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修罗踏月

作品:《草稿纸随笔

    太医署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谢砚正将晒干的药材分装入匣。指尖抚过当归时微微停顿——这是沈玉澜近日安神汤里缺的那味。

    三日前海棠阁分别时,小皇帝眼眶通红拽他衣袖的模样还在眼前。这些时日沈玉澜再未传唤过他,连每日例行的请脉都借故推脱。

    “躲我?”谢砚轻叹,将当归单独放进青玉匣。忽然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影煞浑身是血倒在院中,怀中紧抱的军报露出染血的一角。谢砚疾步上前探脉,眉头越皱越紧。七处刀伤,三处箭伤,最致命的是左胸那道贯穿伤,只差半寸就中心脉。

    “北...”影煞涣散的瞳孔映着月光,“北狄王帐...有中原人...”

    谢砚迅速点穴止血,将人扶进内室。剔腐肉时,暗卫统领死死攥着胸前平安结——苏月白用琴弦编的那个,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

    “月...白...”影煞在剧痛中呓语,额角青筋暴起。谢砚下针的手微微一顿,金针精准刺入昏睡穴。

    烛火噼啪作响时,门外传来楚云舟标志性的咋呼:“谢太医!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公子哥儿拎着两坛酒闯进来,见到榻上情景瞬间噤声。他小心凑近,盯着影煞惨白的脸看了半晌,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支箭簇。

    “我在洞庭水匪老巢找到的。”楚云舟收起嬉笑神色,“北狄制式,但箭杆用的是江南的湘妃竹。”

    谢砚接过箭簇细看。竹节处刻着极小的狼头图腾,与春猎时惊马银针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商队回报,北狄王帐最近出现了大量中原药材。”楚云舟压低声音,“包括醉海棠。”

    药杵撞在臼底发出脆响。谢砚继续捣药,声音平静无波:“萧墨言插手了?”

    “不止。”楚云舟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摄政王世子三日前秘密离京,方向是漠北。”

    窗外忽然传来琴音。谢砚辨出是《广陵散》的变调,指法却是苏月白独有的轮指。曲调急促处,正是“危”字暗号。

    影煞在昏迷中突然挣扎起来,伤口再度渗血。谢砚迅速施针稳住伤势,发现他右手紧紧捂着胸口——平安结下方,有什么硬物硌着。

    “得罪。”谢砚解开暗卫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枚狼头令牌。玄铁打造的狼眼处,嵌着摄政王府特有的紫晶。

    楚云舟倒吸凉气:“影煞他...”

    “不是叛徒。”谢砚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痕,“这是天门暗桩的标记。”

    当年他为查天门叛徒,在各大势力都埋了暗线。影煞这枚令牌边缘刻着新月纹,正是表示“已取得信任”的暗号。

    “所以他是故意受伤?”楚云舟恍然大悟,“为了把这东西送出来?”

    谢砚不答,指尖银针突然射向房梁。黑影翩然落地,苏月白抱着琴站稳,裙摆还沾着夜露。

    “摄政王府昨夜运出十车药材,明面上是赈灾。”她语速极快,“但我认出押车的是北狄商人。”

    琴弦忽铮鸣,谢砚抬手接住她弹来的纸团。展开是幅简陋地图,标着北狄王帐与中原商队的汇合点。地点正在当年天门覆灭的遗址附近。

    影煞忽然剧烈咳嗽,呕出的血污里混着半片金箔。楚云舟捡起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宫里的东西!”

    金箔上残存着龙涎香气味,分明是御用之物。

    苏月白突然拨动琴弦。谢砚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暗号,表示“圣驾危”。

    “陛下今日称病罢朝。”她指尖轻颤,“但半个时辰前,我看见影卫拖着尸体从乾清宫侧门出来。”

    谢砚药杵脱手坠地。当归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他此刻心乱如出一辙。

    “楚云舟。”他忽然开口,“你安插在潇湘馆的人,最近可见过陛下?”

    公子哥儿掏出一本账册翻找:“说来奇怪,前日有蒙面客重金包场,点名要醉海棠。虽然没露脸,但腰间玉佩是蟠龙纹...”

    话音未落,谢砚已抓起药箱。临出门前他回望榻上,影煞不知何时醒了,正对着苏月白比划手语。暗卫统领满身绷带,手势却稳如磐石:

    “王帐有诈,勿往。”

    苏月白咬唇点头,弹出一串音符。谢砚认出是“已知,保重”。

    楚云舟追到院中往他怀里塞了瓶药:“最新研制的解毒丸,能辨八十种奇毒。”扇子轻摇时露出袖口朱雀纹,“需要商队接应就放信号。”

    谢砚踏着月色疾行,在宫墙下遇见萧墨言。摄政王负手立在梅树下,肩头落满花瓣。

    “谢太医这是要去哪儿?”他笑得温厚,“陛下染恙,特意嘱咐不见医官。”

    谢砚注视他袖口若隐若现的狼头图腾,忽然轻笑:“王爷可知,醉海棠服用过量会产生心瘾?”

    萧墨言笑容微僵。

    “三日不饮便如万蚁噬心。”谢砚擦肩而过时低语,“王爷若真想控制陛下,不该用这等劣药。”

    乾清宫灯火通明。谢砚推开殿门时,沈玉澜正蜷在龙榻上发抖。少年帝王只着单衣,额头布满冷汗,怀里紧紧抱着谢砚落下的青玉药匣。

    “先生...”他睁开迷蒙的眼,伸出颤抖的手,“朕...朕好难受...”

    谢砚扣住他脉门,心猛地一沉。不止是醉海棠,还有更阴毒的蛊虫在血脉中游走。

    “谁给的药?”他银针已抵在帝王心口。

    沈玉澜突然咬住他手腕,泪水滚烫:“先生不管朕...朕只能找皇叔...”

    谢砚怔住。这时才发现少年膝头放着一封密信,正是影煞拼死送出的军报副本。末尾添了行朱批:

    “谢砚乃北狄细作,证据确凿。”

    字迹与沈玉澜平日批奏折的笔迹一模一样,但起笔方式,分明是萧墨言代笔。

    “陛下信吗?”谢砚轻声问。

    沈玉澜仰起脸,眼角泪痣红得滴血:“朕若信...早将先生千刀万剐了...”

    他忽然抽搐起来,呕出的黑血溅在谢砚衣襟。蛊毒发作的剧痛中,少年帝王死死抓住他衣袖:

    “但朕确实...在先生药箱里...找到了这个...”

    染血的掌心摊开,正是北狄王族的狼头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