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坦白

作品:《草稿纸随笔

    噬魂咒的余威仍在沈霁澜的识海中肆虐,针扎般的剧痛尚未完全退去,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更汹涌的浪潮彻底淹没了他。那是从谢璟神魂深处传导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他百年间反复咀嚼、刻骨铭心,却又绝不该被第二个人知晓的画面。

    他看见熟悉的昆仑之巅,他们共同居住过的雪庐洞府,窗外的雪松还是百年前的模样。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玉酒杯,其中一只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某次练剑不慎碰到的,而“他”——那个早已陨落、被他亲手埋葬的人,曾笑着说不必修补,留个念想。

    画面陡然碎裂,又被血色浸染。是了,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魔气。“他”穿着一身被鲜血染透的白衣,倒在自己怀里,身体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自己当时在嘶吼着什么?听不清,记忆里只有震耳欲聋的心碎和绝望。然后,是“他”最后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在自己脸上,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那口型,那微弱到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音,此刻在交织的神魂中变得无比清晰——“阿澜,别哭。”

    沈霁澜猛地抽回与谢璟相抵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伤。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床柱上,体内灵力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一阵紊乱,喉头涌上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他死死盯着榻边面色同样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谢璟,那双总是含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雪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是极致的震惊,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恐惧。

    “……那些记忆……”沈霁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究竟是谁?!”

    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他们此刻的心绪。

    谢璟缓缓抬起眼。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在神魂相连,记忆碎片无可避免地流淌过去的瞬间,所有的遮掩和伪装都失去了意义。他看着沈霁澜那双承载了百年孤寂和痛苦的眼睛,看着那冰封表面下几乎要碎裂的脆弱,心中百年的思念、算计、酸楚和爱意交织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柔的决绝。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因分担咒术和灵力消耗而带来的钝痛此刻无比清晰。再睁眼时,他周身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几分模仿和试探的温润无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霁澜熟悉到灵魂都在战栗的神采——那眼神深处,是历经沧桑却不改本性的温柔,是洞悉世事依旧保有的狡黠灵动,是独属于百年前那个惊才绝艳、让他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

    “阿澜,”

    谢璟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沈霁澜的心湖,炸开了百年的冰层。

    “是我。”

    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足以颠覆沈霁澜所有认知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酸。

    “我回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霁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回来了?谁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从那个他亲眼见证、亲手立碑的死亡中回来?

    荒谬。可笑。

    可那双眼睛……那眼神……还有那些只存在于他和“他”之间的记忆细节,如何解释?

    “不……不可能……”沈霁澜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低微,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的浮木,“他死了……我亲眼……我亲手……”埋葬两个字,重若千钧,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谢璟看着他瞬间失血更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正在崩裂,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心脏一阵揪痛。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一小步,动作很慢,带着安抚的意味,生怕惊扰了此刻濒临崩溃的沈霁澜。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谢璟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那是真的。我也以为我死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百年之后,我却在这合欢宗一个资质平庸的小弟子身上醒来。”

    他顿了顿,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沈霁澜的脸上,描摹着他比记忆中更显冷峻、也更显孤独的轮廓。

    “醒来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你。”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知道,百年过去,我的阿澜……过得好不好。”

    “阿澜”这个称呼,如同一把钥匙,再次狠狠撬动着沈霁澜紧闭的心门。只有“他”会这样叫。只有“他”。

    沈霁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谢璟脸上,像是要从这张年轻、陌生,却又透着诡异熟悉的皮囊下,找出那个刻印在灵魂深处的影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沈霁澜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早说?”

    谢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一开始,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百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而且,我顶着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份,贸然相认,你会信吗?或许只会觉得我是别有用心的疯子,或者……又一个可笑的替身。”

    他提到“替身”时,语气很平淡,沈霁澜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蓦地想起楚云舟,想起自己这百年来的自欺欺人。

    “后来……我存了私心。”谢璟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想看看,没有‘谢璟’这个身份的束缚,没有那些过去的牵绊,只是作为‘现在的我’,能不能再次靠近你,能不能……让你再次爱上我。”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嫉妒楚云舟,嫉妒他能以‘像他’的名义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替身。我更害怕……害怕你爱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影子,而不是重活一世,或许已经变得不那么完美的我。所以,我步步为营,我小心试探,我用尽办法撩拨你,吸引你的注意……我想让你看清的,是现在的‘谢璟’,是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沈霁澜沉默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过往的疑点,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不受控制的心动和靠近,此刻都有了解释。桃花林中的偶遇,破碎的指尖桃花,熟悉的桃花酿,并肩作战时的默契,秘境中的舍身相护,星河下的低语,悬崖底的相依为命,还有……那些情不自禁的吻和拥抱……

    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移情。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他曾以为永世不得相见的人,跨越了生死和百年的时光,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过后,是更深沉的、积压了百年的痛苦和委屈。冰封的情感一旦开始碎裂,便是天崩地裂。

    沈霁澜的眼圈骤然红了,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雪彻底消融,露出其下赤诚的、伤痕累累的内里。他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谢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他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百年的哭腔,“你怎么敢……怎么敢现在才告诉我……”

    这不再是质问,而是掺杂着无尽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以及深沉爱意的控诉。

    谢璟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几乎令他疼痛的力度,看着沈霁澜终于不再掩饰痛苦和脆弱的眼眸,心中那块悬了百年的大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酸楚。

    他反手握住沈霁澜的手,指尖冰凉,却努力传递着温暖。

    “对不起,阿澜。”他轻声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痛苦了这么久……”

    沈霁澜看着他脸上的泪,听着那声隔了百年的“对不起”,最后一丝坚持也土崩瓦解。他猛地将谢璟拉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他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传来,带着谢璟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香和一丝清冽的气息。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虚幻的梦境,是真真切切,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来了……”沈霁澜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谢璟的颈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喟叹,“你真的……回来了……”

    谢璟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抚摸着他还因咒术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嗯,回来了。”他闭上眼,泪水浸湿了沈霁澜肩头的衣料,“这一次,再也不走了。”

    室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百年的时光,生死的界限,在此刻被这个拥抱短暂地抹去。窗外,夜色深沉,而屋内,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风雪,似乎终于迎来了停歇的曙光。

    噬魂咒带来的隐痛仍在识海深处盘旋,楚云舟的背叛、玄寂的质疑、江墨离的威胁……外界的一切风雨都未曾远去。但在此刻,紧紧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去理会。沈霁澜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失而复得的温暖,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满。而谢璟,则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跨越了生死的话:

    “阿澜,是我。我回来了。”

    那声轻飘飘的“阿澜,是我。我回来了。”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沈霁澜死寂了百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着谢璟,不,是谢璟——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陨落、让他痛彻心扉了百年的人。那双总是清冷含雪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动着,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被欺骗的愤怒,失而复得的惶恐,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痛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沈霁澜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没死……你……一直在骗我?”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却拥有着他刻骨铭心的眼神和灵魂。百年的孤寂,百年的自责,百年的心如死灰……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荒谬而残忍的色彩。他像一个守着墓碑哭泣了百年的傻子,而墓碑下的人,早已换了个身份,在他身边步步为营,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甚至……看着他找一个拙劣的替身来慰藉思念。

    想到楚云舟,想到自己那些因“相似”而生的片刻动摇,沈霁澜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极端羞辱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看着我为你……”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为你立碑,为你闭关百年,为你道心蒙尘,为你寻一个影子……这些他视为最沉重、最隐秘的深情与痛楚,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噬魂咒带来的神魂剧痛再次隐隐发作,但与此刻心头的震荡相比,那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身体晃了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上还沾染着方才咳出的金色血痕,衬得他整个人脆弱又凌厉。

    谢璟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着他因极度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痕。谢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

    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和急切:“阿澜,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并非有意欺瞒,我……”

    “别碰我!”沈霁澜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动作之大,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抗拒。他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死死地盯着谢璟,眼神里是碎裂的冰棱,尖锐又痛苦,“不是有意?那是什么?!看着我因你之‘死’痛苦百年,很好玩吗?看着我找来一个与你相似的替身,很得意吗?谢璟……你告诉我,这百年,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就像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质问。百年的坚守与深情,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

    “不是的!”谢璟急切地反驳,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恳切而哀伤地迎视着沈霁澜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眼神,“我怎么会觉得你蠢?阿澜,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我回来了,但这并非易事!我不是不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我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同样激荡的情绪,语速加快,试图在沈霁澜彻底封闭心门前解释清楚:“百年前那一战,我神魂几乎彻底消散,是合欢宗秘法结合了一线机缘,才勉强保住我一丝残魂投入轮回。醒来便是在这具身体里,资质平庸,修为低微,记忆也是缓慢恢复的!”

    “我接近你,模仿前世,不是因为想看你的笑话!”谢璟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是因为我害怕!我怕贸然相认,你不会信我,反而会以为我是夺舍的邪魔,或是别有用心之徒!我更怕……更怕百年光阴,你早已放下前尘,心中再无我的位置!阿澜,我不敢赌啊!”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属于前世的、沈霁澜熟悉无比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百年漂泊的委屈、步步为营的艰辛,以及失而复得后却面临质疑的痛苦。

    “我只能一点点试探,让你自己察觉,让你自己……重新走向我。”谢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看着你因楚云舟与我相似的容貌而恍惚,我嫉妒得发狂;看着你因我的靠近而动摇,我欢喜得几乎落泪;看着你为我挡伤,为我动怒,甚至……允我亲近,我才敢一点点确信,你的心里,还有我。”

    沈霁澜靠墙站立,剧烈地喘息着,谢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愤怒和羞辱依旧在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无法抗拒的情感——那失而复得的、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狂喜,正疯狂地破土而出,与那些负面情绪激烈地厮杀着。

    他没死……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瞬间穿透了百年冰封的阴霾,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回暖,却也带来了冰火交织的极致痛苦。

    他看着谢璟泛红的眼圈,看着那熟悉的、带着狡黠与温柔的眼神中此刻毫不掩饰的委屈和伤痛,心脏一阵尖锐的抽搐。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的谢璟,前世便是那般骄傲又敏感的人。神魂重创,轮回转世,寄身于平庸之躯,记忆残缺……这百年,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自己只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中,又何曾想过,他“回来”的路,或许更加艰难百倍?

    那句“我怕你心中早已无我”,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霁澜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百年光阴,他何曾有一刻放下?他的心门从未对任何人敞开,那场雪也从未停歇,一切皆因……无人是他。沈霁澜眼中的冰凌似乎在慢慢融化,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痛楚、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的光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更浓烈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内的噬魂咒似乎因为宿主心神激荡而再次蠢动,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沈霁澜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落。

    “阿澜!”谢璟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他的抗拒,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跌坐在地之前,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这一次,沈霁澜没有推开他。

    或许是咒术的疼痛让他暂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或许是那汹涌而出的、关于“失而复得”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又或许是……这个怀抱,这个他思念了百年、愧疚了百年的怀抱,终于再次真实地拥住了他。

    他僵硬地靠在谢璟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有些急促的心跳,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熟悉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

    谢璟紧紧抱着他,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轻按在他后背灵台穴,温和精纯的灵力再次缓缓输入,试图安抚他因咒术和情绪激动而震荡不休的神魂。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沈霁澜的发顶,声音低哑而充满了后怕的庆幸:

    “别怕,咒术我会想办法解开。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阿澜……”

    ——

    【字数超标了QAQ,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