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心事
作品:《年少不知师祖好》 清沅火急火燎地赶回玄极峰时,断海真人已在小茅屋外布好了阵法,是个基础的灵御阵,只因出自于大乘期手中,便显得极为安全。
“师伯,我师尊他……”
“他已经昏迷,具体情况让景丹过来看看,”断海真人此时正从屋中出来,拉住清沅快速地交代道,“事发突然,这段时间必会有各路人马想方设法前来探听师弟情况,你切记不可让他们进入屋内,若是碰到人问起,不论何人,你都要咬死师弟是被天道反噬才如此的,切不可说任何多余的话,明白吗?”
清沅神情一肃,道:“我明白,师伯。”
“嗯。师弟醒来之前,你便在此守着,切不可离开,若有任何需要便喊景丹替你取来。”
断海真人沉声说道,得到应声后便脚不沾地地要向山下赶去——镇子上的问题尚未解决,清沅离开那儿时,各大门派的代表修士已将移星长老围得水泄不通。
字里行间除去关心师尊的“反噬”之外,更多的便是担心此事传入魔族耳中后魔族的反应。
……仙君仙君,当真不愧是修仙界的仙君啊。
清沅无声叹着。
景丹真人被宗主点名来到了玄极峰,他作为百草峰峰主,既懂丹,也懂药,更懂医。
连续四日时间,他都会在每日下午申时来到玄极峰,将些许新鲜草药与丹药带来给清沅。
“四日了,太上怎么还没醒?……以往太上发病也是这般模样吗?”
今日景丹真人也来了。他将草药递给清沅之后,驻足于卧室外,透着门缝皱眉瞧着屋内安静昏睡的余闻松。
此时仙君褪去了平日的清威,静谧地躺在床上,面色失了血色之后便始终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冷白,自门缝中远远望去,景丹真人需凝目细察才能分辨出其胸膛极轻的起伏。
清沅站在屋前,摇头轻叹道:“以往师尊发病最严重时,也就是昏迷两三日。”
景丹真人是个少年模样,眉头皱起时却也有一番峰主该有之威势。
他说:“你该是时候告诉我太上究竟是发的什么病,或者让我给太上探探脉了。太上此事牵扯太多,若再不醒来,只怕修仙界会有大麻烦。”
他见清沅仍无开口或让开的意思,语气有些着急:“天剑峰峰主是问道宗抗魔主力,已镇守裂天阙十六年!今日卯时却被忽然送回宗内,身受重伤,若非送回及时,恐怕已然没命!”
清沅眼瞳微微睁大:“是裂天阙那边……”
“正是如此。先前魔族那边只有北魔王一直驻守裂天阙,修仙界则由五大门派的大乘期轮流驻守裂天阙,对抗北魔王。可是昨日西魔王忽然去到裂天阙,与北魔王联手冲关,落尘观观主以一敌二,受了内伤,我宗之人也在昨日伤亡不小。”
“今日寒虚门刀圣已经赶往裂天阙支援,可即便如此,形势也不容乐观,清霄宗与太华剑派积怨过深,近年来两派剑拔弩张,双方大乘都不愿在此时离开宗门……”
景丹真人沉默了一下,又朝屋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落尘观已向我宗发来了紧急联系,强烈要求宗主前往裂天阙接替其观主的位置。此事无法久拖,否则一旦裂天阙被破,整个修仙界都将血流成河。”
“宗主因太上情况已尽可能拖延,可最迟三天后便要出发前往裂天阙,届时若是太上无法醒来……万一东魔王来袭,只怕到时宗内无人能挡。”
清沅心知景丹真人将此事告知于他,是想趁师尊昏迷时为其把上一脉。
可他沉默片刻,站在房门口并未让开,摇摇头道:“抱歉,景丹师兄,此事我也劝过师尊许多次,可师尊从来不愿他人为其探脉。师尊向来信任我,我也不能趁着师尊昏迷便违背师意。”
“只是……”
他话音一顿,温声说道:“清沅也知此事关系宗门生死,与平日不同。不如这样,若是宗主临行前一天师尊仍未醒来,那我便给师兄让开路。待到师尊醒来之后,我再自行向师尊请罪。”
“你……”景丹真人指着清沅半天,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甩下手道,“真要我说,清沅师弟你便是太乖了,太上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竟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意见……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这么来吧。”
*
沈千秋突破元婴后期花了六天的时间。
当他完成突破时,睁眼便见自己仍在问道宗广场之上,周围是四名宗门专门留下为其护法的弟子。
见沈千秋突破成功,四名护法弟子纷纷道喜。
“不愧是千秋师弟,入道八年便已至元婴后期,这般资质放在如今的修仙界无人能比,师弟道途可期啊!”
“师弟刚刚突破成功,正是体内灵气空缺之时,不如再休息休息,此处有清沅师兄两天前托人带下来的稳基丹药,师弟先将丹药吃了吧。”
“多谢各位师兄。”
沈千秋习惯性地扯出笑来,对四人抱拳感谢,吃完丹药之后,便回到宗门,一路上道贺之人繁多。
他一一回应,回到玄极峰时,太阳已经下了山。
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在推门而入时,忽然定定地顿在门口。
漫天余晖自身后涌来,将他沉入阴影之中。沈千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褪尽了。
他完成突破,全宗上下都在向他道贺,他也本应对此感到喜悦。
可他感受着体内愈加强大的灵力,心情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临阵突破非他所想,当时……似是体内的灵力自己便失控起来了。
可是,灵力怎么会失控呢?
为了测试师祖的新功法,当时他的丹田里并无一丝多余的灵力留着,体内每一分灵力都是维持境界所需的基石灵力,这些灵力极难失控,只有本体神识能够引动这些灵力。
神识……
沈千秋定定地站在门框前,面上难得地毫无表情。
他仍然维持着推开半扇门的动作,视线却失了焦点,遥遥地悬在虚空里。
莫名其妙的,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那日林兰痛哭流涕的模样。
下一刻,耳边似又响起灰衣老者笑呵呵的声音。
“若哪天这事落到你自己身上……”
……什么事?
魔种?落到他身上?
不对。不对。据宗内弟子所说,他当时除了临阵突破之外并未做出任何事情来,他的记忆并未缺失。
他不过是灵气行岔了路,灵气在体内失控紊乱,与魔种何干!
可灵气好端端的如何能自己行岔路?
指不定这灵气失控便是魔族想要控制他,只因意外扰动了他的境界突破,这才不得不暂时停手呢?
不不不,他沈千秋怎么可能被种下魔种?除去那日之外,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魔族。
再说,方才他已将自己的识海检查了数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魔种的影子!
但那林兰也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下了魔种,魔种藏于识海之内,若是他的实力不如播种人强大,那再怎么探查也是无法探查到魔种的影子的。
再说,若是自己体内没有魔种,当初那位灰衣魔族又为何会单单挑中他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千秋……千秋!”
沈千秋一手扒在门框上,思绪纷扰间,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拢用力。此时骤然回神,才发现门框已经被他捏得向内凹下去一块。
沈千秋顺着声音方向回过眼去。
“……师尊?”
“怎么这般表情?今日突破,也不高兴一下?”
清沅敏锐地注意到了沈千秋的神情不对,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他抿了下唇,歉意地问道:“是不是因为为师这几日没有守在你身边?抱歉,这几日你师祖一直昏迷,今日刚醒,前些日子为师实在抽不开身。”
他从怀里拿出了几包早就准备好的丹药,塞进沈千秋怀里:“这些丹药你拿着,是我这些天向景丹师兄要来的。你刚刚突破,境界未稳,记得多吃些。”
沈千秋接过丹药,心情却并未开心起来。
只是与清沅所说原因无关……自从六年前拜入师祖门下,师尊就再也没有陪过他一起突破了。师祖每逢他突破之时身体都不太好,师尊因此总是会缺席他的突破,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
“……不,师尊,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清沅关心地问道,“还有,先前我同你说过,若要突破需得提前一些日子告诉我。那日突破得那么突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修为出了什么问题?”
清沅温和极了,眸里神情柔软,十分认真地注视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千秋神情一僵,脑海中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这一刻都难以抑制地涌向了喉头。
这是他的师尊。是六岁时将他从黑巷中救出来的师尊。是将他自小养到他的师尊!……他该向师尊说,师尊定是会帮他的,师尊也定是会信他的!
“我……”
可他的话头刚刚出口,却又在喉间戛然而止。
他忽然响起林兰处决之日,师尊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被魔族所染,便无需再论对错。”
当时师尊说起此话,语调冰冷,眸色冷漠,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师尊恨极了魔族。
那万一……万一他真的身有魔种。
万一师尊对他的感情并不如对魔族的恨意强烈。
万一到时师尊的冷漠语调和冰冷话语也会对着他来……
他……怎么办?
余晖敛尽,天色渐沉,山间唯有风声呜咽。
沈千秋喉结轻动,硬生生将冲动的话头咽回到了肚子里。
他敛下眼,若无其事地挤出笑,道:“我只是听说师祖昏迷数日,心中担忧。既然师祖已醒,那便无事了。对了,师祖如今情况如何?千秋已至元婴后期,该向师祖道个喜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