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快刀乱麻
作品:《道观旁的田园食肆(美食)》 梅玖慢慢蹲下身,将地上的借契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点头道:“本钱两贯,利钱一贯,共三贯钱,没错。”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早就备好的布包,当众解开。里头是三贯整整齐齐的铜钱,用麻绳串着。
“亡父生前还欠儿大伯父一家三贯钱,儿这婶娘前些日子来催过一次。”梅玖将布包举高,让众人看个清楚,“还债的时日本是二月二十。儿本想着过两日去县城,请中人做个见证,将钱如数还了。谁料婶娘看不上这区区三贯。”
李氏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哪挣来这么多钱?”
“儿起早贪黑卖包子,一文一文挣来的。”梅玖一字一句道,“不像婶娘,来钱的路子倒是快,一倒手就是七十两。”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李氏脸上,她面皮涨红,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梅玖转向众人,声音朗朗:“诸位乡邻,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儿父母双亡,支个小铺子独力抚养幼妹,对得起天地良心。我爹当年借了伯父一笔钱,连本带利,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儿替阿爹如数还清。”
她将布包递到李氏面前:“三贯钱,您收好。借契,儿当场销毁,从此两清。”
“好,是个有骨气的女郎!”
“五成的利钱,真敢狮子大开口,这伯父一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这一文一文串的,都是辛苦钱呐。”
众人纷纷为梅玖叫好。
“入室绑人,私卖良家,这是大裕律明文规定的重罪。”钱衙役也对梅玖多高看几分,再看向李氏和许牙婆二人时,不免更加嫌恶,“带回去!”
李氏本是为这三贯欠债生了邪念,可这钱摆在跟前,她却不敢接了。
李氏心中怕到极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梅玖磕头:“玖姐儿!婶娘错了!婶娘一时糊涂!你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
梅玖只把布包扔到李氏面前,打断了她伪善的求饶。
就在此时,张保正挤了进来。
一听到梅家那个小娘子出事儿的消息,他便被老妻催着赶过来,自己上次刚在小娘子面前拍着胸脯说过让其安生做生意,没几天就出了事,他一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毕竟上了年纪,紧赶慢赶生怕迟了一步,挤进人群,先瞧见衙役早已在此,又瞧见一个道长打扮的人,他顿时心头一惊,再见梅玖面上带着泪,身上还有挣扎过的青痕,心里更是烦躁。
“梅丫头,你无大碍罢?”张保正问。
见梅玖摇摇头,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接着扭头紧盯着地上的两个人,怒斥道:“我山前镇容不得你们!此事我会连同几位差爷上报县里,必定严惩!”
这番话又是招来一阵叫好。
张保正此番来得正好。梅玖趁热打铁,请众人稍候片刻,几步跑回家中,没一会儿,抱着梅时,拿着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出来。
“保正,这是儿写的立户文书。梅氏女玖,年十五,依大裕律,父母双亡、近亲无良者,可申独立门户。儿今日当着众位乡邻的面,请保正做个见证。”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
“若无亲族帮衬,日后婚嫁何人操持?”
大裕确是有此律,只是女郎不依附族人,何以过活?
“操持啥?操持地要把人变卖了,吃人不吐骨头!”
“梅小娘子有做包儿的手艺,生意红火,还愁人帮衬?”
刘婶子从梅玖怀里将梅时抱出来,听闻此言,忍不住开口。
她与梅玖不光是邻居,彼此还有生意来往,最是知道她的本事。
张保正也是愣了一下,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氏,叹了口气。
“你可想好了?”
“儿想好了!”梅玖斩钉截铁道。
此事她早有打算,本朝虽无什么三从四德的糟粕约束,然亲族纽带依然束缚女子。
梅玖深知李氏不可能善罢甘休,且她那亲伯父还未出面呢,那可是原身的亲伯父,谁知能拿什么大义来压她?
除了还钱,她早早备下这份文书,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你既已想好,便随我去祠堂,盖了印章来。”张保正道。
这便是应下了。
一旁的李氏眼睛瞪大,印章一盖,梅玖便与她一家再无瓜葛了!日后还如何拿捏?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敢说出来。
几个衙役将李氏和许牙婆押走。许牙婆一路冲着李氏骂骂咧咧,李氏则垂着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到了此时,梅玖才总算缓了些气,身子有些不稳,晃了晃。
理彦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下。
梅玖赶紧站直,终于意识到自己冲出门碰到的人是理彦。只是他为何会在此?
也幸好他在。若不是他就在店前,说不准自己会被反应过来的李氏和许牙婆再拎回去。毕竟那时她可是一丝力气都没了。
梅玖捋了捋碎发,朝他感激地福了福:“多谢道长施以援手。”
理彦站在一旁,半晌,他开口:“你身上有伤,记得去医馆。”
梅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青紫,活动了两下,倒是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她刚想开口说“不碍事”,却对上理彦那双清冷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儿记下了。”梅玖从善如流,又问,“道长来此可是有何事?”
理彦先微微颔首,才道:“确实有事相托,只是眼下情形,善主先自忙,稍后再议罢。”
梅玖知晓他是好心,便请他先进院中等候。
她从刘婶怀里接过梅时,小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阿姐这番情形,早已红了眼圈。米糕在梅时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昂起脑袋看小主人一眼。
“阿时,跟姐姐去趟镇上。”梅玖柔声道。
“去做什么?”
“去把咱们的户帖办了。”
梅时似懂非懂,小手却乖乖搂紧了梅玖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小声嘟囔:“那办好了,坏人就不能来了?”
“对,再也不能了。”
梅玖抱着梅时,跟着张保正往镇上祠堂走,米糕小跑着跟在脚边。
张保正办事利落。
祠堂里,他在文书上加盖了印章,又请了族中一位识字的老者做见证,写了份回执。
“户帖明日去县衙领,有了这文书,那边会给你入册。”张保正将文书递还给梅玖,“梅丫头,往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
一家之主。
梅玖接过文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畅快。
她低头,朝张保正郑重福了一礼:“多谢保正。”
祠堂外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众人见证之下,这事总算是板上钉钉了。
梅玖因理彦还等在家,没多留,带着梅时回了家。
理彦正坐在石桌旁,单手扶额。
梅玖让梅时先去屋里,自去奉上茶水,站着问道:“道长方才说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理彦直起身来,道:“观里在清明有场大斋醮,需备供品。除了惯例的香、花、灯、水、果外,那供奉的善主说了,要再供上些素斋,尤其是素馒头。”
“梅善主可能做?”
梅玖一愣。
道观供养祖师乃是传统,多为“五供”,即刚才理彦所说的五样。也有“十供”的,便是在此基础上再加上五种贡品。
至于更多的,则不是普通民众的范畴了。不过除了这些惯常贡品外,也可根据善客自身所求,供奉些羽衣和素斋等。
一次大斋醮的素点供品,少说也要上百份。可不是穷苦人家供奉的起的,可是笔大单子。
“此事不是由观中的斋堂负责么?”梅记问道。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一应供奉之物,除了善客自己准备的,道观往往都会备上不少,大道观尤其如此。
譬如香和油灯,往往声称比外边买的更灵验些,也由此价格不菲,道观借此再捞一笔油水。
理彦微微颔首,道:“本是斋堂可做,但那位善客并不是头一次来观中斋醮,他总嫌弃供奉的馒头不够好吃。”
梅玖:“……”
虽说有些善主会将供奉完的供品请下来吃了,但大多都是图个吉利,对味道并不看重。这位倒是与众不同。
理彦嘴角也是带了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位善主乃是京中的谢侯爷,军功赫赫。天下太平后,他过起了安逸日子,自此慢慢改了性子,偏爱游山玩水,搜罗各种吃的。
且自觉前半辈子杀伐过重,他便常常来道观办斋醮。其中因与老监院脾性相投,来清风观次数最多。
可要问为何不是每次都来清风观……则是因为谢侯爷曾点名道姓清风观供的斋食实在难吃。为此事,老监院还与他生了半个月的闷气。
这次尚在京中的老监院给他传信,教他找个外边的酒楼来呈供,他这才想到梅玖。
都说这小娘子做的包儿好吃,想来能入那位侯爷的眼?
自然,梅玖对这些八卦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己的机会又要来了。
“儿接下了。”她答得干脆。
或许是理彦的道士身份,也或是因为他帮了自己多次,梅玖对他很是有些信任。
理彦愣了一下,没料到梅玖应得如此干脆。不过一想到自己与她见过的几次遭遇种种,开店,卖包儿,乃至提前备好立户文书……桩桩件件,这小娘子都丝毫不拖泥带水,倒是与外表的娇俏迥异。
他眉头不自觉展了展:“除了素馒头外,还有些油饼、点心之类。”
他道:“过两日,那善主定了贡品单子,我让宗远给你送来,你可先看看哪些能做,又能做多少。”
“素点需提前三日备好,不可沾荤腥,不可用五辛。诸般事宜,到时一并写清,带于你过目。”
梅玖点头:“儿记下了。”
理彦“嗯”了声,没再多说,转身上马。
梅玖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勒住缰绳,突然捂着腹部眉头紧皱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