没抬头,先把手里的东西递了上来。
一张旧当票,火燎过的边角,和柳无生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陆归远接过来,指腹刚碰上票面,水下那串青骨牌便齐齐一响。
票上只有一句话。
死当,陆沉舟命格一份,借霍沉舟代偿。
陆归远把当票翻过来,背面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赎当人,陆归远。
他看完,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平平的。“钱掌柜这账,做得够脏。拿活人命格当死当,收一份钱,记两份债。难怪他胖成那样,夜里不做梦都对不起自己那张嘴。”
霍沉舟抬起头,脸色比井水还白,唇边沾着一线血。
“你先别骂。”
“我不骂,留着给你配席面?”
“陆沉舟还活着。”
白七手里的灯往下一歪,火苗差点舔到纸皮。
“谁?”
霍沉舟没看它,只盯着陆归远。
“你听见了,陆沉舟还活着。”
陆归远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那具半沉在水里的身躯上。那人左手小指断着,断口处包着陆家旧布,布角绣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镇”字。
陆镇海的旧物。
这三个字在陆归远心口上撞了一下。
他把那股劲压下去,手指扣住石阶边缘。
“你跟我说这话,是想保他,还是想保你自己。”
霍沉舟沉默了片刻。
“都想保。”
陆归远笑了,笑声短得发硬。
“这句倒真。你从来不亏自己。”
霍沉舟撑着墙站起来,水从他袖口往下淌,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正好落进第七个空槽里。那空槽被水一浇,竟自己亮了,槽底浮出一枚细小的朱砂印,印纹是一截断指。
白七嗅到这股气,纸身往后缩了缩。
“陆少爷,这地方像在认你。”
“闭嘴。”
陆归远站起身,视线越过霍沉舟,去看那口棺。
棺盖上压着一把铜锁,锁孔却不是寻常圆孔,而是半月形,边上嵌着两道缺口,一道缺口短,一道长。第七珠正好能卡进短缺口,门钱的圆孔则能压住长缺口。
他把门钱从怀里掏出来。
合圆的铜钱入水不久,表面已起了一层黑纹,钱孔里那个小小的“生”字却还清楚。陆归远把铜钱贴在锁上,霍沉舟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别开。”
“你刚才还叫我把珠子放下去。”
“那是让你去旁边的槽,别碰正锁。”
“说人话。”
霍沉舟偏过头,看了眼棺身,喉结滚了一下。
“里面的人,要是见了光,会先咬你。”
陆归远把第七珠按进锁槽。
“你这话说得,倒像里头锁着你媳妇。”
霍沉舟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你要是还想活着查十年前那张局,就别逞这口气。”
“十年前那张局,我已经站在局里了。”
陆归远将铜钱往下一压。
咔。
锁舌自己弹开。
石阶尽头那口棺的棺盖滑出一线缝,先涌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缕极细的纸灰,纸灰里裹着焦味和陈年香火气。白七提灯一照,纸灰打着旋儿往上浮,撞上灯罩,灯火一下矮了三分。
霍沉舟伸手去按棺盖。
陆归远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你拦我,是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看见你爹。”
这四个字落地,井底的水声都像停了一截。
白七的纸手一哆嗦,灯底那颗狗牙影子竖起了毛,冲着霍沉舟龇了半嘴。
陆归远盯着他,掌心那颗第七珠烫得更厉害,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再说一遍。”
霍沉舟没躲开,只把另一只手按到棺盖上。
“陆镇海就在里面。”
陆归远的手指慢慢松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去算。
陆镇海若真在这口棺里,柳无生为何守着当铺,沈砚灯为何递他陆沉舟的牌,霍沉舟为何守在井底。一个已经死透的人,能牵出这么多活人守口,说明棺里锁的不是尸,是账根。账根一动,前面所有人都得露底。
他抬手,把霍沉舟的手从棺盖上拨开。
“让开。”
霍沉舟没让。
“你掀开,后面那条路就断了。”
“那就断。”
“陆归远。”
这回霍沉舟叫的是他的全名,字音很慢,落得很重。
“你欠的不是这一口气。你若真想活着把霍家和陆家的账翻完,先听我一句,棺里那个人不该先见你。”
“谁先见谁,有区别?”
“有。”
霍沉舟盯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水色,声音压得极低。
“你爹认识你。你未必认得他。”
陆归远指腹在门钱边缘一碾,铜钱上的黑纹被磨开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一点暗红。
白七吸了口冷气,纸脸都跟着发皱。
“陆少爷,这句够吓人。”
“我听过更吓人的。”
陆归远说完,手已按上棺盖。
棺盖底下传来三声轻响,像有人在里面敲指节。
咚。
咚。
咚。
霍沉舟脸色变了,第一次伸手去夺。
“别开!”
陆归远反手一压,把第七珠按进最后一道缺口。
整口棺忽然往里一沉,水面翻起白沫,棺盖自中间裂开一线,里头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虎口有旧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和霍沉舟一模一样。
可那只手的掌心里,握着一枚生卷上才会用的朱砂钉。
陆归远还没来得及开口,棺里那人已经坐了起来,抬手扯开脸上的湿发。
白七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棺里坐着的人,眉眼竟和陆归远分毫不差。
他看着陆归远,先吐出一口水,随后开了口。
“哥,你总算下来了。”
井底的灯火猛地一沉。
霍沉舟的脸在那一刻白了下去,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半口气。
陆归远却没动。
他只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见自己掌心里的第七珠,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棺里那人抬起手,指向霍沉舟。
“他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