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这一天，是村里小孩儿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在今天，他们不仅能吃很多好吃的，穿新衣服，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别人家‘拿’好吃的。

    就比如赵敬平和赵敬苗，他俩就特意嘱咐娘，做衣服的时候给他俩多缝两个口袋，口袋做的大一点，深一点，这样过年的时候他们好多多的往里面装糖。

    糖在古代是金贵物件，寻常人家都舍不得买，也就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买上一点。而且在过年这一天，家里会有很多小孩儿来拜年，是极少有人家往外摆的，孩子太多不够分的。

    大多数人家会摆一些用糖炒出来的糖豆代替，就是用白面做的指甲盖大小的甜面豆，除此之外，果盘里还会摆一些花生、瓜子、栗子之类的坚果，家里条件好的还会摆上几个柿子、山楂之类的水果。

    兄弟几个来拜年的路上，赵敬文特意教了他们几句吉祥话，像赵敬禾这样读了好几年书，肚子里有墨水的肯定就不用教了，吉祥话一套一套的。

    “族长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祝您天天开心。”“祝您一年更比一年好。”“祝您天天开心。”

    “祝您......”

    前面几个兄弟说的都很顺利，到了年纪最小的赵敬安这里，一进门，他的眼睛直勾勾的黏在瓜瓢里面的糖上了，整张小脸上都写了“我想要、我想要。”

    他的眼睛放光，小孩子的心思都在脸上，他兴奋的喊：“哇！好多糖。”

    赵敬禾有些无奈的看着弟弟，不好意思的朝族长笑了笑。

    族长当然不会介意，哈哈一笑，“安哥儿，这是要祝我今年有很多糖，哈哈哈哈。”

    说着就让几个孩子伸手抓糖，族长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家摆糖的人家。

    安哥可兴奋了，他伸出两只手抓的满满的，正要往兜里塞，小手直接被赵敬文按住了，“哥哥刚刚怎么跟你说来着？”

    “一样只能拿一个。”赵敬安有些委屈，不舍的把手里的糖又放了回去。

    哼！狗蛋真坏，管的真多！他决定不要跟狗蛋好了。

    族长不说话，就盘腿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几个孩子。

    *****

    要说赵敬安为什么这么听赵敬文的话，小孩子拿到手的东西，可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还回去。

    那还要从刚刚他们几个给爷爷奶奶拜年时说起，赵敬安当时也是这样，往兜里塞了一大把花生，赵敬文跟他说他是一点都不听，没办法赵敬文只能上棍棒了。

    当然只是吓唬他，没有真的动手，但赵敬文还有拿捏他的另一个杀手锏

    ——讲故事。

    赵敬安一听如果不把花生放回去，狗蛋以后就不给他讲那些好玩的故事了，这哪儿行！

    他一下就着急了，一边嗷嗷叫着不行，一边还是捂着口袋不肯松手，但赵敬文可不会让步，村里人都不怎么富裕，粮食金贵，炕上摆着的东西，很多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

    被小孩子一下抓这么一大把，嘴上可能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心疼坏了。

    过年第一天，赵敬文不想让村里的叔叔婶婶心里难受。

    见赵敬文一直不肯让步，赵敬安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口袋里的花生放回去。

    丁翠娥嘴上不说，但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她倒不是舍不得一把花生，而是这才刚开始拜年，村里的小孩儿还没过来，到时候就炕上就剩一点吃的，她面上也不好看。

    小孩子到时候回家一说，村里其他婆娘指不定会说自己多抠门呢！

    跟爷爷奶奶磕完头，拜完年，就是大家期待的发红包环节了。

    在古代又叫‘红封’，过年时家中长辈给小孩的零花钱，寓意一年到头有钱花，钱不多可能就几文钱，主要是图一个好兆头。

    丁翠娥坐在炕上，笑呵呵的，她今天穿了一件茶褐色的短袄，袄面上一左一右还绣着两个‘夀’字，要知道这衣服一旦沾上了刺绣，那珍贵程度直接拉升好几个档次。这件衣服只有过年这几天她才舍得拿出来穿。

    她从一边的被里摸出一个小口袋，每个孙子给了六文钱。

    是的，没有红包装，直接发钱。

    来拜年的不仅有赵敬文几个兄弟，还有赵巧梅姐妹，此时她们都羡慕的看着弟弟们手里的铜钱，这么多年她们从来都没有拿到过年的红封。

    赵敬文看着奶奶又把小布包塞回去，没有给姐姐们发红包的意思，他直接就开口问：“奶奶，姐姐们没有吗？”

    这一问不打紧，屋里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丁翠娥身上。

    赵敬平、赵敬苗兄弟几个也开口问：“对啊，姐姐没有吗？”

    看着孙女们期待的眼神，丁翠娥低下头抓着手里的小布包思考了几秒钟，可能就一个呼吸，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想到了她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同孙女们一样期待过年红封的，但是直到今天，她也从没拿到过一回，但小时候心里未满足的期待，她却一直记到了今天。

    丁翠娥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狗蛋，想起他那天站在桌子上堪称是‘惊世骇俗’的发言。

    “都有，都有。”

    她长出了一口气，又从小布包里拿钱，一个孙女给了两文钱。

    虽然只有两文钱，没有弟弟的多，但几个女孩却很知足，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笑。

    丁翠娥看着几个孩子高兴，她心里也高兴。

    罢了，孙子孙女都是孩子，过年也发不了几个子儿，就让他们高兴两天吧。

    先给爷爷奶奶拜年，然后再去两位叔叔家拜年，赵敬文去二叔三叔家，禾苗兄弟去大叔三叔家，平安兄弟则是去大叔二叔家。

    到几位叔叔家就不用磕头了，但还是有红封拿的。

    这次只有男孩有，女孩儿没有。

    两位婶婶都不愿意给大房的那么多女儿发钱，如果这样的话，她们两家每年都要吃亏。

    赵敬文从奶奶那里得了六文钱，从娘那里得了十文，二婶给了六文，三婶给了六文。

    一早上就赚了二十八文，嘿嘿，赵敬文摸着兜里的钱可开心了。

    还好田有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没有说要把这钱往回要，说什么‘怕你丢了，娘替你保管着’

    之类的哄小孩的话。

    所以，这些钱全部都由他自己支配。

    哈哈，真是太开心了。

    除此之外，赵敬文还收到了新年礼物——一整套笔墨纸砚。

    赵宝牛拿到工钱的第一时间，就跑到镇上狗蛋常去蹭书的那家书铺买了一套最便宜的。

    其实去杂货铺买会便宜一些，但赵宝牛想着狗蛋以后还要在这里看书，掌柜既予他方便，他当然要在这里买。

    贵点就当借书费了，要不然他心里一直不舒坦。

    林掌柜还记得他，看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表示很惊讶，赵宝牛说清楚了缘由之后，掌柜的才恍然大悟，原来当爹的去服徭役了，怪不得那小娃娃这一段时间没来看书。

    当即给他挑了一套最实用的，在知道他是给儿子买来习字的，还开口劝了几句：“孩子年纪太小，手上骨头还未长好，一天练字时间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否则指头是会变形的。”

    赵宝牛一个庄稼汉，哪里知道读书人的这些东西，一听，儿子骨头要长歪，那还能了得，他立刻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今天特意跟赵敬文反复说了好几遍。

    赵敬文知道爹是在关心他，点头表示明白了，他仰着小脸问：“爹以后每年都会给狗蛋新年礼物嘛？”

    每年？

    什么新年礼物？

    赵宝牛咳嗽了两声：“那当然！以后每年都有！”

    其实他根本就没想新年礼物这件事，之所以过年这天把笔墨纸砚给狗蛋，完全是因为前两天家里事儿太多了，加上狗蛋又犯了错，所以才拖到今天。

    没想到儿子把他当成新年礼物了。

    赵宝牛不想让儿子失望，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以后每年过年都会给他送新年礼物。

    哎呀，一个新年礼物而已，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才不是嘞！

    这套笔墨纸砚可是花了他整整三百文钱。

    一半工钱都搭里头了，都说读书费钱，他这回是真的认识到到底有多费钱了。

    赵敬文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只见包袱里面有一只细毛笔，一块普通青石做的砚台，一块长方形的墨条，还有一刀黄竹纸。

    凑上去闻，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竹香。

    “哇！谢谢爹，你是天下第一好的爹，狗蛋好爱好爱你。”

    拿到礼物，赵敬文是一点都不吝啬说两句好听的话，哄爹开心。

    果然，赵宝牛一听儿子说这话，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心里可受用了，“狗蛋尽管用！用光了，爹还给你买！”

    看着父子俩父慈子孝的场景，田有花心里有些发酸，她还从没听到狗蛋说爱她呢！

    哼！

    也不看看身上穿的新衣服是谁做的！

    小白眼狼一个。

    赵敬文心思多敏锐啊，一眼就看到娘吃醋的模样，立马凑上前，拿脑袋往娘身上蹭：“娘，我也爱你，谢谢你生了我，没有您，哪儿来的我啊。”

    田有花一听这话，心里就舒坦了。

    “怎么真跟个小狗一样，往人身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