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出门
作品:《年少不知师祖好》 ——天塌了,有师祖顶着。
师祖慵懒地倚在床头与窗台之间的拐角处,明明病气缠身,话语却是这般从容沉稳。
沈千秋刚将茶杯从师祖手中接过,腰尚未直起,便因此话定在了半空。他定定地望着师祖,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做仙君威势。
踏地托天、护佑众生,这便是仙君二字的责任吗?
师祖独居峰顶、深居简出,从不插手修仙界事务,也不插手裂天阙战争,几乎都要让沈千秋忘了师祖已经成仙三百年——
三百年啊!加之成仙前的那些日子,师祖所见的人事风景究竟有几何?各类魔族以及像他这般被种下魔种的修士,师祖是不是早就看遍了?
二人此时离得很近,沈千秋无需将手伸直便能抚到师祖如墨如瀑的长发。
可沈千秋又觉得这一刻师祖离他很远。师祖隔着三百年的距离,早早地只身一人坐在道途终点最高的山上,安静垂眸着望着山下人事纷纷,而他也不过其中一员。
师祖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魔种秘密了吗?
还是说师祖并不在意秘密本身,只是告诉他,不论发生何事,师祖都会成为他的后盾呢?
沈千秋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对师祖说出一切,说出他的秘密、他的不安、他的担惊受怕……想让师祖与他共同担着这些秘密。
只是一旦师祖不愿,他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被就地处死……
“咳咳……”
低闷的咳嗽声打断了沈千秋的思绪。
他连忙将茶杯放到一旁,俯身上前帮师祖拍起后背。
师祖咳嗽的时候似乎很累,手肘撑到了边上的窗台上,连带着脑袋也埋于其中。
咳着咳着,师祖的力气似乎是耗光了,咳嗽声几乎轻得无法听见,只剩单薄的肩头不住地耸动,墨色发丝散乱地铺在素浅的衣袍上,随之轻轻颤着。
沈千秋虽然知道师祖这些年身体不好,可究竟差到一种什么样的地步,他并不甚明确——师祖病发时从不出房间,师尊照顾着师祖,也从不让他在这种时候进到屋里。
以至于直到前一刻,他对师祖的身体情况都停留在一种“虽差但强”的印象上。
可……怎么会是这般几乎全身都要失力的差法??
“师祖,药在哪儿?我去给你拿来!”沈千秋立马就要出屋去。
可他刚要下床,手腕便被师祖一把握住了。
师祖的手也是无甚力气的。很凉,跟没有温度似的。手指细长而柔弱,掌心里也不见茧子。
“你……”师祖似在努力地缓着呼吸,声音沙哑了些许,“功法测试。快些!”
沈千秋:“……”
“这是说测试的时候吗?!”沈千秋瞪大眼睛。
可他发现师祖竟真没向他开玩笑,师祖从手臂里吃力地挪出一点脑袋,瞪了他一眼。
沈千秋憋着一肚子的话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师祖的目光下全都泄了气。
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只好沉默地将这些天充盈的丹田灵力又全部给卸了。
卸灵力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余闻松就跟游泳力竭时忽然被捞上了岸一样,呼吸一下便顺畅多了。
他这些天心情不好是真的——
自从昏迷醒来之后,他便一直浑身无力,腹部一阵阵地绞着疼,时不时有些腥甜血气往喉咙口翻涌,脑子更是常常昏沉,偶尔像针扎般刺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这换谁心情大约都很难好起来。
此刻,随着沈千秋灵力的重新放出,余闻松的心情总算稍有好转。
窗外春意盎然,那一田圃蘑精在土里长势甚好。或许是因这回昏迷时间太长,也或许是因屋内太闷,药味太重,余闻松这段时间总有一种出门的欲望。
可惜这话对清沅说了数遍,清沅始终不让。
不过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千秋。余闻松将灵力往沈千秋体内探时,忽然问了句:“敢不敢陪我出门?”
沈千秋一下没反应过来:“师尊交代过,说宗门内有魔族细作,要师祖你在恢复前待在茅屋阵法之内,不让我带你出去。”
余闻松静静地望着他:“你不敢?”
沈千秋反应了过来,他一挑眉道:“我哪里不敢?我是担心师祖你——刚刚你的状态看起来可不好。”
“我的身体不必你担心,”余闻松道,“你只说敢,还是不敢?”
沈千秋没有说话,作为回答,他比了个手势,圈在腕上的深红色手环便骤然化作一道红线,自腕上脱出,静静地悬浮在二人面前。
他踏上飞剑,向余闻松伸出一只手掌,声音清亮含笑地道:
“既然师祖有这般兴致,千秋自然奉陪到底。倘若当真遇着魔族细作,化神之下,千秋定让他们连师祖的衣袍都碰不着!”
少年放下大话,余闻松也毫不客气,撑着沈千秋的手掌踏上飞剑。
病发未愈,余闻松浑身都有些没力气。他没有表现给沈千秋看,勉强稳当地站上飞剑,道:“地方你挑,人要少。”
沈千秋稍一思考就定了地方:“那便去半山腰处的落涧台吧!师祖,抓好了。”
余闻松没有意见。飞剑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红线,很快便落到了落涧台上。
落涧台是一方石台,自半山崖壁横空挑出,被云雾层层缭绕,瀑水自上方落到台上,又自台上向云下坠去。
着实是一处好地方。
但当飞剑靠近的时候,沈千秋忽然见着石台边缘的巨树之后,有道人影一晃而过。沈千秋手中立刻便多出一把剑——玄极峰从不对外开放,除去他们师门三人,正常便不该有人在这山上!
他高喝一声:“什么人?!”
余闻松自然也见到了人影。人影陌生,身着问道宗弟子服饰,却显然不太对劲。
“运气不错,当真让你给碰到了。”
余闻松看向身边的少年,道:“元婴大圆满,比你稍强一些。如
何,有信心吗?”
沈千秋的剑“铖”地一声便出了鞘,寒光凛冽。
在修仙界越级挑战向来难上加难,更别说他不过刚刚突破元婴后期,法诀、剑诀都还没跟上,如此情况下要他挑战元婴大圆满,实非易事。
可他悄悄看了眼师祖,莫名其妙的,他不愿在师祖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怯弱来。
于是他道:“师祖看好了。若是一会儿叫他碰着了师祖的衣角,那千秋自愿罚抄剑诀一百遍!”
沈千秋提着剑一跃跳至石台上,身形矫健,眨眼便杀到了陌生人影处。
余闻松慢慢吞吞地坐到了飞剑上,望着少年与人影战成一团。
余闻松在原身的记忆中见过许多战斗。
规矩的、狂放的、狡猾的……样样都见过,却从未见到像沈千秋这般不要命似的,只攻不守的疯狗打法。
是的。疯狗。
当敌人一招剑式意图直取心脏时,沈千秋却未回剑防守,反将剑招一变,向着敌人进攻时露出的薄弱点全力刺去。
这般换命的打法一般少有人接得住,陌生人影果真在弱点被刺之前退缩回了手,挡下一击之后立马就想撤退离开。
沈千秋却死死咬着人不放。
他的招式间没有什么点到即止,只有穷追猛打,硬是将陌生人影给逼急了,招式愈发凶猛,却也渐渐乱了节奏。
石台瀑布处的水流在第三次被切断后,沈千秋终于一剑刺穿人影的丹田,用法诀锢住了此人的元婴。
沈千秋胜了,积压多日的郁气也随这一场战斗尽数敞开。
他的嘴角尚未勾起,目光便向着身后飞剑上的青年望去。
这般好看的跨级之战,在他修行生涯里也很少见。若是能得师祖一句夸,他便连如何矜持地回应都想好了——“幸得师祖这些年指点,千秋剑法同级之中难寻对手;又得师祖传授新法,千秋灵力也不惧枯竭……”
既谢了师祖,又能将方才想要退出功法测试一事的尴尬回补化解一番。
却见师祖慵懒地坐在飞剑上,指节敲敲飞剑,飞剑停到了陌生弟子的肉身边上,用脚尖简单地翻了翻肉身,又四处环顾一圈,最后开了口,只字未提方才的战斗,只说:
“此为玉符峰弟子,看其战斗风格不似被魔种所控。你将其交予宗门后,好好审问一番,结果与我说一声。”
沈千秋:……
就这样,没了?
沈千秋不甘心地旁敲侧击地问道:“方才一战,师祖便没有什么要指点千秋的吗?”
“指点?”师祖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如今面对穿心之剑尚且不躲不避,这般胆识,谁还能够指点得了你?”
沈千秋神情一僵,却听师祖接着说道:
“但有一事正合你——宗门近日要缉拿一名魔族。清沅说那魔族身上带有魔界独产的幽寐茸。既然你胆量如此大,那便接下这任务,替我暗中取来此药,但不可让宗门其他人知道,宗主问你也不可回答。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