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王

作品:《草稿纸随笔

    寅时的更鼓刚敲过,谢砚便提着医箱往太和殿去。今日轮到他随侍早朝,青衫外罩了件御赐的鹌鹑补子,倒比平日更显温润。

    殿内金砖映着烛火,百官垂首分立两侧。谢砚立在丹陛东侧,目光掠过龙椅上蜷着的身影——沈玉澜裹在明黄朝服里,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眼角那颗泪痣在宫灯下格外清晰。

    “陛下。”摄政王萧墨言出列,玄色蟒袍扫过金砖,“北狄使者三日后抵京,提及和亲之事。臣以为,当择宗室女封为公主...”

    “不可!”沈玉澜突然直起身,琉璃珠似的眸子瞪圆,“北狄王年过六十,怎可让宗室贵女嫁与垂暮之人!”

    户部尚书王延之颤巍巍出列:“陛下仁德,然北狄铁骑已至雁门关,若拒和亲...”

    “王大人是在教朕卖女求荣?”小皇帝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尾音却发颤。

    谢砚看见他攥着龙椅的手指节发白。

    萧墨言轻笑:“陛下误会了。然则北狄要求娶的是真公主——先帝嫡出的长安公主。”

    满殿哗然。谁不知长安公主才满十三,是沈玉澜一母同胞的幼妹。

    “放肆!”沈玉澜猛地站起,明黄袖摆扫落御案茶盏,“哐当”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小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倏地红了:“你们...你们竟敢打阿姐的主意...”

    王延之跪地叩首:“陛下!国事为重啊!”

    几个摄政王党羽纷纷附和。沈玉澜孤立无援地站在高阶上,像只被围猎的小兽。他突然望向谢砚方向,泪水滚落的同时竟跌跌撞撞冲下丹陛,一把揪住谢砚衣袖:“先生!他们欺负朕...”

    满殿死寂。谢砚感受着袖口传来的颤抖,少年帝王指尖冰凉,泪珠正砸在他手背。萧墨言眯起眼睛,百官目瞪口呆。

    “陛下认错人了。”谢砚温声开口,却任他抓着衣袖,“臣是太医院谢砚。”

    “先生骗人...”沈玉澜哽咽着把脸埋进他衣袖,“你明明答应过母妃要护着澜儿的...”

    谢砚心头一震。先帝贵妃逝世已十年,这少年竟记得这般清楚?他抬眼撞上萧墨言探究的目光,当即扶住小皇帝手肘:“陛下忧思过甚,乃肝郁之症。臣记得先帝医案有载,当年北狄求娶和静长公主时,先帝曾言...”

    他清晰背出永昌七年医案记录,字字珠玑:“‘和亲乃缓兵之计,若以此换三年边贸互市,则我军可新铸箭矢百万’——可见联姻非目的,增国力方为根本。”

    萧墨言抚掌:“谢医官好记性。如此说来,陛下拒绝和亲,倒是秉承先帝遗志?”

    “臣不敢妄议朝政。”谢砚垂眸,感觉沈玉澜悄悄在他袖口画了个圈。

    早朝最终以“暂缓议和亲”收场。散朝时,小皇帝仍揪着谢砚衣袖不放,声音细若蚊呐:“先生随朕来...”

    穿过九曲回廊,沈玉澜一路沉默。直到踏入暖阁,他猛地甩开谢砚,赤足踩上波斯地毯:“跪下!”

    谢砚从容跪地,见那双白玉似的脚丫踩到自己膝前。少年帝王俯身,龙涎香混着蜜糖气息扑面而来:“谢医官今日很威风啊?”

    “臣不敢。”

    “不敢?”沈玉澜指尖勾起他下巴,“在朕的朝堂上引经据典,连摄政王都对你刮目相看...谢砚,你当真只是个医官?”

    暖阁里银炭烧得噼啪作响。谢砚抬眼直视帝王:“陛下希望臣是谁?”

    沈玉澜怔住,忽然笑开。他趿着鞋跑到多宝阁前,抱来鎏金蜜饯盒子,捏起一枚糖渍梅子递到谢砚唇边:“赏你的。”

    梅子沾着晶莹糖霜,少年指尖却比梅子更诱人。谢砚启唇含住,舌尖不经意掠过指腹。沈玉澜猛地缩手,耳尖泛红:“你...”

    “臣谢陛下赏赐。”谢砚咽下梅肉,温润一笑,“这梅子用甘草、陈皮腌过,最宜舒缓肝气。”

    沈玉澜盘腿坐在地毯上,歪头打量他:“先生怎么什么都知道?”忽然凑近,“那你知道朕现在想做什么吗?”

    暖阁里香气馥郁,谢砚看见少年帝王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他不动声色后撤半寸:“陛下当先用早膳,空腹食蜜饯伤胃。”

    “无趣!”沈玉澜抓起蜜饯掷向帘栊,又光脚跑去端来翡翠碗,“那喝燕窝粥总可以吧?”

    他舀起一勺递来,眼巴巴望着。谢砚就着他手尝了,点头:“火候正好。”

    “先生乖。”沈玉澜满意地揉他发顶,像逗弄宠物。谢砚眸光微暗,在小皇帝再次喂粥时轻轻咬住玉勺。

    沈玉澜拽了拽,没拽动。“先生松口呀...”

    谢砚缓缓松齿,勺沿留下浅浅牙印。沈玉澜盯着那印子,突然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舌尖舔过牙印处:“这样就算...间接亲吻了吧?”

    窗外忽起喧哗。太监尖声通传:“摄政王求见——”

    沈玉澜瞬间变脸,把粥碗塞进谢砚手里,赤脚跑回龙椅正襟危坐:“宣。”

    萧墨言迈入时,目光扫过谢砚手中的粥碗,笑意深沉:“看来陛下与谢医官相谈甚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爷何事?”沈玉澜板着小脸,脚趾却在毯下蜷紧。

    “三日后百花宴,北狄使者将至。长安公主的婚事...”萧墨言意味深长地停顿,“太医院需备好安神汤。”

    谢砚垂首:“臣遵命。”

    待萧墨言离去,沈玉澜猛地摔了怀中手炉:“他威胁朕!他明知阿姐是朕的逆鳞...”

    炭火溅上地毯,谢砚无声踩灭。抬头时见小皇帝缩在椅中掉泪,分明是真情实感。

    “陛下。”他递上绢帕。

    沈玉澜抓住他手腕,泪珠砸在他袖口竹纹上:“先生帮帮朕...阿姐若去和亲,会死的...”

    谢砚任他抓着,目光掠过少年颈间红痕——那是昨日梅林中不曾有的掐痕。

    “臣记得。”他轻声开口,“长安公主尤爱杏花。”

    沈玉澜倏地抬头,眼底闪过希冀。

    谢砚微笑:“三日后百花宴,太医院会准备杏花安神饮。”

    这夜太医署当值,谢砚在灯下调香。苏月白传来的琴谱摊在案上,《阳关三叠》的变调指向“北狄使者携秘药入京”。

    门轴轻响,有人影闪入。楚云舟拎着酒壶倚在门框:“谢太医好雅兴,值夜还调香?”

    “楚公子擅闯宫禁,当杖一百。”谢砚头也不抬。

    “啧,无情。”楚云舟凑近香炉深嗅,“甘松、丁香...这是要配迷魂香?”

    谢砚扣住他手腕:“北狄秘药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云舟吃痛咧嘴:“轻点!那药唤‘醉春风’,混在酒里无色无味...”他忽然压低声音,“摄政王买了十盒。”

    窗外传来三更鼓。楚云舟跃上窗台:“对了,小皇帝今日找你撒娇了?”他挤挤眼,“听说揪着袖子喊先生?真会玩...”

    一枚银针擦着他耳际钉入窗框。楚云舟举手投降:“走就是了!百花宴见——”

    余音散在夜风里。谢砚拔出银针,见针尖沾着极细的金粉——是楚云舟从西域商人那弄来的追踪香。

    他碾碎金粉,在奏章上写:北狄秘药醉春风,摄政王购十盒。落款时笔尖顿了顿,添上一行小字:陛下颈有伤。

    卷起奏章塞入竹筒时,谢砚想起沈玉澜舔勺子的模样。他取出那枚沾过帝王唾液的玉勺,鬼使神差地贴唇轻触。

    “间接亲吻?”他对着空荡大殿轻笑,“陛下还是太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