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醉后真心

作品:《草稿纸随笔

    夜色已深,合欢宗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弟子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传来的虫鸣。

    沈霁澜独自坐在临时的居所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面上,映出一片银白。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玉壶,壶中正是白日里谢璟想要送给他的那桃花酿。

    白日里被他拂袖打碎的那一瓶,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散去的甜腻。而眼前这一壶,是他在谢璟离开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命人从库房中取出的——据说是谢璟早些时候送入库房,言明是献给宗主,但宗主重伤未愈,不宜饮酒,便一直存放在那里。

    酒液清澈,在玉壶中微微晃动,映着跳跃的烛火和窗外冰冷的月光。那桃花的香气似乎比白日里被打碎的那一壶更加沉郁,更加……熟悉。

    沈霁澜知道自己不该碰这酒。上一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醉后的失态,禁地中的荒唐……每一桩都在挑战着他百年来筑起的心防。他应该像白日里那般,将这壶酒也一并毁去,或者干脆置之不理。

    可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玉壶。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壶身,那感觉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的躁动和……渴望。是对酒的渴望,还是对……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的渴望?

    “哐当”一声轻响,是玉杯被放在桌面的声音。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酒杯,凑近唇边,那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桃花的清甜,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随即又升腾起更烈的灼热。一杯,两杯,三杯……

    他喝得很快,几乎有些急迫,仿佛想要借这酒液浇灭什么,或者……点燃什么。

    烛火在眼前变得模糊,窗外的月色也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压制、刻意遗忘的画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桃林中,谢璟执着递上酒瓶时那双桃花眼……禁地里,意外贴近时那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星河下,那带着醉意却无比清晰的低语:“剑尊若觉得我像故人...要不要亲自验一验?”……还有白日里,酒瓶碎裂时,谢璟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受伤……

    这些画面与百年前的记忆交织、重叠。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嗔,那个人捻碎桃花时漫不经心的动作,那个人酿制桃花酿时专注的侧影……

    “你到底……是谁?”

    一声极低的、带着醉意和迷茫的呓语,从沈霁澜的唇边溢出。他伏在桌上,霜色的道袍沾染了酒渍,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部分视线,也让他显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了太久。从第一次在桃林中见到那个捻碎桃花的少年开始,到后来一次次巧合的相遇,一次次似曾相识的举止……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只是他一直不肯,或者说不敢去正视。

    谢璟……太像了。像得让他心惊,像得让他那冰封的心湖不断泛起涟漪,像得让他开始混乱,开始……失控。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醉意而微微摇晃。他必须问清楚!现在!立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甚至没有运用灵力驱散酒意,就这么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踉跄着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让他清醒。他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谢璟的住处离他并不远,是一处分配给协助防御事务弟子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沈霁澜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小院内很安静,只有石桌上放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谢璟就坐在石桌旁,似乎正在对着一卷书册发呆,听到动静,他愕然抬头。

    当看清闯入者是谁时,谢璟脸上的愕然变成了惊讶,随即又转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了然。他放下书册,站起身,目光落在沈霁澜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以及那周身无法掩饰的浓重酒气上。

    “剑尊?”谢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上前两步,在距离沈霁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您……这是喝了多少?”

    沈霁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直直地、近乎贪婪地锁在谢璟的脸上,借着昏暗的灯火和朦胧的醉意,仔细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鼻梁、唇形……

    像,真的太像了。尤其是此刻,在这样迷离的夜色下,那轮廓,那神态……

    心中的疑惑和某种压抑了百年的情感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冰层的封锁。他朝前逼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谢璟的脸上,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璟……你告诉本座……”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谢璟的脸颊,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蜷缩着收回,只是用那双染了醉意、不再冰封而是翻涌着剧烈情绪的黑眸死死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他问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一种释然般的轻松。仿佛背负了百年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谢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清冷孤高外壳,只剩下迷茫、脆弱和急切追问的沈霁澜。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混乱和……痛苦。

    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夜花的淡香,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片刻之后,谢璟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不再温软无害,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妖异的了然。

    他再次上前一步,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仰起头,迎视着沈霁澜那双充满了追问和挣扎的眸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敲打在沈霁澜的心上:

    “剑尊希望……我是谁?”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个问题,一个将选择权,或者说,将那个沈霁澜不敢面对的答案,重新抛了回去。

    沈霁澜怔住了。他希望他是谁?他希望眼前这个一次次扰乱他心绪、让他失控、让他想起故人的人,究竟是谁?

    是合欢宗一个资质平庸却心思诡谲的弟子谢璟?还是……那个他思念了百年、愧疚了百年、早已陨落在时光长河中的……白月光?

    酒意如同浪潮般再次席卷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看着谢璟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桃花眼,那里面映着他此刻狼狈而迷茫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叹息,身体晃了晃,向前倒去。

    谢璟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倾倒的身躯。沈霁澜的重量几乎完全靠在了他的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谢璟低头,看着怀中之人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因为醉意和情绪激动而泛着绯红的眼尾,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怜惜与势在必得。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将沈霁澜更紧地拥入怀中,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再次低语:

    “霁澜,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