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太子疯了怎么办》 谢逐尘瞳孔骤缩。
在对方的吐息扑在他皮肤上的前一刻,他猛地朝旁边一偏头,右手卡住对方的下颌,硬生生将对方的齿关截在了半寸之外。
趁着这短短的间隙,他脚步一滑,身形倏地向后掠去,如一只轻盈的鸟,眨眼间便落在了五步开外。
谢逐尘在门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他摸着自己险些遭难的脖颈,迟疑道:“殿下,你在……做什么?”
太子似乎没料到会咬空,他从地上一寸寸直起身子,泛着淡淡猩红的凤目眯了眯,里面先是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兴致盖了过去。
那一直伏在他肩头微阖着眼的金龙残影,忽然微微睁开了眼,淡金色的光自其中倾泻而出。
谢逐尘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龙气是人间天命与地脉生机交织而成。
他此刻这具肉身,说到底不过是一具借来的活尸。
此刻直面这正在苏醒的龙气,他已经感觉到皮肤底下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灼烧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化为灰烬。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登时抵上了门板。
太子直起身,歪着头看着他,黑发从肩侧滑落,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划过,笑吟吟道:“法师,你要去哪?”
谢逐尘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此刻的太子言行都奇怪至极,和白日里截然不同,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便是这片刻功夫,对方已经近在咫尺。
太子舔了舔浅淡的唇角,眼里的血色愈发重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唇齿间有寒光一闪而过:
“我好饿。”
他一步步朝着谢逐尘走过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痴迷:“你闻起来……很香。”
“……殿下。”
谢逐尘后头轻轻一滑,侧头避开对方赤、裸裸的目光,认真道:“你再这样,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哦?”
太子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致:“你要怎样对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谢逐尘飞快地从袖中抽出一道符,抬手“啪”地一声,精准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殿内登时安静下来。
谢逐尘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
这张符他画的时候灌了灵力进去,只要感知到邪气便会立刻燃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晌后,太子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符纸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把它从额前拉了下来。他盯着手里的符咒,眼神一寸寸寒了下来。
谢逐尘暗道不好。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他转身一把推开门,闪身冲进了夜色里。
跑出几步,回头看去,只见太子站在门口,面上似笑非笑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空白。
符咒在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你要去哪?”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头顶的月亮恰在此时浮出云层,惨白的光落下来,照亮了那张脸,只见那双眸子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像两口被血浸透的深井。
此情此景,让谢逐尘登时想起方呈被厉鬼附身时的样子。
他眼中一凛。
附身!
他双手飞快地当胸结印,周身幽紫光芒登时大盛。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沉得惊人,将他即将成形的诀生生截在了半途。
谢逐尘猛然抬眼,太子不知何时已凑到了他近前,猩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空洞洞的,完全倒映不出任何影子。
他重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齿间:“你要离开我吗?”
谢逐尘眉头紧锁,只感觉被他攥着的地方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骨髓。
不能再犹豫了。
下一刻,他的身体忽地一软,像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筋骨,直挺挺地瘫倒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凛冽的银光猛然自殿前炸开,如一轮冷月坠入夜色,将满目暗影劈出一道锐利的裂隙。
银光之中,谢逐尘悬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银发如瀑般垂落下来,眉间一丝朱红的痕迹若隐若现,像一笔尚未收势的朱砂。
月光从头顶洒落,在他周身拢起一层薄纱,将那副容貌遮得朦朦胧胧,只余一道银白的轮廓悬在夜色中央。
如今他的元神已经有了实体,可以脱离肉身行动,只不过撑不了多久。
他垂下眼,目光落向下方那个人,手指不动声色攥紧最后一张符纸。
天眼之下,太子周身干干净净——
没有阴气缠绕,没有邪祟附体的痕迹,只有那道盘踞在肩背上的金龙,安安静静地伏着。
谢逐尘微微蹙了蹙眉。
……没有被附身。
太子没有被邪祟附身。
他攥着诛邪符的手指,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没有被附身,就不是邪祟。
不是邪祟,便不能出手伤他。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面上那些扭曲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张苍白的脸,从颈侧一直蔓延到眼尾。
谢逐尘盯着那些纹路,只觉得它们不像阴气侵蚀留下的暗纹,也不像附身时渗出的黑气,而更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像字。
那些纹路的走势,转折,分明更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地上的男人忽然抬起眼,猩红的眸子直直锁住半空中被光雾笼罩的身影,随后猛地抬起手,朝谢逐尘的脚踝抓去。
谢逐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了下来,后背重重砸上地面。
似乎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谢逐尘甫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方已经跨坐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谢逐尘手里的诛邪符登时紫光大涨。
然而就在这一刻,金龙忽然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竖瞳像两粒被点燃的琥珀。
那张符咒还没来得及发力,便在他指尖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化作一缕青灰色的轻烟,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
谢逐尘挣动了几下,却发现太子的两条腿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腰,膝盖抵着他的胯骨,将他锢得动不了分毫。
他惊讶地抬起眼,透过那遮挡住面容的光雾,只见太子两只眼睛里一片空洞,瞳仁深处什么也映不出来。
就在对方再次张开嘴咬向他的刹那,谢逐尘忽然直起身,双臂一展,紧紧抱住了他。
银发倾泻而下,像一匹被猛然抖开的月光,扑了两人满身。
血珠顺着指腹滚落,腥甜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盈了满天。
谢逐尘一手扣住太子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点燃指尖的符咒。
紫眸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附在沈晏时耳畔,一字一字落在沈晏时耳畔:“千山不可往,幽雾迷行障。寒渊莫久停,归来安五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谢逐尘体内残余的所有灵力,像一道被开闸的河水,一股脑地倾泻入沈晏时体内。
沈晏时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强行拔出来。
他猛然伸手,一把推开了谢逐尘,力道大得谢逐尘整个人朝后仰去。谢逐尘的元神剧烈一晃,紧接着重新坠入地上的躯壳里。
他自地上站起身,只见沈晏时用手捂着额头,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
谢逐尘紧张地看着他。
就在方才他意识到太子双眼空洞,恐怕是神志不清,那诛邪符被他用鲜血改了几笔,成为了一道新的符咒。
怀光符——可以勾起人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以此来唤醒迷途之人的心智。
太子缓缓抬起眼。
眼底那层猩红正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前栽去。
……
那是一片白色的悬崖。
崖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像是天地初开时还未散尽的混沌。
崖边,一株巨大的古桃树朝云海的方向伸展着虬曲的枝干,满树繁花如霞似火,数不尽的落红从枝头簌簌坠落,无声地没入云海深处。
沈晏时站在满地落红之中,远远望着那株巨大的桃树。
自从十三岁那年恶疾突发,他便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坠入这片梦境。
风忽然起了。满树繁花被吹得纷扬如雪,花雨翻飞之间,枝桠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隐隐绰绰地显露出来。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响。
哪怕这个画面他早已看过无数次。
随着花瓣翻飞,一道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那根横伸向云海的粗大枝干上,望着茫茫云海的方向,银发在风中轻轻浮动,像万千流银倾泻而下。
沈晏时看不见他的正面,只能看见那被银发半掩的脊背,和一片如霜雪般冷白的衣袂。
那白衣人坐在树梢,姿态颇为闲适。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薄如蝉翼的绯红,又看着它被风从指间带走,飘飘摇摇地坠入云海,无声无息。
随后,他微微侧过头——
沈晏时的呼吸一窒,心脏在胸腔里缩紧。
然而就在那人即将转过脸的瞬间,光影碎裂,天地倾覆,眼前的画面登时化为虚无。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那漫天的花雨、那无边的云海,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倏忽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是一张平庸至极的脸。
他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微微一怔。
“你没死?”
“你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又在同一瞬归于沉寂。
谢逐尘沉默片刻,迟疑道:“殿下,你方才……怎么了?”
沈晏时从地上站起身,侧过头,面无表
情地看着他:“孤怎么了?”
那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谢逐尘道:“你不记得了吗?”
太子的样子,仿佛压根不记得方才自己做了什么。
谢逐尘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他想起卷宗上写过,太子每次发病之后,醒来时便不记得发病时的事。似乎问了也不济于事。
况且……方才那个,真的是太子吗?
他将那截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什么。”
然而他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对方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领口,将他硬生生往前一扯。
谢逐尘被那股力道一带,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贴上了太子身前。
太子紧紧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幽沉沉的:“你不怕吗?”
谢逐尘通透的眼睛里盛着月光,却没有一丝惊惶。
他奇怪道:“怕什么?”
沈晏时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在那过于坦诚的瞳仁深处逡巡了一圈。
他想要找到什么。
颤抖,犹疑,或是恐惧。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面,一眼便能望到底,里面除了他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沈晏时微垂下眼,哑声问:“你不怕孤吗?”
他字字清晰,几乎像是在逼问:“你刚才都看到了吧……不怕孤是个疯子,发病的时候杀了你吗?”
他说完,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毕竟,孤可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来。”
谢逐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抬起眼来,目光稳稳地落在沈晏时面上:“殿下,你没疯。”
沈晏时眯了眯眼,瞳仁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逐尘朝他笑了笑。他抬起手,轻轻回握住沈晏时指节发白的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认真:
“我说你没有疯。你只是生病了。我会找出你生病的缘由……你会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晏时眼瞳中的墨色剧烈翻滚着,像有什么东西被搅动起来,正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他忽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谢逐尘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邱……”
沈晏时定定地看着他:“孤问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邱王孙。
而是这具身体里,此刻正看着他的人,真正的名字。
空气里骤然安静下来。
谢逐尘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容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慌乱:“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晏时道:“孤看起来很傻吗?”
谢逐尘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低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还请你不要害怕,我不是恶鬼,我是一个修士……只是阴差阳错附到这具身体里,我不会伤害你的。”
太子没有接他这截话,只是紧盯着他的脸:“你还没告诉孤,你叫什么?”
谢逐尘迟疑了。
师兄曾经说过,名字是有分量的。
将名字告诉另一个人,便等于亲手递出一根线,表示自己愿意与对方结下羁绊。
那根线一旦系上,便再也解不开,自此羁绊深浅,缘分走向,都不再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若想飞升,与尘缘的羁绊,越少越好。
这世上,除了师父,除了师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何况他不过是凡世间一个过客,总有一天要离开。本就是暂替邱王孙尽此职责,等他法力恢复,便要回到渡月峰的,不需要告诉此间任何人他的名字。
可是……
他悄悄看了沈晏时一眼,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削瘦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愈发分明,仿佛若是得不到答案,便不会放弃。
他到底还是开了口:“殿下,就叫我‘尘’吧。”
沈晏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声地将那一个字放在唇齿间缓缓碾过。
他哑声道:“你会永远保护孤吗?”
谢逐尘并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回渡月峰,不知道这具身体里残存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可在这之前,他愿意以护法的身份保护太子。
于是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沈晏时:“殿下,只要我还是你的护法,就一定会保护你。”
沈晏时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先在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逐渐漫上眼尾。
“好啊。”
他偏了偏头:“既然法师这般说了,孤便相信法师。”
他说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逐尘面上,声音放轻了些:“只不过……孤生平最讨厌说谎的人。‘’
“法师说会保护孤……这话,可一定要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