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前尘涌

作品:《草稿纸随笔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真实的、带着生命力的体温,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沈霁澜冰封百年的心防。他悬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被谢璟用力握住,紧紧地贴在了那张年轻却承载着古老灵魂的脸颊上。

    “是真的,阿澜。”谢璟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沈霁澜冰冷的手指,那滚烫的温度灼得沈霁澜心脏一阵剧烈收缩。“我没能彻底消散……机缘巧合,残魂……融入了这具躯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沈霁澜摇摇欲坠的神魂上。

    百年孤寂……那无数个在冰雪峰顶独自望月的长夜,那听着风声都觉得是亡魂哀泣的死寂,那将一切情感连同名字一起埋葬的决绝……

    百年悔恨……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气息断绝、魂光溃散,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挽留,是那些因骄傲和误会而错过的时光,是那最后一战前……未来得及解释清楚的隔阂……

    百年思念……刻入骨髓,融入血液,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成了他眼中那场永不停歇的雪的根源。他立碑,他闭关,他找来一个又一个与那人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却又在对方惶恐或仰慕的眼神中,看到更深、更绝望的空洞。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世间万物,万千皮囊,都不是那个会笑着唤他“阿澜”,会狡黠地算计他,又会在他练剑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桃花酿的谢璟。

    所有的情绪,压抑了百年的痛苦、绝望、自责、还有那被他强行冰封却从未熄灭的、如同地火般汹涌的爱意,在这一刻,被“是真的”这三个字彻底引爆,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破碎地逸出沈霁澜的喉咙。

    他猛地伸出双臂,用一种几乎要将对方骨骼都勒断的力道,狠狠地将谢璟拥入怀中!

    不再是之前咒术发作时的无力依靠,这一次,是他主动的、疯狂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毁灭性的攫取。他的手臂紧紧箍住谢璟的腰背,仿佛要将这具鲜活的身体彻底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能分离。

    谢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野蛮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立刻伸出双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霁澜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又混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之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濒临失控的确认。

    “阿澜……”谢璟将脸深深埋进沈霁澜的颈窝,嗅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冰雪与冷冽剑气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血腥味,泪水更加汹涌。百年的飘零,百年的筹谋,百年的小心翼翼和步步为营,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他回来了,真的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不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凝视,不再是依靠着模仿和算计去换取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注。

    沈霁澜没有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下颌死死抵在谢璟的头顶,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他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和委屈,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化为了实质性的力量,无声地倾泻而出。

    百年光阴,生死相隔。

    他以为他永远失去了他。

    他以为那场雪会在他眼中下到地老天荒。

    他以为他的心会随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一起,沉入永寂。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怀里,是温热的,是心跳有力的,是会流泪,会哽咽,会一遍遍告诉他“是真的”。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狂喜于失而复得,后怕于……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能因为咒术,或者因为任何意外,再次彻底失去他。想到这种可能性,沈霁澜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谢璟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却甘之如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凝滞了,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地面上尚未干涸的金色血痕,也照亮了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烙进灵魂深处的两个身影。

    沈霁澜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那是情绪极度冲击下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百年的冰层碎裂融化,露出的内里是如此的脆弱和滚烫。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热源的迷途旅人,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不肯放手分毫。

    谢璟能感觉到颈侧传来湿意,不是他自己的泪水,而是沈霁澜的。那冰凉的液体,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都在发疼。他的阿澜,那个总是清冷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的剑尊,哭了。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痛。

    他轻轻拍抚着沈霁澜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在他耳边重复:“我在,阿澜,我在……这次真的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久,沈霁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怀抱依旧牢固。他稍稍偏过头,干燥的唇瓣无意间擦过谢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谢璟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停泊、可以喘息的安全港湾。百年光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留下的是一片经历了狂风暴雨后,满目疮痍却又焕发着微弱生机的废墟。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紧紧相拥的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彼此灵魂深处,那跨越了生死、终于再次同步的震颤。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沈霁澜的手臂依旧死死箍着谢璟,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稍一松懈,怀中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化作幻影消散。

    谢璟能清晰地感觉到沈霁澜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战栗,无法抑制。他同样用力地回抱着,手掌一下下、安抚性地轻拍着沈霁澜紧绷的脊背,试图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烈情绪抚平。

    “阿澜……”谢璟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真的在……这次不骗你……”

    回应他的,是沈霁澜更用力的拥抱,紧得谢璟几乎要窒息,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但他甘之如饴。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似乎偏移了几分,沈霁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了一丝。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平静,而是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浪潮。

    谢璟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湿意,起初只是几点冰凉,随即迅速蔓延开来,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温度灼人,烫得谢璟心脏狠狠一缩。

    沈霁澜……哭了。

    那个清冷孤高、仿佛万年冰雪铸就的剑尊沈霁澜,那个眼中终年落雪、心门紧闭的沈霁澜,此刻正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压抑了百年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却汹涌地奔流而出。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有肩膀难以自控的轻微耸动,和那滚烫液体不断渗出的触感,证明着这场沉默的崩溃。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谢璟心痛。百年的孤寂与悔恨,百年的思念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谢璟的眼眶也迅速泛红,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环住沈霁澜,一手依旧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手则插入他冰凉如墨的发丝间,一下下,温柔地梳理着,如同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孤狼。

    “我在……”他一遍遍地,用气音在沈霁澜耳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凿进他的灵魂深处,“阿澜,我在……”

    沈霁澜的身体在他一遍遍的安抚和那真实的拥抱中,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泪水却仿佛流不尽。他像是要将百年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苦楚、所有的遗憾、所有夜深人静时啃噬心脏的痛楚,都通过这无声的泪水尽数倾泻出来。

    那些独自站在冰雪峰顶望着的残月,那些听着风声都觉得是亡魂哀泣的长夜,那些对着冰冷墓碑自语的时光,那些在幻阵中一次次重温对方惨死画面却无能为力的噩梦……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怀中这具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身体所驱散。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谢璟,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几乎令他眩晕的狂喜,也伴随着更深沉的后怕。差一点,只差一点,噬魂咒就可能彻底夺走他刚寻回的光。想到这种可能性,沈霁澜的手臂又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类似呜咽的气音。

    谢璟感受到他的不安,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廓,那是前世他们之间常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动作。“不怕,”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这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江墨离不能,噬魂咒不能,天道……也不能。”

    沈霁澜没有回应,但他微微偏过头,将湿漉漉的脸颊更紧地贴向谢璟的脖颈,仿佛在汲取那真实存在的温度和脉搏。这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尊绝不会在人前显露的脆弱。

    谢璟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百年的飘零与筹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他任由沈霁澜靠着,承受着他全部的重量和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他知道,沈霁澜需要这场痛哭,需要将积压百年的冰寒与绝望,用眼泪彻底融化。

    窗外的月色凄清地洒落,透过窗棂,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勾勒出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人轮廓,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织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屋内,只剩下衣衫摩擦的细微声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以及谢璟那一遍遍不曾停歇的、低柔的“我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百年光阴,生死相隔,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那让沈霁澜眼中落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雪的过往,终于在这一场无声的痛哭和紧密的依偎中,被跨越,被填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过了多久,沈霁澜的泪水渐渐止住,但那滚烫的湿意已经将谢璟肩头那一大片衣料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只是依旧紧紧抱着谢璟,不肯松手,仿佛这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谢璟也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沈霁澜的长发。他能感觉到沈霁澜的呼吸逐渐变得匀长,虽然还带着事后的轻微抽噎,但情绪显然已经平复了许多。

    “阿澜,”谢璟轻轻唤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些了吗?”

    沈霁澜在他颈窝处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无意识的磨蹭。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手,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哑着嗓子,极低地、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回应,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谢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疲惫却满足的弧度,将下巴轻轻抵在沈霁澜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气息,以及劫后余生的、令人心安的宁静。百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被缩短为零。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着生命的韵律。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月光依旧清冷。但屋内,那场下了百年的雪,似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