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扬帆起航
作品:《白莲花太子入赘后》 尹东府一带海匪成患,这才是整个海上路途最险的地方。
“听闻海匪茹毛饮血,一个个身健如牛,手臂怕是比腿都还粗,这要是遇上了可怎么是好啊?”
三姨愁煞了。
“海匪虽然狡诈,但其实大多都身材矮小,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近半年来朝廷剿匪也颇有成效。”
程意川担心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便挑了些能说的朝中军政同他们分享了一下。
“前不久我随商队从大沽港出海,虽然流落南安海域被小画所救,但一路上确实并不曾遇上海匪。就算有,应该也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匪。”
当日父皇一意孤行,派人前往海外仙山寻长生不老药。
他主动请缨揽下这差事后,舅父担心他的安危,一路远征剿匪,再次立下赫赫战功。
“这吃人的朝廷,还真是难得做了件好事。”渔族众人听得咂舌。
程意川苦笑:“再腐败的朝廷,也总有一心想做实事的人。”
江画看着他,隐约能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哎呀,就算是遇到海匪我也不怕的。我们船小跑得快,真遇上了我就把他们当狗溜,累也能把那群坏人累死!”
她惯会插科打诨,大家听乐了,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下一些。
启航日定在了明天,这一晚,大多数渔族人都没能睡着。
第二日一早,江画还没起身呢,就被船头甲板上传来的动静吵醒。
咸鱼干、米面袋子、油纸包着的药材、成捆的麻绳、补帆用的针、连夜磨得蹭亮的铁器......
看着高高堆成小山的各色东西,她彻底傻眼了。
“你们别把我船给压沉了啊!”
江日将两个沉沉的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船板上一丢,擦擦额头冒出的汗。
“都说穷家富路穷家富路,咱家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也定不能让你们在路上吃苦。”
“就是,再说了,咱第一次上男方家去不得多带点礼么?”淳儿爹在旁边帮腔,“你娘糊涂了没给你备,我们大伙儿可都记着呢!”
江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她一句轻飘飘的不想让大家多想,换来的结果却是让大伙为了她更加煞费苦心。
要是哪天他们知道真相,该多伤心啊?愁绪和内疚缠绕在江画心头。
江虎提着三四个处理好的木桶上船,刚站定就听见淳儿爹这么一句编排,也是有苦说不出。
“去去去,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操心,你们都给老娘回去歇着。”
江虎扔下木桶,双手叉腰开始赶人。
族人们笑着跟她斗几句嘴,最后还是放下东西乖乖走人。
“小川?”江虎嚎了一嗓子。
程意川本来正在堆成山的物资里归纳整理,听见江虎唤他,探出个头来应。
“怎么了娘?”
母女俩齐齐一噎。
明明船上也没外人在了,他倒是叫得顺嘴。
江虎干咳两声:“我忽然想起还有个水罗盘放在老船上忘拿了,就在囝仔床铺底下的箱笼里,你帮我看看去呗?”
“好嘞娘。”
程意川看得出江虎有心支开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口一个娘套近乎。
看见江画无语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江画:......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本来就烦闷的心,更加乱了。无奈之下,只能对着程意川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程意川刚走,江虎便拉着江画到船舱里坐下
本以为阿娘翻来覆去又是那些担心的话,江画刚想寻点话头岔开,就见江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枚蝙蝠纹样的玉牌,被一根发黑发灰的红线穿着。
江画不懂玉,但看那抹浓郁鲜亮的绿,就能察觉这东西绝对非同一般。
“这是你生父的东西。”
江画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岸上人,可阿娘不细说,她也不敢多问。
族里包括阿婆在内的其他人心照不宣,也从来不深究江虎那段往事。
当初凤姑将江虎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确认过不是受人欺负了,是闺女自己愿意的,就没再过问这事。
江虎自己也不提。
大家遮遮掩掩过了这么些年,不代表江画真的不好奇。
“当时我上岸换货,听他们说那阵子山上灵芝多得挖不完,我就偷摸跟着去采。”
江虎把玉牌翻来覆去在手里摩挲,眼神望着地面。
江画一时间也看不出阿娘的心思,耐着性子不追问,等她接着往下说。
“我看见他时,他已经倒在路边的草里,背篓里的画卷散了一地,约莫是个到山上采风的画师。”
“待我走过去一摸,才发现他已经浑身发烫,口中说着听不清的胡话。”
上来就摸人吗?
江画震惊,但不敢多言,鼓着嘴等下文,像只嘴巴里藏了东西的小松鼠。
“我背着他找了间客栈安置,还给他找了个大夫。”
“那大夫说他是中了合欢毒,有药能治,不用药也有不用药的方法。”
“当时我实在是掏不出诊金了,他身上也就这东西看着值钱,我把东西薅下来正准备付给大夫当报酬,可他就算病糊涂了也死抓着这玉牌不放。”
江虎说着说着,脸上居然难得起了红晕。
“最后,阿娘没办法,只能用了不花钱的法子。反正他生得好,我也不算吃亏。”
“他醒过来后对我千恩万谢,总说对不住我,要带我回京城。那会你阿公刚死,阿婆已经病了,我哪能答应他。”
江虎说完,视线落在那枚玉牌上。
“最后,他把这个给了我,说是以后遇上难事,可以拿着这个进京寻他。”
一种淡淡遗憾爬上江画心头,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程意川那句“这个世界是分开两端的”。
她好像懂他话里未尽的深意了。
“那后来有我守着阿婆了,您怎么还是没去找他呢?”
江画摁了摁湿润的眼角。
“嗐,京城那么远,哪里是想去就能去的?再说了,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去找他做什么?”
江虎拍拍女儿的脑袋。
“我跟他之间拢共就待了两天,说穿了,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问清楚的人。就算后来发现有了你,我也没想过去寻他。咱家日子虽然苦,但养个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江画从阿娘手中拿过玉牌,仔细端详。
船舱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上头,越看越觉得这玉牌绿得让人心发慌。
“那您今日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去找他吗?”
那男人没养过江画一天,让她喊爹她可喊不出口,顶多算是阿娘的露水姻缘罢了。
不过,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娘心里竟还是没放下吗?
谁知,江虎听了江画的话,不屑地啧了一声:
“哪能啊,我是怕你路上有急用钱的地方,可以拿它去应个急。”
这可是她亲闺女,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江虎哪里能真的不上心?压箱底的东西不得都拿出来?
江画听乐了,这才是她习惯的啊娘的作风嘛。
她将玉牌贴身收好,心里莫名生出更多的气力来。
阿娘身上这洒脱劲儿,总有一天她肯定也能学会。得之为幸,不得为命,总而言之自己怎么舒坦怎么过活便是了!
老船那头。
程意川早就找到了水罗盘,但见江虎迟迟没有从船舱里出来,生怕她们母女俩还有事情没聊完,便没有回去,自个儿在老船船头罚站。
淳儿爹隔着窗户瞧见程意川,四下张望了一番,偷偷将他招上了船。
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总觉得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程意川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好奇,快走两步上了淳儿爹的贼船。
今日淳
儿不在家,估计是跟着江日出海学本事去了。淳儿爹小心翼翼从箱笼底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你们成亲那日人多,我怕他们哥几个说我藏私,就没敢拿出来。”
程意川漫不经心接过,待翻开看了第一页,又深吸一口气赶紧合上。
淳儿爹偷偷观察他反应,满意点点头,虽然他已经将小川当成了自家子侄,但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可不想小画招个经验过多的夫婿呢。
淳儿爹干咳两声:“叔是当长辈的,本不想干涉你们太多。但今早我上新船的时候,看你俩别别扭扭的,昨晚你没伺候好她吧?”
程意川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虽然百般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刚开始嘛,都是这样。”
淳儿爹一副“我懂的”样子,接着道。
“这里头全是些能讨娘子欢心的招式,你听叔的话,赶紧好好学吧,保管让小画越来越离不开你。”
淳儿爹卖力讲解着,甚至翻开其中几页细细同程意川说起了心得。
从前他在宫中不小心看过几本秘图,多是些女子怎么讨夫君欢心的,像这样的图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程意川推辞不过,只能收好册子贴身藏着。
最后,淳儿爹将人送出门,口中还念叨着一些让人羞愤欲死的话。
“反正你就照我说的做,等你俩口子从大沽港回来,我就等着当姨公了。”
程意川脸红心跳回到新船时,江虎已经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江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弄得他心虚地摸了摸胸口的册子。
日头渐渐跑到正中央,阳光照在海面,如同铺了层碎银子,闪得人晃神。
一切陆陆续续准备齐全。
在这个阳光极好的晴日,江画站在新船船头,将帆一点点升起来。
程意川站在她身后,帮她理着帆索。
风从西边吹来,正好兜满了帆。新船船身微微一倾,终于稳稳地向外海驶去。
几艘小船拥簇在新船左右,其上站满了准备送他们一程的族人。
“囝仔,一路顺风!”
“知道啦!”
“早些回来!平安最要紧,万事莫逞强!”
“知道啦!”
“遇到事情多想一想,别太莽撞!”
“知道啦!”
......
他们声声嘱咐,江画声声回应,不让每个人的惦念落空。
族人在小船上拼命追着,终究赶不上大船的速度,只能缀在后头,越来越远。
江画站在舵位回头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不知隔了多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前方只余茫茫大海,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一切犹如没有尽头。
程意川走至她身旁与她并排站着,两人一时静默无言,任由风声和浪声将他们裹挟。
过了好一阵,还是江画先打破僵局:“我手有些酸了,你来掌一会儿舵吧。”
教会徒弟会不会饿死师傅,江画不晓得;她只晓得要跑这几千里路,若是不教徒弟那她这个师傅就要累死了!
程意川也不想一路上只有江画辛苦,没有拒绝接过舵柄,学着江画的样子握好。
可惜,他实在没什么经验,几个浪头涌过来,船身便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摆。
“放轻松。”
江画说着,手覆上程意川的手上,帮着一起稳住方向。
程意川抿着唇,神色严肃地望着前方海面,隐约像是回到了当年师傅教他骑马射箭的时候。
“咱们的船要往北走,舵柄就得反过来向南转。”
......
江画教得细,从基础的控船教到起风时要怎么调整,才能防止船被吹偏。
等程意川学得差不多了,她才安心跑去控帆。
等到风向变得乖顺,她就折去船舱里热了今早阿娘备好的鱼粥。
第一日的白日,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