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太子疯了怎么办》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
出宫避祸的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的门,一个个屏着呼吸,连脚步都不敢放重。
门扉缓缓洞开的一瞬,众人齐齐僵在了原地。
殿内一片狼藉。
暗红色的锦缎如同泼开的旧血一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帷幔垂落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金钩上,像被什么东西仓皇扯开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说不清是沉香,还是别的什么。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早些年的时候,东宫里便有过类似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有宫人七月十五的晚上留在东宫。
次日清晨,旁人推开殿门时,便见其软绵绵地倒在寝殿门槛之外,身下洇开一摊暗沉的血迹,早已没了气息。
而年少的太子,就坐在殿内的地面上。
他白色的单衣上遍布血迹,稚嫩的面容上满是迷茫,可偏偏唇角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
没有人敢问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自那日以后,陛下便下了死令,所有在东宫侍奉的宫人,终生不得踏出东宫一步,不许将此事传出去一个字,否则宫外的家人,皆为此受罚。
于是那些宫人便留在了东宫里,待到他们老去死去,便挑进来新的无父无母的宫人。
可即便如此,但凡经历过那一夜的老宫人,至今回忆起仍觉得头皮发紧。
昨日最后离去的那位宦官站在人群末尾,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
先前陛下给殿下送来的那六位护法,短的不过两月,长的也未撑过半载。最后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而今这位邱大人,虽说初来时脾气着实算不上好,可自从摔坏了脑子,近来这段时日,对他们这些底下人倒温和了不少。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头反倒越是不安。
倘若邱大人也像那六位一样……
前些日子这宫里的主管太监莫名其妙失踪后,他便被临时推上来暂代总管之职。
此刻眼见众人都瑟缩着不敢上前,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往后退,他只好硬着头皮,大着胆子迈过了那道门槛。
“殿下,殿下……”
他抖着嗓子朝里面唤了几声,意料之中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宫人们正战战兢兢地望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转回头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恐惧,伸手将面前垂落的帷幔一层一层撩开。
每撩开一层,殿内的光景便多露出一分,他的心跳也随之快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伸手撩开最后一道帷帐,预备着看到什么鲜血淋漓的画面。
然而帷幔洞开的一瞬,他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他以为会血溅当场的那个男人,此刻正一身白衣盘膝坐在窗边。
清隽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淡淡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眉目舒展,歪着头轻轻靠在墙上,双眸合拢,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而在他身侧的床上,一身黑衣的年轻太子靠在迎枕上,黑发披散在肩头,面容愈发俊美苍白。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下盘膝而坐的男人,把玩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玉珠。
宦官维持着掀帘的姿势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太子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宦官心头猛地一紧,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然而太子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着殿门的方向微扬下颌。
宦官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不知为何,今早他觉得这一向阴郁沉沉的太子,此刻眉梢眼角间竟透出几分……愉悦。
殿门合拢,殿内重又陷入昏暗。
仅剩的几缕晨光被厚重的帷幔过滤成暗红色的薄晕,懒懒地铺在砖地上。
四壁寂静,唯有一旁男人均匀的呼吸声,令人无端安心。
谢逐尘昨日为了应对殿内的阴气,用光了这段时日积攒的全部灵力。
待到一切平息下来时,他已疲惫至极,连自己什么时候合上眼的都不记得了。
此刻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呼唤。他脑袋一歪,豁然睁开了眼。
只见太子靠在层层叠叠的绸缎之中,拨弄着腕间垂落的珠子。
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指尖,将那翠色映得通透如春水。
“法师,醒了?”
谢逐尘揉着额角坐直身子,朝着窗外望去。
此刻外面阳光正好,明晃晃的光线铺满庭院,照得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
树影婆娑,一切都干净而安宁,丝毫看不出昨夜这里曾是怎样一副修罗可怖的景象。
他盯着那片明晃晃的日光出了会儿神,忽听太子问:“你在看什么?”
谢逐尘回过神,就见沈晏时斜倚着床架,手支着额角,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逐尘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其实昨晚我便有几个疑问,只是当时情势所迫没来得及问,不知如今殿下可否为我解答?”
他说这话时神态还是平静的,可语气里隐隐沉了几分。
沈晏时仿若毫无察觉,笑吟吟道:“法师想问什么?”
谢逐尘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道:“人死后七日内便该魂归地府,入轮回。可东宫里滞留的阴灵并非是因执念滞留,而是被困在了此处。这应是与设在东宫周围的阵法有关。”
昨夜他担忧太子的病情,一时没往这方面细想,此刻回过头来再看,这件事里处处都是蹊跷。
沈晏时道:“法师觉得这阵法有问题?”
谢逐尘思索道:“我尚且不知这阵法的名字用途。但我觉得这其中有矛盾——若这阵法是护着殿下的,又为何会将阴灵困在其中,让它们不得离去?这样岂不是令殿下时刻处于危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抬起眼:“所以我想问殿下,你当年所得的谶,到底是什么内容?”
此话一出,沈晏时瞳光微不可闻地一沉:“谶的内容,与阵法有关系?”
谢逐尘没有注意,解释道:“这世间阵法万千,每一个都有对应的作用。若想知道这阵的具体用途,恐怕只有知道谶的内容才行。”
沈晏时看向他。
只见对方依旧安静地盘膝靠在窗边,面色依旧平静。
可他微垂的眼睫下,却藏着一种先前他在看那宦官鬼魂时才流露过的凌厉,其中的寒意像山巅之雪。
沈晏时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他感觉到一股颤栗从脊背升起,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骨缝爬过,说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指腹不动声色压在青珠上,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淡然的笑:“法师若是想知道,孤自然可以告诉你。”
谢逐尘一怔,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
沈晏时淡声道:“只可惜,连孤自己都不知道。”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自从孤十三岁那年醒来之后,便不记得那日发生过什么,更不记得那谶……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东宫里没有人看得见那些东西,也没有人相信孤。孤也不记得每年中元夜到底做过什么。这个解释,法师可否满意?”
谢逐尘蹙眉,是这样吗?
他原本怀疑过东宫这些地缚灵的死因,也总觉得那道阵法不像是单纯困住阴灵用的——
更像是为了困住东宫里的什么东西。
昨日他原以为太子行迹诡异,是被什么附了身,可是天眼之下却丝毫没有异常。
而更奇怪的是,太子的七位护法,除了不知结局的那四位,已知的三位,无一不是死于非命。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人。
太子倚在床榻间,眉宇间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病色,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连掐死一只鸡都做不到。
谢逐尘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试探道:“那殿下可知,从前的几位护法,如今身在何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晏时道:“孤不清楚。”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逐尘面上:“法师为什么这么问,难不成觉得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和孤有关?”
谢逐尘如实道:“我找了很多关于他们的线索,可惜都无果,所以才想问问殿下。”
沈晏时将身子往软垫里靠了靠。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倦意:“那些阴魂快要将孤折磨疯了,可孤的护法们却一个个都畏惧孤,没有一个相信孤,到处与人说孤是疯子……”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垂下去,声音沙哑:“孤不想提他们的事,不可以吗?”
他那语气里裹着浓浓的疲惫,像一根被压到极处的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松一松。
谢逐尘忍不住抬起头。
这一抬眼,他才看见太子眼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痕,在苍白的面色上格外分明,像一道被泪意浸出来的浅印。
谢逐尘心里原本那一丝怀疑,登时烟消云散。
他忙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不是,我没有不相信你……”
太子自嘲地笑了笑,偏过头:“法师就算不相信孤也无所谓,反正所有人都不相信孤……”
谢逐尘看着那抹勉强的笑,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他顿了顿:“我相信你。”
太子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谢逐尘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瞳仁深处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哀色。
那神色不重,却让谢逐尘喉头一哽——
他怎么能怀疑太子呢?
谢逐尘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尝试着将话题转移开:“殿下这些年,应该很辛苦吧。”
沈晏时眉尾微挑:“嗯?”
话本上常说,凡人向来畏惧神鬼精怪,何况太子年幼便能看见那些东西,换作寻常人,怕是早就被吓破了胆。
何况没有人相信他,他身旁没有一个可以述说的人。
“毕竟,”谢逐尘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些阴灵……长得很可怕。”
阴灵大多会呈现出生前死亡那一瞬的模样,所以格外吓人。
沈晏时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是啊……的确很可怕。”
谢逐尘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前,取过符纸,蘸了朱砂,笔锋游走间灵力倾注,最后一笔收势时,符纸微微一烫,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
他转身将符纸递给太子:“殿下,你拿着这个,就不怕了。”
沈晏时拈起那张符咒好奇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谢逐尘与他解释:“这符咒可以阻止阴灵近身,只需贴在床头即可。殿下若夜夜安枕于此符之下,那些东西便不敢再靠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晏时忽然抬眼望向他:“法师难道不能亲自守护孤么?”
谢逐尘一愣:“这……”
沈晏时将符咒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黑衣黑发一同垂落,像夜色在他身后无声展开。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
“你愿意为不认识的宫人解围……就不能亲自为孤护法吗?”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尘?”
听到这个字,谢逐尘眼睫微微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符咒便已够了,想说他留在这里不太合适……可那些话最后全没能说出口。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
阳光下,檐角的走兽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谢逐尘站在宫墙下看了半晌,目光从檐角移开,又落回那道朱红的宫门上,随后他收回视线,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伸出手。
几步外守着宫门的侍卫用眼角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直到——
“砰”一声闷响。
那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年轻道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大人!”
随行的宦官赶忙上前,伸手要扶。
谢逐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事。”
他站稳身形,稍稍理了理袍摆,然后抬起头,温声道:“可否帮我取纸笔过来?”
宦官不明所以地取来纸笔。
谢逐尘拿着纸笔,沿着宫墙缓缓走着,不时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动作古怪地摸索。
每摸完一处,他便低头在纸上勾画几笔。
随行的宫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不会中邪了吧……”
“听说昨晚他可是和太子在寝殿待了一晚,八成是……”
两个人一交换眼神,登时汗毛竖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和谢逐尘拉开了几步距离。
谢逐尘丝毫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他在纸上勾勾画画半晌,终于停下手,纸上多出了一幅完整的简易阵法图。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确定这阵法之前从未见过。
恐怕不解开这阵,他即便恢复了法力,也只能被困在此地。
罢了,还是先拿回去与许梅生一同找找线索。
他将纸折好放入怀中,刚刚收好,腕间忽地一痛。
谢逐尘撩开袖口,只见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一大块青紫色的淤痕来。
自从中元节那晚被阴灵抓伤后,他手腕处便多了一块不散的淤青。
起初只是浅浅一片,像不小心磕碰出来的痕迹,可这几日,每到入夜那淤青便顺着皮肤缓缓蔓延。
若非他每日以灵力压制抑制,如今恐怕早已爬到了脖颈。
谢逐尘抿了抿唇,放下袖口,将那截淤痕重新盖住。
他知道这是被阴气侵染的痕迹,是无法根除的。
等到淤青爬满皮肤的时候,这具身体就会在阴气腐蚀下化为灰烬。即便他每晚用灵气修复,也只是能暂缓这个过程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朝他走过来,躬身道:“大人,殿下说天色已晚,问您什么时候去寝殿。”
谢逐尘动作一顿。
前些天他答应了太子,以后每晚都会去寝殿为他护法。
廊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谢逐尘朝廊外望去,天眼之下,白日里干干净净的角落,此刻隐隐约约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自从强行开了天眼之后,每每入夜,他便能看到这些游荡在各处的魂魄。
和中元夜那晚的阴灵不同,这些游魂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廊下墙角枯井边,面容大多模糊不清,神情呆滞空茫。
谢逐尘从这些孤魂身上感受不到什么恶意,它们只是日复一日地飘荡在这座宫阙里,不会对人产生危害。
自那晚过后,他再也没看到那百鬼夜行的场面。仿佛那些阴灵,在那一夜过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未走近寝殿,他便看见一层极淡的金光从窗纸里漫出来,那是太子身上微弱的龙气。
气息虽淡,却比天地灵气更快地渗入他的经脉,将他这几日耗损的法力一点一点地填回去。
他走上前推门而入。门扉开启的刹那,殿内的暖意裹着淡淡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
殿宇的主人照旧伴着那几盏将熄未熄的烛火,隐在重重帷幔之后。
谢逐尘掀开帘子走进去,便见太子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你来晚了。”
“抱歉。”
谢逐尘在他面前站住:“殿下急着找我?”
太子问:“法师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
谢逐尘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忘记什么:“殿下,我不记得忘了什么事。”
太子不语,只是一味看着他。
半晌,他方才道:“孤之前中的暗香引,每隔七天就会发作一次,你不记得了?”
谢逐尘想起来了。
先前邱王孙在沈晏时身
上下过迷药,每隔七日便需吞服解药,否则药效发作,浑身如□□焚烧,神智全无。
前几次都是他用法力将那药性从太子体内引出,才没造成什么后果。
只是这一次……
他隔着袖口按了按自己的手腕。
这副身躯本就是靠着他的法力维持着不曾腐坏,如今受了阴气侵染,一旦碰触到凡人的躯体,便像火种落入干草,会对生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若再像之前那样替太子将药力引渡出来,只怕阴气会顺着灵力一并进入对方体内。
于是他放下手:“殿下,我今日不太方便。”
闻言,沈晏时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孤又不要你的身子,你有什么不方便?”
“这……”
谢逐尘还没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见沈晏时眉头一蹙,眼底划过一丝异样。
他吐出一口气,将手伸出去:“还是和之前一样么?”
谢逐尘点了点头,略一思索又道:“殿下,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吗?”
沈晏时拧眉:“什么?”
谢逐尘温声解释:“我现在这幅身体状态不太好,若是想给你治病,恐怕魂魄得从这具躯壳里出来,所以……”
话未说完,沈晏时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谢逐尘的目光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兴味。
元神出窍。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勾了勾唇角,状若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好啊。”
说罢便真的闭上了眼。
谢逐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拿起一旁的缎带,小心地蒙住沈晏时的眼睛。随后手一挥,殿内烛火应声而灭,整间寝殿沉入一片黑暗中。
紧接着,淡紫色的光芒无声地扩散开去,笼住整张床榻,将他们罩在一片幽微的结界里。
谢逐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微阖上眼,元神自七窍中浮起,灵体像一层被剥离的薄纱般脱离肉身,在黑暗中渐渐凝成实体。
他站在沈晏时面前,低头看着闭着眼的人,轻轻伸出手,覆在对方搁于膝上的手背上。
沈晏时透过缎带,感到眼前有银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那股清冽的冷香骤然浓郁起来。
不再是从衣袍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皂角气息,而是更纯粹的、更浓郁的、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冷香,一瞬间灌满了他的肺腑。
他微微一怔。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我要开始了?”
那声音温润如玉,清冽如泉,像深山古刹的钟声余韵,又像月下竹林的风穿过叶隙。
沈晏时的指尖不由自主蜷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眼,透过黑缎下方的缝隙,视线落在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指尖干净整齐,像是从未沾染过俗世的尘灰。
就算庙里供着的神仙,也没有这般好看的一只手。
沈晏时盯着那只手,心跳慢了一拍。
下一刻,熟悉的灵力如潮水渡进他的经脉。
久违的温度顺着血脉缓缓流淌,随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一同渡进他的身体,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沈晏时抬起手指,无声地抚上眼前的缎带。
只要轻轻一扯,便能看到声音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可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指:“不可以。”
那声音难得透着一丝慌乱:“请不要拿开。”
沈晏时动作一顿:“为何?”
对方沉默了。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犹豫:“我……我生的不太好看,会吓到你的……”
沈晏时挑了挑眉,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虽然每每看到邱王孙的脸,都会提醒他,眼前这人是在用邱王孙的身体与他对话,这实在是让人烦闷至极。
事实上,他原本对这孤魂野鬼的样貌抱有多大的期望,如今听对方这么一说,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失望来。
他放下了手,淡淡道:“孤不摘。你继续吧。”
谢逐尘见他放下了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殿内安静下来,灵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将两个交叠的身影笼在一片光晕之中。
不多时,谢逐尘感觉肩头微微一沉。
他侧头看去,沈晏时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正沉沉地倚在他的肩膀上。
墨色的长发散落,垂落在他银白的衣袍上,黑白交缠,像一幅不经意间泼洒的水墨。
太子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谢逐尘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随后重新回到身体,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走后不久,沈晏时慢慢抬起手,指尖勾住覆在眼上的缎带边缘,轻轻一扯。
绸缎滑落,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宫室,垂落的帷幔,跳动的烛火,方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慢慢坐起身,指腹摩挲过身侧的绸面,闻着空气里残留着的清香。
一旁桌子上的铜镜里,清清楚楚倒映出他的面容。
就在这时,身旁即将燃尽的蜡烛忽地剧烈一晃。
一缕鲜红顺着沈晏时的左眼无声滑落,在苍白的颧骨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
【他怀疑你了。】
与此同时,镜中的沈晏时缓缓将头转向镜面,唇角噙着一丝扭曲的笑。
沈晏时像是一无所觉,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缎带:“你见过他了,看出他的来历了么。”
微弱的烛光下,铜镜里的人眯了眯眼:【我只能说——他比前面七个加一起,都要难对付。】
沈晏时没有抬头:“你不如说得更清楚一些。”
那声音顿了一拍:【听说过,渡月峰么。】
沈晏时指尖一顿,停在了缎带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天边被月光镀了银边的云:“听说天上有一座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山,平时从不现身,只有有机缘的人才能看见。”
他的指尖在缎带边缘轻轻碾过:“传闻当年给高祖法器的神仙,就是从那座山上而来。自此世人一旦遇了难事,便皆朝东而寻,妄图得仙人点化。”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而那座山的名字,就叫做渡月峰。”
多少年前,有哪一任护法向父皇禀报,说若是能找到传说中的渡月峰,他尚有一线生机。
他去了,只是还没看到那所谓的仙山,母后便死在了陪他寻仙的途中。
那日他跪在冰冷的山道上,仰头望着那片沉默的天。那天的天很蓝,山道上的风却很冷,一点点卷走女人的温度。
【……咯咯……实不相瞒,我从这人身上闻到了渡月峰的味道……】
沈晏时目光仍旧落在窗外:“你是说,他和渡月峰有关系?那座山,真的存在?”
【这不是你现在该关注的事。】
那笑声像一根见缝就插的针,循循善诱:【趁着他还没发现我们……杀了他吧。】
话音刚落,沈晏时便笑了起来:“这十年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不将孤视作疯子,还愿意靠近孤、保护孤的人……你竟然让孤杀了他?”
【你见过他除掉那些鬼的手段了。你不杀他,他以后就要杀你。】
那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如今照顾你保护你,无非认为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被邪祟缠身的凡人……若是他知道你做过的事——你觉得他还会这般对你吗?】
沈晏时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的唇角微微颤了一下,最后缓缓弯成一个与镜中人一样的弧度,血渍一滴滴从他眼角滑落:
“孤不会让他知道的。”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缎带深深攥进掌心:“孤不管他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他既然说了要陪在孤身边,那往后,就哪里都去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