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太子疯了怎么办

    谢逐尘无视了他乱七八糟的话。

    既然他提到了前几个护法,他便顺着话头问道:“你方才说之前的六个护法都下落不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事他先前从未听方呈提过,原以为前几任护法都因为治不好太子的病,被遣出宫去了。

    方呈欲言又止:“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先前我以为那几个护法都被遣出宫了,可后来问过那些老宫人的时候,他们都闭口不言……所以我怀疑,这件事可能没这么简单。”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谢逐尘发现方呈虽然胆小怕事,但在某些方面的直觉上,却意外地敏锐。

    “有没有可能是宫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方呈道:“哪怕一个不知道,也不可能六个都不知道吧?而且他们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绝口不提,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他压低声音:“说不定是有人刻意提醒他们,不能提这方面的事情。”

    谢逐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他在世俗人情这方面了解得不多,哪怕先前看的话本也是师兄挑选过才拿给他的,对人心和宫闱之事实在知之甚少。

    他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宫人们忙进忙出。

    只见他们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丝轻松,仿佛能从这宫里出去,是一件莫大的喜事。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如果宫人们都在这晚搬出宫,那殿下呢?”

    方呈正指挥着道童将他这些天搜罗的宝贝小心地包起来,随口应道:“师兄你忘啦?殿下他出不了东宫的。”

    谢逐尘自然记得,他慢声道:“可那样一来,东宫岂不是只他一个人?”

    方呈道:“师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不都是这么过来的?陛下都不管他,你上赶着管他做什么?”

    谢逐尘看了看周围,果不其然,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收拾着准备出宫的行囊,似乎没有一个人对太子留在空荡荡的东宫表示出哪怕一丝担忧。

    可是,太子本就身体不好,自己一个人待在宫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头顶的云层厚得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东宫上空,连风都像是被那层乌云滤过一遍,穿廊过檐时带着一股若隐若无的腥气。

    方呈看着道童们将他的宝贝们码进木箱,转头就见谢逐尘正仰头望着天空出神。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谢逐尘肩头拍了一下:“师兄,你可千万别打什么留下来陪他的主意。你对他再有执念,也得等过完十五之后再回来,知道吗?”

    谢逐尘不由笑道:“知道了。”

    方呈见他不以为意,欲言又止:“原本这事我是不打算说的,可你我毕竟师兄弟一场,先前你又救过我的性命。如今一别,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我便说了吧。”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道童:“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谢逐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顺势问:“为何?”

    方呈眯了眯眼,压低声音:“因为这宫里从前死过人,就在十五的晚上。”

    谢逐尘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方呈见他不信:“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之前跟你说太子有问题,并不是随便说说。”

    “之前这宫里就有传闻,太子得了那谶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奇怪。他不仅闭门不出举止古怪,他还——”

    他咽了口唾沫:“他还吃人!

    谢逐尘:“……”

    他原本还挺好奇方呈要说什么秘密,听完这两个字,登时没了兴致。

    方呈见他失望的模样:“你是不是不信啊,我觉得我胡说?”

    谢逐尘道:“不是我不信,这传言实在过于离谱。太子怎么可能吃人呢?”

    方呈道:“我骗你做什么?!这宫里的人这么怕他,你看不出来?就是因为他发病的时候吃人!”

    “……”

    谢逐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准备回房。

    他心道,这实在过于离谱。太子虽然有时看着有些阴阳怪气,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别说吃人了,怕是连鸡都未必提得动。

    方呈却追了上来,紧张道:“我告诉你,你可别不当一回事!我是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才跟你说这些的!”

    “从前有宫人就因为这个死过,还是他的贴身宫人……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身边连个贴身仆从都没有?”

    谢逐尘见方呈的眼神里写满了紧张:“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离他远点的。”

    方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你记得我说的话啊,你真的别离他太近。”

    谢逐尘点头称是:“放心,我会的。”

    方呈这才稍稍放心,转身回去继续盯着道童搬他的宝贝箱子。

    谢逐尘站在原地,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从前师兄说过,凡人最喜欢将捕风捉影的事传得神乎其神,最后真假难辨,看来果然是真的。

    太子还真是可怜,生病已经够苦了,还被外面的人传成一个会吃人的疯子。

    他想起太子替他包扎伤口,还给他吃饭……那般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疯子呢?

    杀人?

    更不可能了。

    ……

    中元节的前一天,太阳还没来得及完全沉入宫墙,宫人们便已早早收拾好了行囊,在宫门口排成一列,朝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这宫里先前的总管太监失踪之后,便再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

    至于太子,整日将自己关在那座幽暗的寝殿里,连门都不出,宫中的事务更是不可能管的。

    于是乎,谢逐尘不知不觉之间,成了这宫里剩下的人中,职位最高的一个。

    拿着名册的宦官朝他欠了欠身:“大人,差不多日落之前,宫人便可尽数离开了。您也快些收拾吧。”

    谢逐尘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宫。

    人声散尽,暮色从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将整座宫苑浸没在一片令人不适的死寂里。

    太子就要在这么压抑的地方,一个人待上一整晚。

    宦官见他没动,又催促了一声:“大人还是尽快收拾吧。东宫的大门一旦落钥,要等到十六日清晨才会再开。”

    谢逐尘没有立刻答话,他朝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临走之前,还是先去给太子打个招呼吧。

    于是他对宦官道:“你先安排宫人们出宫,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廊道空旷,宫闱沉寂,四下无人,连风都落得轻。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散开,衬得这座宫宇愈发冷清。

    寝殿的门窗一如既往地紧闭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温沉的暗红色。

    谢逐尘站在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想了想却又放下,指尖沿着门沿轻轻一推,那扇门便无声地开了。

    寝殿里没有点灯,空气里弥漫着沉香的味道,暮光从门缝间渗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暖色长痕。

    谢逐尘朝里走了几步,意外地看见太子没有喝酒,而是坐在香案后面,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懒懒地倚着椅子。

    他袖子挽到肘,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小臂,指尖捏着一只香具,正百无聊赖地打着香篆。

    动作随意,指尖力道却出奇地稳,细密的香粉在铜篆间被压出匀净的纹路。

    他闻声也没有抬头:“你不和他们一起出宫,来这里做什么?”

    谢逐尘在几步之外站定,暮光从他身后铺进来,将他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殿下,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太子继续压着那枚香篆,没有理他。

    谢逐尘等了一会儿,见他似乎不太想搭理自己,于是迟疑了一下,又道:“你若是想,我可以留在这里……”

    “你和他们一起走。”

    这一次太子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迟疑。

    “哦……”

    既然如此,谢逐尘点了点头,他不再多留:“那……我走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几步过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会回来吧?”

    谢逐尘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发现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香具,正看着他。

    谢逐尘没有听清:“殿下,你说什么?”

    太子将手中的香具搁回案上,动作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绕过香案,朝他走过来。

    几步之间,暮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各自拉长,又随着他停下的动作,在地面上交汇。

    他在谢逐尘面前站定,抬眼看着他。

    谢逐尘能闻见沉香的味道正沿着他的衣襟缓缓升上来。

    “孤问——”

    太子慢声重复了一遍:“明天早上,你会出现在孤的面前吧?”

    暮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目光勾得格外分明。

    谢逐尘怔了怔,随即朝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会的,明早殿下醒来的时候,我就在门外了。”

    ……

    谢逐尘回到宫门口时,暮色已经沉了大半,檐角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被夜色慢慢收走。

    宫门前空空荡荡,所有的宫人都已经出了宫。

    只有方呈和那个拿着名册的太监还站在门洞边,两个人四处张望着,目光落在谢逐尘身上后,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方呈背上鼓鼓囊囊地驮着一个大袋子,也不知装的什么,压得他微微弓着腰,却仍然精神抖擞,一见谢逐尘便大步迎上来:“师兄,我们走吧!”

    谢逐尘点了点头:“走吧。”

    宦官连忙在前引路。

    谢逐尘跟在他们最后,他微微抬起头,只见随着夜色降临,檐角阵法的青线越发明亮起来。

    离得近了,谢逐尘才发现那道青线正好卡在门槛的位置,将宫门里和宫门外分成两个部分。

    方呈和那宦官依次快步穿过那道青线,迈过宫门槛。

    谢逐尘跟着他们,抬起了脚。

    而就在他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

    砰——

    飞鸟纷纷掠起。

    方呈和宦官齐齐错愕地转头望来。

    只见谢逐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迎面弹了回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方呈见到这诡异的一幕,皱眉道:“师兄,你干嘛呢?”

    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谢逐尘眼中同样带着错愕。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掌心,皮肤像是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燎过,泛起一片焦黑。

    他抬起头。

    只见那条青线亮晶晶地悬在檐角,光芒闪烁了几下后,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谢逐尘放下手,朝前走了几步。

    他抬起胳膊,往前伸出指尖,看起来像是在摸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两人看着他这古怪的动作,一头雾水。

    宦官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您在摸什么啊?”

    谢逐尘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继续往前探,直到感觉到指尖碰到什么坚固的,看不见的阻碍。

    他将掌心贴上去,感觉到有一面无形的墙,正横在他与宫门之间。

    他尝试着再次迈出脚。

    下一刻,头顶那道阵法的青光登时大盛,像是在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