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师伯叙旧,父辈当年
作品:《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扫得晃了晃,橘色的光在土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像三十年前那段摇晃的旧事。
陈道玄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慢慢摩挲着那枚古铜掌印。印面边缘磨得圆润发亮,龟蛇印钮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是几十年日夜摩挲、日日温养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像是透过那点光,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你爷爷林守义,比我小三岁。”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打磨的厚重感,“光绪末年,我们俩一起拜在云梦山玄阳道长门下。他是师弟,我是师兄。那时候他就野,爬山上树比谁都快,学符法总爱改路子,师父总骂他不守规矩,可私下里又说,这孩子道心正,悟性高,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少年时候的光景,“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气,一起走阴。他性子刚猛,善用令牌阳攻,一身正阳功练得炉火纯青;我性子稳,主修守印阴守,擅长镇脉安魂。师父说,我们俩一攻一守,阴阳相济,是天生的搭档。将来一起守八大禁地,必能护一方平安。”
林砚捧着茶碗,静静听着。
茶水温热,隔着瓷壁传到掌心,暖得很。可他听着这些陌生的少年旧事,心里却像浸了凉水,一点点沉下去。他只知道爷爷是走阴人,守了一辈子青雾村,却从不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曾和师兄一起,纵横过八大禁地,意气风发。
“后来师父仙逝,把八大禁地的干系交给了我们。”陈道玄继续说,笑容淡下去,语气沉了几分,“我们俩各分一地,你爷爷守东路青雾村、古溪镇一线,我守西北城隍庙、黑风岭一带。那些年太平,守煞人缩着尾巴不敢出来,我们也乐得安稳。每隔两年见一面,交流交流功法,查查各处封印。本以为能就这么安稳一辈子,谁知道……三十年前,出了事。”
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桌面的铜印:“三十年前秋里,城隍庙地脉突然异动,夜夜地鸣,墙根裂口子,黑气往外冒。我知道是地魂封印松动了,守煞人在底下搞鬼。一个人拿不准,就传信给你爷爷。他连夜就赶过来了,背着半袋干粮,腰里别着令牌,跟年轻时一样,风风火火的。”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记得,小时候爷爷总说,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去过。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话,原来都是真的。他也真的为了一处封印,连夜奔波几百里,赴汤蹈火。
“我们俩合计了三天,摸清楚了守煞人的大概布局。”陈道玄的眉头慢慢蹙起来,回忆里的凶险隔着三十年岁月,依旧沉甸甸的,“当时黑无常刚接掌城隍庙没多久,急于立功,在底下布借命局,炼阴差,想慢慢撑破地魂封印。我们打算从庙后密道潜进去,捣了他的法坛,先把松动的封印稳住。”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老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谁知道,那是个圈套。黑无常早就察觉了我们的动静,故意在法坛边上露了半块地魂碎片的影子,引我们往里钻。等我们顺着密道摸到地脉溶洞,看见法坛上的碎片,刚要动手,四具炼阴差同时发难,借命局全开,黑雾瞬间就把我们俩吞了。”
林砚心里一紧。
四具炼阴差,再加借命局。
三十年前的爷爷和陈师伯,也是一攻一守双器合璧,可对方是蓄谋已久,以逸待劳,那处境,比他今日遭遇的魂煞阵凶险何止十倍。
“那一场恶战,从地底打到地面,又从正殿打到后坡。”陈道玄的声音平静,可指尖却微微收紧,“黑无常亲自出手,一手地魂掌,凝聚地脉深处的阴煞之力,沉得像座山。当时你爷爷已经抢着了第三块火纹碎片,怀里还揣着师父传下来的半本《走阴秘录》。黑无常一掌拍过来,他本来能躲,却没躲。”
“为什么?”林砚脱口问。
“躲了,秘录和碎片就得丢。”陈道玄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字字沉重,“那半本《走阴秘录》,是历代走阴人传下来的宝贝,记着八大禁地的封印法门、煞种驯化之术,还有对付阴煞王的根本法门。要是落在守煞人手里,他们就能顺着法门破封印、催煞王,到时候天下大乱。碎片更是不能丢,一块都不能。”
“所以他硬生生受了那一掌。”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右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地脉煞气瞬间钻了心脉。他吐了一口血,却把秘录和碎片往我怀里一塞,说‘你带东西走,我断后’。转身就扑回去,挡住了黑无常和追上来的阴差。”
林砚屏住了呼吸。
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三十年前的爷爷,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年纪,一身青布衫,胸口淌着血,却握着桃木剑,死死挡在洞口。身后是师兄,是秘录,是碎片,是天下苍生。前面是黑无常,是炼阴差,是无穷无尽的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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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后来在落霞渡,苏伯也没有退。
守印人的骨头,从来都是硬的。
“我带着东西先冲出来,在外面等了他足足一炷香功夫。”陈道玄闭了闭眼,喉结动了动,“等我再杀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胸口黑了一大片,都是透出来的地脉煞气。人还没昏过去,手里还攥着半张被撕碎的符纸。我把他背出来,连夜往青雾村赶,一路用守印给他压着煞气,可那掌力太毒,钻了心脉,散不掉,清不净。”
“回了青雾村,他就对外说自己年纪大了,退隐了,开了个小杂货铺,带你过日子。”老人睁开眼,看着林砚,眼神里带着几分痛惜,“表面上看着没事人一样,每天扫地、算账、教你认字,其实全靠一口真气吊着。夜里经常咳血,整宿整宿睡不着,打坐运功压煞气。他不让我来看你,也不让任何人说他的伤势。说孩子太小,不能让他担这么多。也怕守煞人顺着线索找到青雾村,对你下手。”
“他撑了十年。”
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林砚心上。
“十年后冬天,旧伤彻底发作,煞气攻心,油尽灯枯。对外都说是寿终正寝,喜丧。其实……”陈道玄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爷爷不是老死的。
是被守煞人,被黑无常,一掌打出来的旧伤,拖了十年,最终还是没熬过去。
林砚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震。
温热的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烫得皮肤一缩,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又像是瞬间烧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年纪大了,寿终正寝。小时候只觉得爷爷冬天总咳嗽,不爱出门,总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晒太阳,看着他笑,给他讲走阴人的故事。他以为那都是老人的常态。
原来那是强撑出来的安稳。
原来每一次咳嗽,都是地脉煞气在啃噬心脉。
原来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夜,爷爷都在忍着剧痛,一边压着体内的煞气,一边守着他,守着青雾村的封印,也守着走阴人的秘密。
他不说,不是没事,是怕他怕,怕他冲动,怕他被盯上。
他用最后的十年,给孙子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林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黑无常。
三个字,像刻在骨头上,带着三十年的血债。
可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怒喝出声。
只是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沉沉的怒意,像深水里的暗流,看着平静,实则力量万钧。
从青雾村到古溪镇,从黑风岭到落霞渡,他一路走过来,遇过的守煞人,破过的邪阵,说到底,都和这个人有关。三十年前的血债,三十年后的杀局,都是这个黑无常,在背后操盘。
这笔账,迟早要算。
但不是现在。
冲动没用,爷爷当年用命护下来的局面,不能毁在他的一时意气里。
“那半本《走阴秘录》,爷爷后来藏在哪儿了?”林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很稳。
“应该在老宅的密室里。”陈道玄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你爷爷临去前跟我说,秘录他藏好了,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接了守印人的担子,自然能找到。还有半本,当年混战中被黑无常夺走了。那上面记着不少封印的法门和煞种的秘辛,他们研究了三十年,怕是已经摸透了不少。这次布借命局,估计就是从那半本秘录里悟出来的路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铜印:“黑无常这人,阴狠,有耐心,布局极深。三十年前吃了亏,他就缩起来养伤、研究秘录,一忍就是三十年。现在突然发难,连连杀人,布借命局,说明地魂封印已经松动到临界点了,他们等不及了。”
林砚沉默着,把手里的冷茶一口饮尽。
热茶滑进喉咙,暖了身子,却压不下心底的寒意和战意。
三十年前,爷爷和师伯闯城隍庙,败了,付出了血的代价。
三十年后,他又来了。
带着双器,带着四块碎片,也带着三代人的执念。
这一次,不能败。
也不会败。
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陈道玄,眼神清明而坚定:“师伯,接下来怎么办?借命局还在,阴差还在杀人,地魂封印还在松动。我们得动手了。”
陈道玄看着他,看着少年眼底的战意与沉稳,忽然笑了。
像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林守义,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骨头。
却又比当年的守义,多了几分隐忍,几分筹谋。
“别急。”老人摆摆手,“他布他的局,我们布我们的。硬闯不行,得智取。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我在前殿佯攻,把人手都吸引过去。你从后墙密道潜进去,直捣法坛,毁借命局,拿第五块碎片。”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推到林砚面前。
纸上画着地脉溶洞的布局,哪里是法坛,哪里是阴差通道,哪里是密道入口,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三十年前,我和你爷爷摸出来的路。三十年了,布局可能变了,但大体差不了。”陈道玄指着图上的红点,“记住,进去别恋战,毁了法坛就撤。黑无常不好对付,真等他反应过来,我们俩未必讨得到好。”
林砚拿起草图,指尖抚过上面的墨迹。
有些笔画抖得厉害,是当年重伤之后,爷爷凭着记忆补画的?还是师伯后来添的?
不管是谁画的,三十年前没走完的路,没办成的事,今天他接着走。
这一次,一定要成。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两人的脸,一老一少,眼神同样坚定。
院外,巡街阴差的铁链声又远远飘过来,“哗啦——哗啦——”,像催命的钟摆。
夜色正浓,杀机四伏。
可局,已经悄悄布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