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鞍照白马

作品:《草稿纸随笔

    春猎这日,皇家猎场旌旗招展。谢砚作为随行医官立在百官末尾,目光掠过御座上的沈玉澜。小皇帝穿着金线绣龙的骑射服,正歪着头听摄政王说话,模样乖巧得像只雪白兔子。

    “陛下今日气色甚好。”萧墨言抚须笑道,“听闻前几日受了惊吓,老臣特意选了匹温顺的西域良驹。”

    沈玉澜软软点头:“皇叔费心了。”

    谢砚垂下眼帘。那夜小皇帝赖在他榻上,非要听他讲天门山的传说,最后枕着他手臂睡去。晨起时龙袍领口还沾着腐心草的解药——这孩子明知茶里有毒,却偏要喝给他看。

    号角长鸣,春猎开始。沈玉澜翻身上马,那匹通体雪白的宝马果然温顺,亲昵地蹭了蹭帝王掌心。

    “朕去给皇叔猎只狐狸做围脖。”沈玉澜扬鞭时,眼角泪痣在春光里闪闪发亮。

    谢砚悄然捻住银针。当白马经过猎场西侧的紫竹林时,他闻到极淡的曼陀罗气味——与那夜潇湘馆杀手身上的如出一辙。

    “嗖!”

    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故意偏离靶心三寸,惊起了白马。几乎是同时,马匹突然发出凄厉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护驾!”萧墨言率先喊道。

    谢砚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在白马后臀瞥见半枚银针——正是他天门独有的封穴针。有人用他的手法惊了御马!

    发狂的白马直冲断崖。沈玉澜死死攥着缰绳,脸色煞白地回头望他,唇形无声唤着“先生”。

    百官惊呼声中,谢砚踏着侍卫肩头跃起。银光闪过,三根细针掠过帝王耳际,深深钉入崖边老树。众人尚未看清,他已揽着沈玉澜滚落草地,白马哀鸣着坠入深渊。

    “陛下恕罪。”谢砚松开怀中小皇帝,指尖拂过他耳垂——方才银针擦过时,削断了缕鬓发。

    沈玉澜惊魂未定地揪住他衣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后怕:“朕、朕以为要见不到先生了...”

    萧墨言大步走来,亲手扶起帝王,目光却落在那三根钉入树干的银针上。针尾仍在震颤,入木三分。

    “谢医官好身手。”摄政王朗笑,“当太医真是屈才。”

    这话引得百官侧目。谁听不出弦外之音——若真是普通医官,怎会有这等武功?

    谢砚温温一礼:“家父曾任镖师,教过几手防身功夫。”

    “哦?”萧墨言拔下银针把玩,“这针法精妙,倒让本王想起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天门山有群隐士,擅用银针,曾为先帝挡过刺客...”

    谢砚垂眸不语。他当然知道萧墨言在试探。天门传人身份一旦暴露,必将牵连出先帝秘辛。

    沈玉澜突然软软倒地:“朕头晕...”

    谢砚立即蹲身诊脉,感受到脉搏跳动得格外活泼。小皇帝偷偷挠他掌心,睫毛颤得像受惊蝶翼。

    “陛下受惊了,需静养。”谢砚顺势将人抱起,在百官愕然的目光中走向龙辇。

    萧墨言意味深长地道:“谢医官待陛下,倒是忠心。”

    回营帐途中,沈玉澜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热气拂过皮肤:“先生刚才吓死朕了...”

    “陛下若真怕,”谢砚声线平稳,“就不该喝那盏茶。”

    怀里的小身子僵了僵。

    猎场营帐里,谢砚刚把沈玉澜安置在榻,手腕就被抓住。少年帝王眼底哪还有惶恐,只剩狡黠的光:“先生怎么知道茶的事?”

    “腐心草遇热会泛紫光。”谢砚抽回手,“陛下故意用夜光杯。”

    沈玉澜嘟嘴:“朕若真中毒,先生才会心疼。”

    帐外突然传来楚云舟的大嗓门:“陛下——臣猎着只白狐!给您做领子正合适!”

    珠帘掀动,锦衣公子拎着血淋淋的狐狸进来,见到谢砚就挤眼:“哟,谢太医也在?正好帮我瞧瞧这狐狸——肚子里竟有包迷药,怪不得不怕人。”

    谢砚查验狐狸胃囊,果真是曼陀罗。看来有人先用迷药驯服野兽,再借春猎行刺。

    楚云舟凑近他耳边:“老狐狸在查银针来历,你小心。”

    此时影煞无声现身,递上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焦糊的玉佩,刻着北狄文字。

    “在马鞍夹层找到。”暗卫统领言简意赅。

    沈玉澜把玩着玉佩,忽然笑出声:“皇叔今日特别着急护驾呢。”

    谢砚与楚云舟对视一眼。是了,萧墨言今日反应太快,仿佛早知道会出事。

    “陛下,”谢砚忽然问,“您如何选定那匹白马?”

    沈玉澜歪头:“皇叔说那马最温顺,母妃生前也爱白马...”

    话音戛然而止。先帝当年秋猎坠马,骑的正是西域进贡的白马。

    帐内一时寂静。楚云舟用折扇敲掌心:“连环套啊!有人想重现先帝事故!”

    影煞忽然闪至帐门,刀已出鞘三寸。

    “无事。”谢砚收起银针,“是摄政王的人撤了。”

    沈玉澜赤脚跳下榻,从背后抱住谢砚:“朕怕...”

    楚云舟识趣地拽着影煞退下。珠帘晃动时,谢砚感觉颈间一疼——小皇帝咬了他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留下印记。”沈玉澜舔着虎牙笑,“这样皇叔就知道,先生是朕的人了。”

    谢砚望着铜镜里的红痕,想起楚云舟传来的消息——萧墨言在找先帝遗诏,关乎双生子秘辛。

    若沈玉澜并非先帝血脉...他捻了捻指尖药粉。

    小皇帝突然凑近他耳畔:“朕若说,知道先生来自天门山呢?”

    谢砚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人压倒在榻边:“陛下还知道什么?”

    “知道先生十年前就该是帝师...”沈玉澜挣扎着露出腰间胎记,“还知道这里,刻着先生的针法。”

    鲜红莲印上,细看竟是微缩的天门针谱。谢砚指腹发颤——这印记,分明是他当年为救中蛊的婴孩所留。

    “那小孽种早该死了。”沈玉澜模仿着某个声音,眼底泛起恶意,“皇叔总这么说。”

    谢砚忽然明白,这场春猎遇险,从头到尾都是小皇帝的将计就计。

    “陛下在试探什么?”

    沈玉澜仰头吻他喉结:“试探先生...会不会为朕反了天门规矩。”

    帐外传来萧墨言的咳嗽声。谢砚银针出手,小皇帝软倒在他怀中,双眸紧闭宛若昏迷。

    摄政王进帐时,正见谢太医横抱帝王,颈侧红痕宛然。

    “陛下惊厥。”谢砚温声解释,“需静养。”

    萧墨言目光掠过他脖颈,含笑退去。帐帘落下时,谢砚感觉怀中人偷偷挠他胸口。

    “先生配合得真好。”沈玉澜无声地说。

    暮色渐沉,谢砚走出营帐。影煞送来密报——萧墨言已派人前往天门山。

    楚云舟倚着树干抛来野果:“老狐狸要查你老巢了。”

    谢砚接住野果。果肉渗出紫汁,正是腐心草的解药。

    “他查不到。”谢砚碾碎果实,“天门山没有谢砚。”

    只有座无名坟,葬着件染血的婴孩襁褓。

    猎场灯火渐亮,他望向帝王营帐。小皇帝正趴在窗边朝他招手,腕间系着根银丝——正是他白日射出的那根。

    这场棋局,执子者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