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落星渡不认活人的名字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落星渡认停工单,不认站在门口的人。

    十二名搬运工从客栈走到渡籍房,只用了半刻钟。一路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叫出他们的名字,有早点摊主追着伤者问昨日欠的两枚铜钱,有工头隔街骂他们不该带外人闹事。

    渡籍房的小吏却只把迁出册推到窗口前。

    “册上写了,十二人均已完成跨域迁出。现世同名者疑为冒籍。”

    受伤的男人气得发抖:“我叫赵守垣,在三号栈搬了九年!你上月还扣我两日工钱!”

    小吏低头翻另一本账:“扣款用的是工号,不是姓名。”

    “工号不是我的?”

    “工号属于渡口。”

    “那我这条胳膊属于谁?”

    窗口后没人答。

    姜明妩把联合查验函压在迁出册上:“先开临时活人确认。”

    “渡籍房没有这个项目。”

    “有。”晏清和站在她身后半步,将一份公开制度目录递进窗口,“《无籍劳工急难处置章》第八条。身份争议期间,可凭连续劳动事实、两名以上无利害证人和现时体征建立七日临时籍。只用于领当期工资、医治和伤补,不判定最终归属。”

    他提供的是人人可查的制式条款,没有以万契台身份认定十二人的案情。

    小吏看完,脸色发苦:“我们没有用过。”

    “没用过不等于没有。”姜明妩道。

    “建立一份要三层见证,今日渡监不在。”

    “六宗联合见证够不够?”

    辛照林把六枚代表印依次排到窗台。梁素青则指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工人:“无利害证人,你想要三十个还是五十个?”

    小吏终于开门。

    临时籍最难的不是证明十二个人正站在这里,而是证明他们过去几年一直以同一个身份生活。归籍行销毁了原始工牌,渡籍房又把姓名与工号拆开,仿佛只要纸上两列不相连,干活的人便从没存在过。

    姜明妩把证据分成四条线。

    第一条是班牌。每个工号对应固定吊索和轮班时辰,旧木牌上留着本人长期握持的磨痕。赵守垣右手虎口有一道凸起旧茧,与三号栈木牌凹口严丝合缝。

    第二条是饭签。渡口每日按工号发饭,摊主凭签月底结账。十二人的签色、忌口和欠账都能连续追溯。早点摊主把五年账册抱来,翻到赵守垣名下:“他不吃葱,欠钱,爱替别人多拿一个馒头。这若也是冒籍,冒得比本人还仔细。”

    第三条是同伴证言。证人不能只说认识,必须讲出共同班次、事故或工资结算,并承担假证责任。三十七人自愿留下,其中两人因与赵守垣合伙做过小生意,被列为有利益关系,只作补充。

    渡籍房主事质疑工友会串供。姜明妩便让十二人分别进入空仓,从三十块打乱的旧班牌里只凭触感挑出自己常用的一块;证人则在另一间屋独立写下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轮班顺序。

    赵守垣摸到第七块时便停住。木牌左下角有他多年来用拇指磨出的浅坑。另一名女工选中的牌边沾着常年洗不净的靛蓝,因为她下工后还替染坊扛布。十二人里十人一次选中,两人的旧牌确已被销毁,便不拿这一项强凑结论。

    三十七份轮班证言由六宗记录员分开收取。互相矛盾的四处被单独圈出,后来查明三处来自临时换班,一处是证人记错日期。那名证人主动撤回,不因此被说成整份证词作假。

    “你们这样要查到什么时候?”主事不耐烦。

    “查到能把一个人写回来。”姜明妩道。

    “册上改一笔只要一息。”

    “所以错一笔的时候才更快。”

    第四条是渡口自己的扣款。

    迟到、损耗、借宿、饭钱,每一笔都能从工号扣,却在发工资和报伤时忽然说找不到人。姜明妩让程载春把五年扣款按月抄出,与迁出日重叠。十二个人全在“迁入天市”后继续被扣过钱。

    “若他们真迁走,这些钱从谁身上扣的?”她问。

    账房起初声称只能看到总数。程载春沿着每月结算印的压痕追到分账底册,发现工号后其实一直附着姓名,只在给工人看的那一联被裁掉。裁纸刀口与归籍行抄件边缘完全吻合。

    六宗记录员当场各拓一份,原册仍留渡籍房,避免主事反咬他们夺走账本。主事想收回窗口钥匙,邱望舒的远程见证符已经亮起,提醒任何中止查验都要说明理由并记时。

    渡籍房只好让账房继续翻。

    渡籍房主事闻讯赶来,先瞪小吏,又瞪工头:“也许工号后来给了别人。”

    “给谁?”

    “临时工流动大,记不清。”

    “那就把接替记录拿出来。”

    没有接替记录。

    工号能被渡口长期使用,却没有归属人的证明;姓名能被归籍行送去天市,却不需要本人离开。两套账各自完整,放在一起便露出一个活人被劈开的样子。

    午时,赵守垣的伤口开始发热。

    医馆仍因无籍拒收。姜明妩没有等临时籍全部盖完,先从六宗争议金支两枚中品灵石作急诊押付,同时注明:若渡口责任成立,由伤补账户返还;若不成立,再由联合查验项目承担。钱的去向和追回路径同时写清。晏清和陪赵守垣去医馆。他不能替青崖宗认案,却能作为普通见证人记录伤情发生时间。医师拆开血布,发现左臂筋肉被划开半寸,再晚半日便可能化脓。

    “工棚昨夜只给了脏布。”赵守垣低声道。

    “谁给的?”晏清和问。

    “夜班管事。”

    “记得名字吗?”

    “他有名字,我没有。”赵守垣苦笑。

    晏清和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写下去。

    客栈那份报告仍在他贴身内袋。辰时早已过去,他没有去渡驿核验,也没向姜明妩说明。每多过一个时辰,原本所谓谨慎便更像一道主动延长的隐瞒。

    他知道。

    可看见赵守垣的伤,想到报告所写的姓名剥离,他更无法把那页纸交出去。仿佛只要姜明妩还没看见,便仍有一小段时间不会被迫选择成为和这些人一样被固定在某处的人。

    未时,第一份临时籍终于盖下。

    纸上不写“恢复原身份”,只写“现时确认活人赵守垣,与三号栈工号连续关联,七日内享有工资、医疗与伤补请求权”。范围很窄,却足够让医馆接单,让账房不得继续冻结当月工钱。

    余下十一份照此办理。

    渡籍房主事想把临时籍统一交给工头保管,十二个人同时拒绝。姜明妩为每人做一正一副两份,正本归本人,副本封入六宗查验箱。若有人不识字,由两名无利害见证人逐条读完再按指印。

    一名女工听到“七日后需复核”时问:“若七日后他们还说我在天市呢?”

    “那就在七日内查出是谁把你送过去的。”姜明妩答。

    “查不出呢?”

    “先续临时籍,不让争议本身变成你丢工作的理由。”

    女工攥紧自己的正本:“这张纸能由我拿着?”

    “你的身份,当然先由你拿。”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不在别人柜子里。

    当日工钱与赵守垣的首笔伤补在酉时发下。渡口不肯承认最终责任,只同意从冻结款里先行支付。十二人合计领回七十八枚下品灵石,医馆押付另列,不从他们工资扣。

    程载春把成本也算出来:纸印与查验五枚中品、临时医疗两枚、六宗记录工时四枚。相比归籍行每卖一个“清理名额”得到的二十七枚下品,这套活人确认反而更贵、更慢。

    “所以他们喜欢让死人留在纸上,让活人消失。”梁素青道。

    “也可能不是喜欢。”姜明妩翻到迁出册最后一页,“是这样更赚钱。”

    十二份迁出记录的格式完全一致。姓名、工号、服务年限、亲属联系方式、是否接受跨域调度,排列顺序与楼慎言交给青崖宗的十八人完整名录要求一模一样。

    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来源:长垣宗劳务适配池,批次甲七。

    罗青麦带回的暗账中,“接口适配费”后也标着甲七。

    姜明妩当即发函长垣宗,要求暂停该批次所有姓名转交。回函比预想更快,楚含章同意暂停,并附上一条新情况。

    仍在长垣宗试工的贺平川,今日收到天市一年试居邀约。

    他从未把名字交给青崖宗第二批接口。

    邀请上却准确写着他的工号、工资和准备离山的日期。

    有人早已替他把尚未走出的那一步,卖给了天市。

    连价钱都没有问过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