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古城方向,煞影先潜

作品:《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

    黄昏的古城,落霞把西北天染成一片血污红。

    城隍庙坐落在城西北角的高坡上,朱红庙门剥落了大半漆皮,露出底下干裂的木纹,门环锈成暗褐色,半掩着。门里荒草没膝,青砖甬道裂了缝,长出细碎的车前草,一直蔓延到正殿台阶下。正殿檐角塌了半边,挂着的铁马早生了锈,风一吹,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沉疴老人的咳嗽。

    殿里更暗。

    天光透过破洞的窗格斜切进来,几道昏黄光柱里浮着厚厚的尘,光柱照不到的角落,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城隍神像蒙着块发黑的红布,看不出眉眼,只露出底下青黑色石质底座,落满了陈年香灰。香案歪在一边,上面的香炉裂了口,插着几根燃尽的残香,灰堆得老高,洒得案上案下都是。

    大殿最深处的阴影里,坐着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隐在神龛侧面,整个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连头脸都罩在兜帽底下,只剩下巴处露出一点苍白下颌线,线条冷硬得像刀刻。他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墨执使就跪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

    单膝跪地,黑袍破破烂烂,边缘全是被阳力灼烧的焦黑卷边,胸口伤口渗着黑血,顺着衣摆滴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眼神里藏着不甘与怨毒,还有几分对上位者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他从落霞渡地底暗河逃出来,日夜兼程,靠着半枚水遁符的余力,赶了一天两夜才回到城隍庙。刚进大殿,伤势就撑不住了,却不敢坐,更不敢怠慢,立刻过来复命。

    “大人,落霞渡……败了。”墨执使声音沙哑,混着血沫,“八脉锁魂阵被破,四十六生魂尽数散了,河神碑底的水纹碎片……被林家小子拿走了。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他说完,把头埋得更低,等着上位者的怒火。

    预想中的斥责却没落下。

    阴影里的黑袍人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闷响,听不出喜怒:“败了?本座早说过,林守义的孙子,不是省油的灯。你偏不信,觉得一个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浪。现在栽了,倒是不冤。”

    “属下知错!”墨执使肩膀一颤,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只是那小子邪门得很。明明只是个后辈,居然能破忆魂幻,还能反向催动幻术反噬属下。最后更是和苏老头合力,阴阳双器齐出,直接打穿了阵眼。他……他好像还能驭使水煞,以煞破煞,属下活祭大阵都没能压得住。”

    他越说越不甘,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浸淫守煞之术二十年,自认同辈里难逢敌手,居然栽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还是输得一败涂地,连经营五年的大阵和至宝碎片都丢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行了。”

    黑袍人抬手,止住他的话,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具体经过,本座都知道。”

    他的目光透过兜帽,望向大殿门外漫天的落霞,声音沉了几分:“林家小子身负煞种,是阴煞王大人的人魂容器,本身就和水脉煞气同源。能驭煞,有什么稀奇?倒是他的道心,比预想的稳得多。连活祭加幻术都没能破他道心,还让他拿到了第四块碎片,倒是有点意思。”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落霞渡的大阵、水纹碎片,在他口中,仿佛只是枚用来试探深浅的棋子。

    墨执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难怪大人当初只让他去落霞渡布局,却没给多少后手支援。原来从一开始,落霞渡就只是个诱饵,用来试试林家后人的成色。

    他输了,也在意料之中。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墨执使抬头,眼神里带着急切,“那小子肯定已经知道了城隍庙的事,说不定已经往这边来了。要不要……先把地魂残片转移?”

    “转移?”

    黑袍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费了百年功夫,才把地魂残片温养到这般地步,为什么要转移?他要来,就让他来。本座还怕他不来呢。”

    他缓缓站起身,黑袍垂落,身形高大,像一座黑色的山,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本来还想再等三个月,等地魂残片彻底苏醒,再开借命局。既然他送上门来,那就提前启动。”

    “阴差借命局?”墨执使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迟疑,“可是大人,他身上有青铜令牌和安澜守印,双器在手,道心又稳,阴差能行吗?毕竟当年林守义……”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黑袍人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林守义当年只有令牌,没有守印,更没有身负煞种。这小子不一样,他是钥匙。钥匙见了锁芯,哪有不往里钻的道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露出兜帽下半张苍白的脸,左脸颊上一道旧疤斜贯而下,像条黑色的蜈蚣,透着几分凶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差借命,勾的是他自身的煞种,从内部动的手。他道心再稳,还能稳过自己体内的怨魂本源?四块碎片而已,还没凑齐一半,能发挥几成威力?等他进了城隍庙的范围,借命局一动,阴差齐出,直接勾动他体内的人魂共鸣,把他的三魂七魄从身体里扯出来。到时候,容器归咱们,碎片也到手,一举两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像已经把林砚的生死捏在了手里。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尖上。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

    “哗啦——哗啦——”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带着刺骨的寒意。

    四道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都穿着破烂的玄色差服,身形枯槁如柴,皮肤泛着死青黑色,脸上蒙着惨白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睛,空洞、死寂,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浓郁的死气从里面溢出来。他们手里各拖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链身泛着黑幽幽的光,链头是造型狰狞的勾魂牌,刻着繁复的阴文,滴滴答答往下滴着黑色的煞水,落在青砖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是炼阴差。

    不是阴司里的正经阴差,是守煞人用四十九个枉死之人的生魂,配合地脉深处的地魂煞气,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邪物。没有神智,不知疼痛,只懂拘魂索命,悍不畏死,最是克制走阴人的神魂。

    四道阴差站定,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不响,却像砂纸磨过骨头,听得人牙根发酸。周身黑煞之气缓缓散开,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连空气里都结了细碎的霜花,落在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

    墨执使看着这四道阴差,眼底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被兴奋取代。

    他听说过炼阴差的邪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有这东西在,那林家小子就算再厉害,也讨不了好。

    “这四具阴差,本座炼了三年。”黑袍人看着阴差,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本来是留着破地魂封印用的,现在先拿来招待林家小子,也算是抬举他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回墨执使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淡:“你下去养伤。顺便吩咐下去,各处暗桩都动起来,把路口、渡口、城门都盯紧了。等那小子一踏进古城范围,就给本座牢牢盯住。”

    “记住,别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就让他安安稳稳进城,安安稳稳往城隍庙来。本座要在这里,给他摆一桌鸿门宴。等他进了借命局,就是插翅,也难飞。”

    “是!属下遵命!”

    墨执使重重磕了个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躬身退了下去。黑袍扫过青砖,带起地上的香灰,又缓缓落下。

    大殿里重归寂静,只剩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阴差粗重的呼吸声,带着死气,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黑袍人重新望向殿外。

    落霞已经沉下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古城里亮起稀稀拉拉的灯火,远远的,像飘在暮色里的鬼火。城隍庙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沉,像一头蛰伏了百年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猎物主动送上门。

    他知道林砚会来。

    为了第五块碎片,为了给爷爷和苏伯报仇,为了所谓的守道安民,那小子一定会来。

    就像当年的林守义,明知道落霞渡是局,还是往里闯。

    林家的人,都一个德行。

    重情义,担责任,看似聪明,实则愚蠢。

    正好。

    省得他费功夫去引。

    黑袍人指尖继续敲着扶手,“笃、笃”,单调的声音在黑暗里一下下响着,像倒计时的钟摆。

    落霞渡的局,破了就破了,本来就是颗弃子,用来试探林家小子的深浅。

    现在试探出来了。

    有点本事,道心够稳,还会驭煞破阵,确实比同龄人强得多。

    却还不够看。

    城隍庙这局,才是真正的杀招。

    地魂残片,炼阴差,借命局。

    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全是为他这个“钥匙”量身定做的。

    等他来了,抽了他的人魂,取了他身上的四块碎片,再用地魂残片引动他体内的煞种,到时候,阴煞王大人的地魂与人魂合一,破封而出,这天下,就该变天了。

    黑暗里,黑袍人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阴恻恻的,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混着铁链的哗啦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而此时,几十里外的山路上,林砚还在往古城的方向走。

    夕阳落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山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暮色从林间升起来,带着夜露的凉意。他脚步不快,却很稳,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胸口的令牌温温热热,腰间的守印冰凉沉稳,一阴一阳两股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两个精准的罗盘,指引着西北方向。

    他还不知道,一张精心布置的大网,已经在古城的城隍庙张开,等着他一头撞进去。

    前路凶险,杀机四伏。

    他却眼神清明,脚步坚定。

    令牌在胸,守印在腰,道心在方寸之间。

    他正一步步走向那场蓄谋了百年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