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出师不利
作品:《白莲花太子入赘后》 太阳沉沉坠了半个进海里,抢着最后一点天光,两人赶紧把饭给吃了。
“我吃饱啦,换你去吃吧。”
江画率先吃完走出船舱,舵不能离人太久,因此两人只能轮流用饭。
而程意川却将粥捧了出来,坐到她身边一勺一勺,慢慢吃。
江画瞥他一眼,怎么跟个娃娃似的,吃个饭还要满船跑?
好在现下浪不大,不怕粥洒出来烫着手,江画便由他去了。
一勺鱼粥送进嘴里,美得程意川微微眯起眼。
果真鲜呐,难怪江画爱喝呢。
“今晚我们也得这样轮流看着舵么?”
“哪能啊,鱼都晓得找个地方悬在那睡觉呢,人肯定也是要休息的。”
江画心中自有谋算,并不着急。
要等日头完全落下去,月亮还藏着半个,那会的星子才是最亮最好辨认的,才方便找休息的地方。
从前程意川只知道江画海上功夫好,但没能切身体会过。
直到江画拿着牵星板一校,告诉程意川他们已经到了福安以南,明日午时前就能到福安时,他才在震惊中觉出厉害来。
要知道,当初皇家船队走这段路时,可是用了整整两日!
虽然他们如今占了船小的便宜,但短短一日能行这么远,离不开江画对风向和浪的绝对把控。
江画展开地图再次确认了一下:“差不多了,再往前行一炷香有个岛,我们可以泊在那附近,抛了锚就能安心睡下了。”
江画勘得准。
约莫行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有一座庞大的黑影从海面上浮了出来。
这岛不大,他们绕着岛转了一圈,最后才在岛的背风面找了处适合泊船的地方下了锚。
锚链“哗啦”一阵沉下海去,船身也左右晃动了几下,好一会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附近的浪有些大,江画皱了皱眉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行了,今晚就先在这睡下吧。”天塌下来也是要休息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再倒出点水来洗掉刚刚沾上的油。
今日在海上暴晒了一天,两人都饮了不少水,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用水的地方,一桶淡水很快就用完了。
程意川用完粥,将空碗先搁置在一边,脸色煞白起身走到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些天吃住一直都在船上,但只有真的行船到了外海,才能明白渔族连艇的厉害之处。
他难受地捂着肚子,总觉得刚刚用的那碗鱼粥在腹中不停翻滚。
两人分头收拾。
程意川进厨房把碗筷洗了,再锅灶归拢好。
江画则在船尾洗了把脸,又用盐水漱了口。
第二桶水很快又用去了一半。
“这岛上会有淡水吗?”他问。
“不好说,明日咱们再上去找找看吧。”江画打了个哈欠,“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也赶紧洗洗歇着吧。”
左手被沙鱼咬的伤口又痒又痛,江画忍不住隔着衣服按了按。
今日一个人控帆一个人掌舵,都已经累成这样了。想到一个月后还得自己孤身一人回家,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要不到时候花点钱聘个好手随她一同回来吧?
反正到了那会,她已经是个有百两金的富贵人了,有那条件!
江画心里操着烂糟糟一大摊事,没注意到程意川的异样。
如水月色倾泻在船上。
程意川强忍不适,借着月色匆匆梳洗了一下。
等他忙完回到船舱里,正看见江画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笨拙地解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
这些天她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让程意川都忘了她手上还有这伤。
她这手,自打那日伤了以后,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情形有多糟糕。
程意川走过去,小心翼翼扶起她的手臂,再帮她将粗布条慢慢拆开。
粗布条缠得松松垮垮,边缘渗出来的除了发黑的血,还有些浑浊的黄水。
沙鱼咬的旧伤已经肿了一圈,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
伤处中间略微泛白,程意川伸出指尖轻轻按上去,已经变得硬邦邦的。
“嘶~”
江画被他这一按,倒抽了口凉气。
“疼疼疼。”
“化脓了才知道疼啊。”
程意川没什么好气,低声责怪,其实心里更怨自己。
都怪他这几日没注意留心,才让她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该有多疼啊?
他伸手再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已经起了低烧,也不知道烧了多久!
察觉到他的担心,江画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嗐,没事的,再过几日就好全了。”
“要是再这么放上几日,这只手怕是都不能要了。”
江画心虚地坐在床边不敢吱声,这两日确实是事多,疏忽了些。
程意川站起身来走向角落的箱笼,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抱着一堆东西转身走回来。
东西七零八碎丢在桌上,江画往那边一瞟,有药瓶子、干净细布、一只小陶碗还有一壶烧酒。
那个箱笼里的东西全是程意川备下的,她都不知道他备得那样齐。
“手给我。”
他端着装满酒的小碗,在她面前半蹲下。
“我自己来就行……”
“伸过来。”
江画乖乖把手伸出去。
以前他练武时,身上也常有外伤。有时候人在宫外头,没有太医精细伺候着,师傅也会用些粗法子给他处理伤口。
程意川循着记忆中的章程,从药包里拈出几片干草药放进酒碗中,手指按着草药将它们浸透。
过了一会,他举着碗到窗边月色下晃了晃,确认酒液已经染成暗黄色,这才拿干净布条蘸了,一点点往她伤口上擦。
酒乍碰到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江画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程意川眼疾手快捉住了手腕。
“乖乖别动,忍一忍就好了。”
一贯温柔的音色又添了些诱哄。
江画听了,竟真老老实实坐那不动了,像只惊住了的鹌鹑。
程意川低着头,动作又轻又快。
蘸着药酒的布条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打圈,将那些黄水和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润湿,再轻轻拭去。
江画虽然老实不躲,脸上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程意川余光瞥见,赶紧呼呼往伤口上吹了两口气:“很疼吗?”
温凉的气息喷洒在伤口上,竟真的稍稍缓解了些许疼痛。
江画摇摇头,看着他离自己手臂那样近的唇,心口直跳。
“没那么疼了。”
见她表情确实缓和了不少,程意川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擦完药酒,程意川又从桌子上拿过江画本来准备用的细药粉,轻轻洒上一层。
这是渔族惯用的土药,用之前程意川特意先闻了闻,虽比不上宫中秘药,但止血生肌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只是这伤口,日后怕是要留疤了。程意川望着那狰狞的伤,眼神有些晦暗。
若是将人带回宫中让陈太医细细诊治,说不定能恢复如初。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再也压不下去。程意川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如果将她带回去,照料好她的族人,却把她强留在身边,她会恨他吗?
心中藏着这样的心思,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停。
江画毫无察觉,看着他把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她的手臂上。
不仅包得平平整整,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江画抬起左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比她自己包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呢。”她诚心夸赞。
“好啦,这两日别再沾水了,也别扯到累到,有什么力气活喊我来就好。”
程意川站起身,拍拍手上沾到的药粉。
本就有些不舒服的身体在久蹲之后阵阵晕眩,他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先是扶着一旁的桌子强撑了一会儿,最后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往前一栽,压倒在江画身上。
“诶!”
江画被他撞得倒在床上,忍不住惊呼一声,轻轻推了他一下。
“阿川?”
还好她的左手闪得快,不然刚包好的伤口又要被压坏了。
压在身上的人没有作声。
“程意川?”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中染了些许焦急。
此刻的程意川只觉得天旋地转,不自觉在她颈窝处拱了拱。
“没事,就是头有些晕,让我缓缓就好。”
江画赶紧翻身将他放平躺在床铺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试探温度,一片冰冷。
应该没发烧,大概是晕浪了。
江画伸手为他揉了揉太阳穴:“之前听你说你跟着船队出过远海,还以为你不会晕浪呢。”
“当时有宫里备好的药,没这么难受。”他声如细蚊,喃喃着解释。
“嗯?”
江画只以为自己听岔了。
程意川自觉失言,抿着唇不再说话。江画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更难受了,便没再追问。
难为他方才强撑着为她上药了。
“明日我到岛上看看有没有酸涩些的果子,吃了会好受些。”
他们这才出海第一日,发烧的发烧,晕浪的晕浪,委实太倒霉了些。
程意川被江画扶起身喂了一口热茶,又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但还是没什么力气,虚虚倚在床头。
“先歇息吧,睡醒说不定就没事了。”
明日事多,她身上还带着伤,不能因为他的小状况耽搁了休息。
“好。”江画起身准备铺床。
如今已是深秋,越往北走风吹得越冷,海上的天也更凉一些。
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床铺被褥,居然只带了一床厚被子出门。
江画将厚被褥铺在船板上,换走了程意川原先那床薄的,自己则裹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
海风从船舱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程意川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将厚被褥重新抱上床。
靠近,正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
“怎么?晕浪晕得脑子不清醒,终于决定从了我吗?”
“你手伤了,不能受凉。”
他将厚被褥盖在她身上,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抱着那床薄的又走了。
江画:......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不少。
“上来一起睡吧,我保证不碰你,你这样我也睡不踏实。”
程意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觉得这话好像反过来了。
最后,程意川拗不过她,还是和衣在床榻外面躺了下来。
他紧挨着床沿,被褥只盖住半个肩膀。
“你往这边点。”江画不满地嘟囔,“两个人挨着才暖和呢。”
程意川不为所动,只伸手又替她掖紧了被子,又将那床薄的也搭在了她身上。
“这样暖些了吗?”他问。
江画连人带被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紧贴上他的:“嗯,暖些了。”
隔着两层粗布衣裳,她身上的热意透过来,烫得他又往后缩了缩。
险些掉下去。
“噗。”
她嘴角微弯,轻轻笑出了声。
而后,伸出右手将他往怀里捞了回来。
怕伤了她刚包好的手,程意川没敢挣扎,任由自己靠近她。
他毫无睡意,半睁着眼偷偷望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的倒影。
看了不知多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他看着看着,眼皮也终于有些发沉。正要睡着时,外头就下起了雨。
先是零星雨点砸在船板、棚顶、海面的声音,没过一会就变成了疾风暴雨。
程意川睡意全无,赶紧起身走到外头。
他先是将船头船尾容易被吹落的东西安置好,又将今天用空的两个桶挪出去接水。
进进出出好几次,没来得及穿蓑衣,等一切都忙活完事,雨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身衣裳。
他赶紧退回舱里,拿了身干衣裳坐在床沿换。
江画被浪晃醒,甫一睁眼就见着他这副衣裳半褪的模样。
平时穿着衣服只觉单薄的身子,此刻肌肉线条尽显。宽肩窄腰,加之肤白,一时间更如冰雕雪塑般晃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睡着睡着还脱起了衣裳?”
江画小兽似的凑上前,一口咬住他后脖颈的软肉。
程意川解衣带的手一顿,浑身都僵住了。
“又胡闹。”
虽这么说着,倒也没真的舍得把她推开。
“阿川,我们这样真的好像一对夫妻啊。”江画突然笑着说道。
她受伤了,他就为她上药;他身体不舒服,也有她来照顾。
风雨之中同舟渡,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块,便什么事都不觉得难。
程意川听了这话,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好像凡间夫妻,最幸福也不过是如此吧?
感觉到江画喷洒在他后脖颈的呼吸,好像变得越来越烫。
程意川生怕又像成亲那晚一样擦枪走火,赶紧借口头晕难受,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推远了些。
“不闹了不闹了。”
江画听他示弱,终于停下作怪的嘴,帮着他将衣裳歪七扭八地套好。
只是在此期间,有意无意地又多触碰了他几下。
程意川:......
外头的雨下得急,船也晃得厉害。程意川重新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的嘴唇泛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见着他这幅样子,江画彻底老实了。人都难受成这样了,她还想着玩儿呢,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她赶紧又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还没来得及喂到他嘴边,一个浪头又打过来,船猛地一颠。
江画还好,四平八稳地坐着,程意川却是整个人往前一扑,要不是江画拦着已经摔在了地上。
他刚勉强稳住身子,口中却开始不断冒出酸水。程意川死死抿住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
江画看出来他在忍,拖出床底下的铜盆递到他眼前。
“想吐就吐,别憋着。”
“没有……”
话还没说完,程意川就哇地吐了出来。
江画右手端着盆,左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吐出来会好受很多。”
程意川吐得整个人都在抖,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搅了一遍,额头的冷汗也越冒越多。
江画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不丢人。”
等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程意川赶紧端过刚刚那杯茶漱口。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些,程意川也倚靠在床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抬起头看她时,眼里唇上都带着水光,脸色惨白如纸。
看得人好不怜惜。
“是我不好。”他哑着嗓子。
“怎么这么说?”
“没帮上什么忙,净给你添乱了。”
江画指着外面两桶已经接了大半的水,说道:“谁说的,你可帮大忙了。”
海上风雨来得急去的也急,要不是他机敏,明天她还得苦哈哈上岛找淡水呢。
“再说了,你今天还帮我掌了一天舵呢。”
她拿了块细棉布去外头打湿,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汗,又端了碗水再让他漱漱口。
等将人收拾干净了,她才搂着他重新躺回床上。
程意川这回没闹别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安然入睡。
下半夜的风小了一些,江画的心反而止不住往下沉。
半睡半醒休息了一会,天刚蒙蒙亮,她就赶紧推开窗往外头看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整艘船、乃至整座岛,都被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包围了。
船头在夜里不知偏了多少,日头也埋在厚厚的云堆里挣不出来。
星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船身又晃得厉害。
江画不报什么希望地跑去看了眼水罗盘,果然见那指针在盘面上晃来晃去,半天都定不下来。
程意川悠悠转醒,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精神已经比昨天夜里好了很多。
他看了眼江画凝重的表情,又看了看弥漫海面的雾,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找不到方向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