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棠醉日

作品:《草稿纸随笔

    春猎风波过去三日,谢砚颈侧的红痕仍未消退。太医院同僚们经过他身边时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连院判大人都拍着他肩膀感叹:“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谢砚面不改色地整理药箱。那日沈玉澜咬得极狠,仿佛真要在他身上烙下帝王印。更麻烦的是,萧墨言似乎对这道痕迹格外在意,昨日竟特意召见询问“陛下是否受惊过度”。

    “谢太医,”小太监匆匆跑来,“陛下传您去海棠阁。”

    海棠阁是先帝赏景之处,如今荒废多年。谢砚提着药箱穿过朱红回廊,远远就听见丝竹声。阁内竟在设宴,楚云舟斜倚在软垫上斟酒,几个舞姬正翩翩起舞。

    “先生来了!”沈玉澜从主位站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楚公子献了西域美酒,先生也尝尝。”

    楚云舟冲他眨眨眼,递来琉璃杯:“这可是好东西,西域商人说是...助兴的。”

    谢砚接过酒杯轻嗅,脸色微变。酒中混着极淡的相思子气味,正是宫廷禁药“醉海棠”。他正要开口,沈玉澜已抢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陛下!”谢砚扣住他手腕,“这酒...”

    “甜得很。”沈玉澜舔着唇笑,眼尾泛起桃花色,“先生喂的更好喝。”

    楚云舟哈哈大笑:“陛下这是醉了!谢太医快扶陛下歇息...”

    谢砚冷冷瞥他一眼,楚云舟立即噤声,做了个“被人调包”的口型。

    沈玉澜已软软靠进谢砚怀里,潮湿呼吸喷洒在他锁骨:“先生比安神香好用...”

    谢砚打横抱起小皇帝,对楚云舟低声道:“查酒源。”

    海棠阁寝室内,沈玉澜不安分地扯着衣领。醉海棠药效发作极快,少年帝王眼中水光潋滟,指尖胡乱抓着谢砚的前襟:“热...”

    “陛下恕罪。”谢砚将人按在榻上,抽出金针。

    沈玉澜突然挣扎起来:“不要扎针!朕...朕要先生抱着...”

    金针险些偏了穴位。谢砚扣住他乱动的腕子,声音依旧平稳:“陛下中毒了,需针灸解毒。”

    “中的是相思毒...”小皇帝吃吃地笑,双腿缠上他腰际,“先生就是解药...”

    谢砚呼吸一滞。醉海棠能放大欲望,此刻的沈玉澜褪去所有伪装,像只黏人的猫儿般蹭着他。衣襟被扯开,少年滚烫的唇贴在他心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沈玉澜。”谢砚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你知道我是谁?”

    小皇帝仰起脸,眼角泪痣红得妖冶:“是朕的先生...是谢砚...”他忽然委屈地扁嘴,“是十年前不要朕的人...”

    金针骤然刺入穴道。沈玉澜轻哼一声,软倒在他怀中。谢砚迅速施完七针,看着少年帝王渐渐平静的睡颜,指尖拂过那道陈年针痕——当年为解蛊毒,他在婴孩腰间落下这印记时,怎料会有今日。

    夜风卷入窗棂,带着海棠的甜香。谢砚坐在榻边守夜,忽然听见极轻的叩窗声。影煞无声落地,递上个玉瓶。

    “楚公子查到了。”暗卫统领低语,“酒是摄政王世子所献,原本无毒。但经手的一名舞姬,曾在潇湘馆待过。”

    谢砚眸光一冷。潇湘馆,正是上次出现曼陀罗的地方。

    影煞继续道:“苏小姐在世子书房发现了这个。”那是一页琴谱,空白处用显影药水写着:醉海棠可令其现形。

    谢砚握紧玉瓶。原来又是试探——有人想用药物逼他失控,暴露武功路数。

    榻上传来窸窣声。沈玉澜不知何时醒了,迷蒙地望着他:“先生又在想坏事...”

    药效未完全消退,少年帝王爬过来枕在他膝头,鼻尖轻蹭他手腕:“朕梦见先生走了...”

    谢砚任他抓着,另一只手继续写药方。月光透过纱帐,映得两人身影纠缠。

    “陛下,”他忽然问,“为何饮那杯酒?”

    沈玉澜轻笑:“因为先生会心疼啊...”

    谢笔尖一顿。这小狐狸,分明是算准他会出手。

    晨光微熹时,谢砚收起金针。沈玉澜蜷在锦被里,睡得脸颊粉扑扑的。他正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拽住。

    “留个印记。”小皇帝睁开清明的眼,哪有半分醉意。尖尖虎牙咬破他指尖,鲜血珠渗出的同时,舌苔轻轻舔过。

    谢砚凝视指腹的牙印,忽然俯身。沈玉澜屏住呼吸,看着他越靠越近——却在唇瓣将触时偏开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

    “陛下,”谢砚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戏演过头了。”

    沈玉澜僵住。谢砚已起身整理衣袖,指腹的牙印赫然是个完整的莲花状——与他腰间胎记一模一样。

    “你...” “醉海棠第一盏确实会醉,”谢砚背对着他系衣带,“但第二盏只会让人清醒。陛下连饮三杯时,臣就知道了。”

    沈玉澜拥被坐起,眼底闪过狼狈:“先生既然看穿,为何...”

    “为何配合?”谢砚转身,指尖银针闪着寒光,“因为想看看,陛下究竟能为试探臣做到什么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忽然传来楚云舟的朗笑:“陛下!臣逮着只偷酒的小老鼠——”

    珠帘哗啦掀起,被反绑的舞姬摔进来,正是昨日斟酒那个。楚云舟摇着折扇跟进,见到榻上情形立即捂眼:“哎哟!臣来得不巧!”

    谢砚银针出手,舞姬喉间发出咯咯声,竟吐出道银丝——与春猎时惊马的银针同源。

    “天门叛徒。”谢砚冷声结论。

    沈玉澜赤脚跳下榻,掐住舞姬下巴:“谁指使的?”

    舞姬狞笑:“少主...门主等您回去...”

    银光闪过,舞姬软倒在地。谢砚收回银针:“陛下不必费心,天门内部事务。”

    楚云舟凑近嗅了嗅:“咦?她身上有摄政王府的熏香...”

    影煞突然现身,递上块烧焦的衣料。花纹正是摄政王府亲卫的制服。

    “有趣。”沈玉澜抚掌轻笑,“皇叔与天门叛徒勾结,是想逼先生现形?还是...”

    他忽然搂住谢砚脖颈,在耳畔低语:“想看看朕有多在意先生?”

    谢砚任他挂着,对影煞吩咐:“处理干净。”

    晨光彻底照亮寝殿时,宫人们送来早膳。沈玉澜舀起一勺燕窝喂到谢砚唇边:“先生生气啦?”

    谢砚偏头避开。

    小皇帝眼眶立刻红了:“朕只是害怕...先生总是什么都不说...”

    谢砚看着他演技精湛的模样,忽然扣住那截手腕。勺柄轻响,燕窝洒在龙袍上。

    “陛下,”他温声问,“十年前天门内乱,可是您给萧墨言递的消息?”

    沈玉澜瞳孔骤缩。

    谢砚松开手,替他擦去衣襟污渍:“臣逃亡那夜,见过一枚龙纹玉佩。”

    殿外传来摄政王求见的通报。沈玉澜抓紧谢砚衣袖,指尖发白。

    “让他等。”少年帝王咬唇,“先生先把话说清楚。”

    谢砚却后退行礼:“臣该去太医署了。”

    转身时,他听见瓷碗碎裂的声音。沈玉澜带着哭腔的喊声追来:“谢砚!你又要丢下朕——”

    跨出门槛那刻,谢砚瞥见萧墨言袖中露出一角的玉佩。龙纹栩栩如生,与十年前追杀他的人所佩一模一样。

    原来这场海棠春醉,醉的从来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