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黄昏古城,阴差传闻

作品:《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

    残阳把山路染成一片赭红,林砚踩着碎石子往前走,裤脚沾着黄泥,肩上的蓝布包袱磨得有些发毛,是这一日赶路蹭的。

    从落霞渡出来,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蜿蜒,翻过两道山梁,过了三条溪涧,西北方向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胸口的青铜令牌微微发烫。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暮色里终于露出了古城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依山而建,绵延里许,墙皮斑驳,爬满暗绿色的青苔,垛口缺了好几处,露出参差不齐的砖茬,像老人掉了牙的嘴。城门洞开着,两扇厚重的木门钉着铜钉,锈迹斑斑,此刻正往内缓缓合着。城门口的百姓行色匆匆,挑夫扛着鼓鼓囊囊的货担,脚下生风;妇人手里攥着菜篮子,另一只手牵着半大的孩子,低着头往里赶;还有穿短打的伙计,推着独轮车,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都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

    没人说笑,脚步都很急,暮色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带着几分急匆匆的惶然。

    林砚快步走过去,在城门合拢前进了城。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坑洼里积着白日的雨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残红。沿街的铺子都在上门板,“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掌柜的伙计动作麻利,像是多耽搁一刻都怕惹上祸事。原本该是最热闹的黄昏时分,街上反倒冷清得很,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没人闲逛,没人闲聊。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两个挑夫的对话,声音压得低,却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张记绸缎庄的张老板,昨儿夜里没了。”

    “又是那事儿?”另一个声音倒抽一口冷气,“前儿不是刚没了个药材商吗?怎么又一个?”

    “可不是嘛。今早伙计开门,发现人趴在柜台上,浑身都凉透了。头顶少了撮头发,发根那儿黑青黑青的,像被人生生薅走的。官府的仵作查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精气枯竭。”

    “嗨,还能是什么,城隍庙的阴差出来借命呗。”挑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惧意,“这都第三个了,近半个月,一个接一个。死前都碰见穿玄色衣服的差人,要借头发、借指甲,说是当信物。只要给了,不出三日,准没跑。”

    “官府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捕快连夜蹲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再说了,阴差索命,凡人怎么管?”

    对话声渐渐远了,混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尾。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阴差借命。

    苏伯手记里提过,城隍庙的守煞人惯用的伎俩,炼制伪阴差,借阳间百姓的头发、指甲为引,抽取生魂精气,一是用来滋养地脉里的地魂残片,二是布下借命局,专等他这个“钥匙”上门。

    传闻都传到街面上了,看来事态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守煞人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要么是地魂封印松动得厉害,急需大量精气补养;要么就是笃定了他会来,故意把声势闹大,引他现身。

    他正想着,旁边胡同口传来老婆婆的念叨声,带着哭腔:“……都让你夜里别出诊,你非不听。这下可好,碰上阴差借命,留下我老婆子可怎么办啊……”

    胡同口围了几个人,都压低着声音劝慰。地上摆着门板,上面盖着白布,布角露出半截玄色的郎中袍,指尖露在外面,右手食指缺了一小块,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什么东西啃掉的。

    正是挑夫嘴里说的李郎中。

    昨儿夜里出诊,半道碰见阴差,借走了一片指甲。当时以为逃回家就没事了,结果今日一早就没了气。

    林砚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指尖微微一动。

    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指尖伤口上萦绕着极淡的阴寒煞气,不是寻常的阴魂之气,带着地脉深处的厚重感,和落霞渡水煞的气息同源,却更沉、更冷,像沉在地下千年的寒冰。

    果然是地魂一脉的手笔。

    墨执使逃到这里,果然不是孤身一人。城隍庙的守煞人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比落霞渡深得多。

    他没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沿着主街走了约莫半里地,在城门口附近找了家老客栈。

    门面不大,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福顺老店”四个字,笔画都磨得模糊了。木门框被人手摸得发亮,门槛磨出一道浅槽,一看就是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

    店里没什么客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算账,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见是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外乡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堆起笑:“客官,住店啊?”

    “一间上房,靠里的。”林砚声音不高,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王掌柜接了银子,掂了掂,塞进钱柜子里,拿起钥匙引着他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特意压低声音:“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古城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路过,住两日就走。”

    “那我得多句嘴。”王掌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神色郑重,“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也别应声。尤其是有人在外头敲门,说要借东西、问路径,千万别搭话,更别开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阵子城里不太平,都在传阴差借命。外乡人刚来,不知道忌讳,容易出事。听我一句劝,亥时之后就熄灯睡觉,天塌下来也等天亮再说。”

    林砚点点头,道了声谢:“知道了,劳烦掌柜提醒。”

    “客气啥。”王掌柜摆摆手,领着他到二楼最里间的客房,推开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对着后院,关得严实。“就这间,僻静,安全。夜里要是有啥不对劲,你就喊我。不过……最好是别喊。”

    老头说完,又叮嘱了一遍,才带上门下楼去了。

    林砚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天暗得很快。远处的屋脊连成一片黑色的剪影,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却没什么人气,像飘在暗夜里的鬼火。

    他目光望向西北方向。

    城西北角的地势高,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伏在暮色里,飞檐翘角,正是城隍庙。隔着里许地,都能隐约感觉到那边翻涌的煞气,像一口煮沸的黑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气,浓郁、沉滞,和胸口令牌的感应越来越强。

    第五块至宝碎片,就在那底下。

    守煞人,伪阴差,借命局,还有爷爷当年在这里留下的刻字,三十年前的旧仇,都藏在那座荒废的老庙里。

    林砚关上窗,转过身。

    屋里没点灯,昏暗中,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青铜令牌,令牌温温热热的,轻轻震动着,像是在提醒他敌人就在不远处。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安澜守印隔着衣衫传来冰凉的触感,沉稳、厚重,像苏伯临终时的嘱托。

    双器在手,第五块碎片的目标就在眼前。

    他没有贸然行动。

    一路赶路,灵力与神念都有损耗,城里情况不明,守煞人的底细也没摸清楚。贸然闯进去,反倒容易中了圈套。正好趁今晚休整一晚,明日白天再去城隍庙附近探查,摸清楚底细,再动手不迟。

    林砚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道心金光缓缓沉入丹田。

    白日赶路的疲惫顺着经脉慢慢散去,令牌与守印的力量缓缓流转,温养着周身经脉。识海里,四块已得碎片的轮廓缓缓转动,山、云、火、水四道纹路明暗交替,而西北方向,第五点青铜微光稳稳浮着,像黑夜里的星子,和体内碎片遥遥呼应。

    城隍庙的水,很深。

    可他已经不是青雾村里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了。

    破过树煞,解过喜怨,闯过坟山,战过水阵,一路走过来,什么凶险没见过。

    守煞人想借阴差借命的局引他上钩,那他就顺水推舟,进去看看,到底是谁钓谁。

    窗外,起风了。

    风卷着街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刮过客栈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

    远远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慢悠悠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城里的灯火,又灭了几盏。

    夜,深了。

    阴差借命的传闻,伴着夜色,沉沉压在古城的上空。

    而林砚的到来,像一把无声的剑,悄悄刺进了这团黑雾里。

    城隍庙的局,是该会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