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夫君来晚了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那只手从棺缝里伸出来,五指扣住半枚门钱,钱孔里还卡着狗牙灰。井水沿着红堂的木纹往下淌,棺盖被顶开一道指宽的缝。那人隔着水面开口,声线和陆归远一模一样。

    “霍沉舟,夫君来晚了。”

    霍沉舟的肩头一沉,左腕断处的黑灰往下掉了几粒,落进水里,立刻被红线裹走。白七抱着纸灯,灯火晃了两下,纸脸都皱了。

    “这口棺里的主儿,开口就认夫君,买卖做得挺熟。”

    陆归远盯着那只手,指腹在第七珠上慢慢刮过。手背有一道旧烧痕,虎口外侧少了一小截指头,袖口缝着陆家旧布,布边还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这只手,他见过。

    小时候祠堂里那根戒尺落下来,打在掌心的,就是这只手。那人捏着他下巴,逼他抬头,骂声很轻,手却稳得很。

    如今这只手搭在棺沿上,连门钱都握得住,活得像刚从坟里翻出来。

    陆归远没急着回话。他把账从头到尾拨了一遍。

    这句“夫君”,不是喊人,是点名。

    点了名,就得认债。

    认了债,就得进席。

    进了席,生死都由摆席的人说了算。

    他抬眼看向水面红堂,那里喜烛还在烧,第三棺上的铜钱一枚枚转着,铜孔里钻出细红线,绕着棺钉往外爬。沈砚灯挂在第三十七位的灯,也在水面上晃,灯芯灭着,黑油一滴一滴落在喜棺盖上。

    柳无生的声音从井口压下来,像纸被水泡烂了半边。

    “陆归远,三叩还差一叩。再拖下去,陆镇海那口气保不住。”

    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发出一声闷咳,指甲抓着棺沿,抓出一串白痕。霍沉舟抬手去按,却被红线缠住手腕,红线一收,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滑了半步。

    钱掌柜的嗓子跟着钻下来,尖得发虚。

    “客官,按规矩,赎当人要落印。你们光用嘴顶着,小店不好算账。”

    白七吐出半口纸灰,冲着井口骂。

    “你这铺子,连死人开棺都先想银子,真够讲究。要不你下来,我给你写张欠条,写你祖宗名下。”

    钱掌柜咳了两声,算盘珠在柜台上乱跳。

    “纸爷,你这话可不兴乱说。祖宗要是下来了,先拆的怕是你。”

    陆归远没抬头,指尖在第七珠裂口上轻轻一按。

    “钱有德,别绕圈子。门钱是你铺子的,棺也是你铺子的,喜帖也是你铺子的。如今手伸出来了,你说该谁接。”

    钱掌柜半天没接话。柜板被风顶得咯吱作响,他才挤出一句。

    “谁的名,谁接。”

    陆归远笑了一声,笑意短得很。

    “那就对了。”

    他说完,把门钱从棺缝边缘拨过来半寸。

    那只手立刻收紧,指节扣住钱沿,指甲刮过铜面,发出一串细响。棺里的人借着这口力气,把脸往缝边凑了些,额前湿发贴着眉骨,眼下有一道旧疤,正落在右边。

    霍沉舟看清那张脸,喉头滚了一下。

    “你......”

    “我什么?”

    棺里那人开口,嗓音仍是陆归远的,语气却沉得很稳。

    “霍少爷,十年不见,认不出人了?”

    陆归远盯着那道旧疤,袖口下的骨灰钉在掌心里一点点发烫。那道疤,他也见过。旧年冬夜,陆家祠堂外头站雪,陆沉舟被人拎出去罚跪,脸上被碎瓷擦过,就是这处。

    可陆沉舟早该死在十年前。

    死人能从棺里爬出来,开口就认霍沉舟作夫君,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棺里的人换了骨,换了嗓子,也换了债主。

    另一种更脏。

    有人拿活人的名,按进死人的棺。

    他把这两条线一扯,指腹便停在了棺沿边。

    “你是谁。”

    棺里那人没立刻答。反倒抬起手,缓缓把门钱翻了个面。铜面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舟”字,字旁还压着半枚朱砂点。

    “你把我的名压进喜帖时,怎么不问我是谁?”

    这话一落,霍沉舟的手背猛地绷出青筋。他抬眼看向陆归远,想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井上柳无生截住。

    “陆归远,别同他磨。你要救陆镇海,就把第七珠交出来。你要救霍沉舟,就把这只手接住。两边都拖着,你谁都保不住。”

    陆归远没回柳无生,只看着棺缝里的门钱。

    “钱有德,他这张口,算不算贵当的活物?”

    钱掌柜连算盘都不敢拨了,嗓子里卡着气。

    “这......这得看手上那枚钱,是谁押进去的。”

    白七哼了一声。

    “真会挑话说,横竖都给你留了退路。”

    陆归远把骨灰钉从掌心里慢慢推出半寸,钉身上浮着一个极细的“霍”字。那是霍沉舟当初押下的账,刚才被陆镇海的黑血一浸,字眼翻了出来。

    他用钉尖挑住第七珠裂缝,往上一拨。

    珠裂又开一道,白七立刻把纸灯往前送了送,狗牙影子压住珠面,没让它继续散。

    “陆少爷,你这手法,像在拿命拆柜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门后头要是藏着金条,我不介意。”

    陆归远说完,忽然抬头看向水面红堂。

    “柳无生,你要我拜,也得让我看清,我拜的是谁。”

    井上静了半息。

    钱掌柜小声嘀咕。

    “这位客官,话可别说满。拜错了堂,回头可要赔两头。”

    棺里那人听见这句,手指在棺沿上敲了两下。

    “你想看清,也行。”

    他把门钱往棺缝里一按。

    “拿你自己的手来换。”

    陆归远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这只手,已经在你们账上挂过两回,值不了几个钱。你要真想换,先把我爹吐出来。”

    棺里那人笑了,笑声很轻,却磨得人耳根发紧。

    “陆镇海的舌头,我可以还。可你得先替我把这口棺开完。”

    霍沉舟向前一步,脚踝上的红线立刻绷直,扯得他膝弯发沉。他抬手按住棺沿,声音压得很低。

    “归远,别信他。他要的不是棺。”

    “我也没说我要信。”

    陆归远把第七珠塞进白七灯底,腾出右手,按在棺缝边。那只手刚落下,掌心的骨灰钉便往肉里顶了一下,疼得他手背一缩。

    井里那只手也在这时伸了出来,五指覆上他的手背,冰凉,稳,带着旧年戒尺的力道。

    “你终于肯碰我了。”

    陆归远眼底压着那口气,没让它往上冒。

    “少来这套。你要真是陆沉舟,就先把我爹那半条命吐出来。你要不是,今夜这棺我也照样给你合上。”

    棺里那人没再绕。

    “陆镇海在我手里,命还没断。可第三棺一开,他就得替人唱礼。你想让他活,就把第七珠压回去,把霍沉舟的名按进喜帖。”

    陆归远侧过脸,看向霍沉舟。

    “他说得倒比你还像个人。”

    霍沉舟脸色没什么起伏,唇边的血却顺着下巴滴到水里。他伸手去扯腕上红线,红线一紧,反倒把他拉得更近。

    “别按。”

    “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法子。”

    “把门钱翻过来。”

    陆归远看他一眼。

    “门钱已经翻过了。”

    “再翻一次。”

    霍沉舟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棺里那人听见。

    陆归远盯了他半息,忽然把门钱从棺缝里抽出来,指腹压住铜面上那个“舟”字,翻手,再翻。

    门钱背面,原先的“舟”字下头,竟还有半截细刻的“沉”字,被朱砂点遮着,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白七的纸脸都皱了。

    “这铺子真行,钱孔里还藏字,回头我得给你们写进账本里,免得死了都算不清。”

    钱掌柜一听,立刻慌了。

    “别写,别写,纸爷,账面上这点小手脚,抖出去要赔命。”

    陆归远把那半截“沉”字凑到灯下,喉间那口气压得发沉。

    “陆沉舟。”

    棺里那人没答,只把手指收回去半寸。可那只手缩回时,袖口滑开,露出腕上一圈旧红绳,绳结打得极歪,正是陆家祠堂里绑灯的手法。

    陆归远把门钱往掌心一扣,红绳被他看得分明。

    “这绳结,谁给你打的。”

    “你爹。”

    “他给你打绳结,倒给得挺远。”

    “他给我打的,是命。”

    这四个字落下,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咳得更重,喉咙里挤出一串破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陆归远反手把第七珠压住,没让它从灯底滚脱。

    “命先放一边。你既然知道门钱里有字,就该知道我不是来给你递喜糖的。”

    “我也没打算收糖。”

    棺里那人把脸贴近缝口,旧疤被灯火照得发白。

    “我要霍沉舟的名。”

    霍沉舟听见这句,肩背整个沉下去,声音反倒稳了。

    “你拿不走。”

    “拿不走?”

    棺里那人低笑了一声。

    “你用陆归远的身子活着,住着他的骨头,睡着他的床,连喜堂都敢替他进。我为什么拿不走。”

    这话一出,陆归远手背的血色全往掌心收了。白七原本想插嘴,话到了喉咙边又咽了回去,纸灯火头缩成一点。

    陆归远把这一口气按住,声线仍旧平平。

    “你把话说清楚。谁进了谁的床,谁替谁进的堂。”

    棺里那人不答,反倒朝井口扬了扬下巴。

    柳无生的声音也在这时压下来,带着纸缝漏风的碎响。

    “陆归远,别拖。你再同他扯,喜帖就要落成真名。到时陆沉舟先占你的棺,霍沉舟再占你的身,傅府那边就能顺着名册把你们一个个拽出来。”

    钱掌柜在上头急得直拍柜板。

    “柳先生,这账可不兴这么压。名册一乱,铺子先炸,真炸。”

    “闭嘴。”

    柳无生一声压下,钱掌柜立刻哑了。

    陆归远把门钱翻到背面,指尖在那半截“沉”字上停了一下。

    “你要霍沉舟的名,我给不了。你要陆沉舟的命,我也未必给。可你在这口棺里躺了十年,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押了什么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棺里那人沉默片刻,五指又扣住棺沿,骨节处沾着一层黑灰。

    “我押的,是你那盏灭掉的灯。”

    陆归远抬眼,顺着他的话看向水面第三十七位。

    那盏灯还挂着,芯却灭着,黑油顺着灯座往下滴。可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当口,灯芯忽然自己立了起来,火头亮了一线,映出灯签上被遮住的名字。

    陆归远。

    不是新写上去的,是旧字,被黑油盖了半边。

    白七吸了口气,纸喉都发紧。

    “这灯,原先真写着你。”

    陆归远把门钱攥紧,铜边硌得掌心发疼。

    他不怕别人抢他的命,怕的是有人拿着他的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替换。

    “沈砚灯呢。”

    他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

    棺里那人抬起眼,目光越过井水,往傅府正堂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把那盏灯挂回去了。可挂回去的,到底是谁的命,还不好说。”

    这话一出,井上风声忽然乱了半拍。

    第三十七盏牌灯的火头被吹得歪向一边,灯签底下那半个“远”字,慢慢渗出另一道笔画,往外拖成一个“舟”字。

    陆归远看着那道新添出来的笔画,指尖一紧。

    棺里那只手,也在这时伸出棺缝,把一张皱得发软的喜帖按在水面上。

    红底黑字,墨迹未干。

    新嫁,霍归远。

    主婚,陆沉舟。

    保媒,柳无生。

    陆归远的呼吸停在喉口。

    霍沉舟伸手去撕,那张帖却先一步被门钱压住,纸边上冒出一缕细黑烟。黑烟散开时,喜帖背面还浮出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要和水纹混成一处。

    赎当人,陆归远。

    棺里那人隔着缝看着他,声音轻得很。

    “夫君来晚了,轮到你替我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