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借口

作品:《年少不知师祖好

    自那日初次见到魔种之后,沈千秋就再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每夜合眼,魔种都会猖狂地出现在他的识海里,无数黑色丝线于识海中游荡、跳舞,张狂地向他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每日睁眼,魔种藏匿,他却得思考起自己应当何去何从。

    先前回答灰衣老者之问时,他曾闭着眼答说为宗门、为众人,死一番也无所惧。

    可如今真到这关头,“死”之一字现形成为抬手便能摸得到的未来时,沈千秋便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般愿舍己身为世界的大圣人。

    不单不是,他还能为活下去去撕咬、去拼命、去从野狗嘴下抢食物!

    更遑论如今他只要能够藏住魔种,便还碰不着死之一字。

    而他若能在魔种暴露之前寻到剥离魔种之法……

    那这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便能彻底当做从未发生过。

    沈千秋用几日时间理清思路想法,平缓了自己情绪之后,总算也敢站到师祖面前了。

    “师祖,”他对师祖露出道歉意的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道,“千秋刚突破完成,便听说师祖你昏迷六日之事。正巧千秋听闻附近有一拍卖行正在拍卖‘太初培元丹’,想着此物或许能让师祖恢复得快些,便偷偷溜出宗门将它拍了下来。”

    少年的嗓音缓下声来还是极好听的。

    他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精致小盒子,恭恭敬敬地将它递上前去,道:“千秋听说百草峰出了魔族细作,将百草峰仓库的支取记录都给泄露了,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便找了些事情做了伪装,还望师祖莫要生气。”

    此时房间里点着熏香,浅淡幽长的香气勉强压着苦涩的药味。

    师祖的身子骨较之论道时衰败得十分明显。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病骨支离,斜斜地倚在床头,一手虚虚撑下颌,另一手接过丹药盒时似乎都耗损了不少力气。

    师祖垂眸淡淡扫了两眼,便将盒子随手搁到枕边,目光沉静无波地重新落回他身上。

    “继续说。”师祖淡声说道。

    袅袅白雾缓缓萦绕在床头,将师祖的神情遮得晦暗难辨。

    沈千秋心中有些打鼓,神情上却未表现出来。

    他自若从怀中拿出了数本古籍,这些是他从藏经阁中借出来的书,每本古籍上都插着一叶叶片作为书签。

    他照叶片记录的位置翻开书,将其一一摊在床头柜上。

    沈千秋缓缓说道:“不瞒师祖,这些天千秋因林兰一事才知魔种防不胜防。”

    “前几日千秋为此事去了一趟藏经阁,本想查找辨识魔种之法,查来查去,没有寻着可靠的检测手段,反倒发现这些古籍上都记载了另一件事:丹田灵气内亏之时,最易引魔种侵入。”

    “师祖的新功法需将丹田灵力卸去,恰是古籍所说的凶险状态。先前林兰便是冲师祖而来,如今林兰身死,魔族再要对师祖下手,最好的途径便是经由千秋。”

    “千秋不惧魔种,却不愿沦为魔族要挟师祖之武器。”

    “所以……千秋希望能暂缓测试,待到实力根基更加稳固、有信心护住识海时,再来测试也不迟。”

    沈千秋为此借口在藏经阁中翻找了许久的古籍,他所说的记载每一句都切实可见。

    可当他说完此话,却未听到师祖有任何回应。

    甚至师祖连身子都未动分毫,也一眼都没分给床头古籍,自始至终都以一种极为平静的态度注视着他。

    “还有吗?”师祖问他。

    沈千秋为这借口精心准备了数日,方才每字每句单拎出来都并非假话——包括他不惧魔种,也不愿因此威胁到身周的师尊、师祖之事。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一份简易方案,在今日推脱掉测试之后,他还打算与师友拉开距离,以防体内魔种哪日忽然爆发,波及到他们。

    按理来说,这份理由他该说得坦坦荡荡。

    可此时,在师祖如此平静的注视之下,沈千秋莫名生出了几分惶然,仿佛心里藏着的些许心思都要被师祖一眼洞穿。

    “……没有了,师祖。”

    沈千秋在这般目光之下,根本无法继续向下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其他理由。

    屋内寂静数秒,沈千秋率先打破沉默,指着床头的古籍问道:“师祖不看一看?”

    “有何看的必要?”

    师祖

    撑着脑袋,静静地望着他,道:“其中并无你隐藏之事。”

    沈千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沈千秋露出疑惑的神情,问:“师祖这是何意?”

    师祖嗓音凉缓,听着似是精神不济,却让沈千秋差点连血液都要冻住:

    “此话何意你该是最清楚的,就如现在——你在恐惧。”

    余闻松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将面前少年手心的细汗与下意识躲闪的目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千秋半张着口,声音却像被堵在嗓子里,什么也出不来。

    余闻松饮尽了茶,抬手将空杯向前一递。

    “去沏一壶云涧芽,雪水烹之,少投茶叶,浅酌即出,小心莫让熏香之气串进茶里。”

    这些事原本都是跟在身边的清沅所做,沈千秋自小便不太坐得住,极少碰这些讲究之事。

    可他沉默片刻,未说二话,接过茶杯,提起茶壶,转头便真照余闻松的要求沏茶去了。

    待他沏茶回来时,师祖正拿着一本古籍随意翻着。

    他心下一紧,却见师祖笑了一声,便将古籍放回了床头柜上。

    师祖在笑什么?师祖看出他心有所藏,难道是已经知道了他魔种的秘密?

    可若是知道了秘密,师祖又为何是这般反应?

    师祖不将态度说明,沈千秋的心便跟悬在半空似的,迟迟不敢落下。

    沈千秋心跳如鼓,却状若无事地将茶递到师祖手边,用着最为乖顺的声音道:“师祖尝尝?”

    师祖接过茶,轻抿一口,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不知是否他的乖顺起了作用,师祖并未再提方才隐藏之事。

    “方才你所说并无道理,灵气内亏与自卸灵力不可同等论之,魔族对我有何盘算更无需你来操心——玄极峰高接云天,而我独居峰顶。若有一日天塌下来,那也该是我来顶着,轮不着你。”

    师祖又遥遥一指他充盈的丹田,微笑说道:“当时我便与你说过,功法测试一旦开始,便不许中途退出。此番我多等了你足足七日,念你是初犯且饶你一次。”

    “下不为例。否则,师门规矩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