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入城令最初值九百枚。

    预算被骂过一轮，报价被拆过一轮，如今入城专户只需要八百枚，可账上仍缺一百八十。

    姜明妩把“还缺钱”四个字写在公示墙正中，没有在旁边写借款，也没有写卖山。

    六宗已经实际支付六百二十枚。长垣宗承担运输和一部分项目投入，区域委托只付了验收通过的二百四十，六宗共同预算也落了八十。再向原来的六宗摊钱，表面最省事，实际会让出资差距继续扩大；延迟成员工资和四十五枚正常清偿，更是拿确定该给的钱赌未来可能追回的钱。

    “那就卖能卖的。”姜明妩说。

    段逢山抬头：“青崖宗现在最值钱的是山。”

    “所以山不卖。”

    “第二值钱的是你。”

    “人也不卖。”

    “那你还有什么？”

    姜明妩把三只薄匣放到桌上。

    第一只，匿名授权流程。包括如何把姓名对照与执行编号分开、如何记录拒绝、如何让沉默保持未决定，以及授权撤回后怎样实际缩小权限。

    第二只，三册分离流程。身份、权益、风险分别记录，不让一处错误同时取消一个人的工资、住处和医疗；交付内容包含表格、复核节点和一次模拟演练。

    第三只，复籍流程。针对仍在工作却被登记死亡、失踪或注销的人，提供事实核验、临时身份、工资医疗恢复、过往扣款追索和最终选择；不替客户决定谁必须加入哪个宗门。

    这些方法已经在青崖宗、落星渡和方寄年的个人暂停中被使用，有记录，也有失败后修正。它们不是一张神秘秘方，更不能让购买者永久垄断。

    “卖给谁？”辛照林问。

    “没有加入六宗联盟的四个小宗门。”

    那四宗都在区域委托试行范围外，却各自遇到同类问题。有人收留散修后不敢登记，怕一登记便承担旧债；有人用一张花名册管工资、住宿与阵法权限，删错一个名字就会让人连饭票都失效；还有一个宗门接手废弃矿场，发现三名被记作死亡的矿工仍在下层领工钱，却不知道如何恢复身份。

    过去他们只能向万契台购买整套身份核验，价格高，还要交完整姓名。青崖宗若卖的是可自行执行的流程，不卖成员名单，也不要求加入六宗，便有竞争力。

    公开报价很快形成。

    匿名授权入门包四十五枚，含模板、半日演练和七日问题回复；三册分离六十枚，含旧账迁移抽样，但不替客户搬完整账；复籍流程八十枚，含两个实际个案，不保证案件必然通过，只保证每一步证据与拒绝可追溯。

    同时购买两项减十枚，不是为了低价抢客，而是重复培训部分不应收两遍。

    四宗可以单独购买，所有表格使用公开规格。客户买到的是交付与培训，不是标准的永久解释权；以后发现缺陷，六宗必须公开修订，旧客户免费取得安全修补，新增功能另行报价。

    报价送出前，六宗先拿自己做了一次购买方质询。

    岚溪门问匿名授权包是否承诺“用了便不会泄名”。姜明妩把这句删掉，改成列明泄露入口、最少接触人数和发生泄露后的通知时限。任何流程都不能保证永不出错，只能让错误更难发生、发生后不被隐藏。

    丹枫门问客户若坚持把拒绝者赶出住处，六宗是否仍继续培训。新合同增加中止条件：购买方可以保留不同制度，却不能要求讲师协助把工资、医疗和居留作为服从工具；已经完成的工时照付，未交付部分退还。

    长垣宗问能否转卖模板。公共空白格式可以传播，带六宗验收标记的培训成果不能伪造；客户若自己教下一家，不必向六宗分成，但不能宣称下一家也已经通过青崖复核。

    最后一项争议来自落星渡。

    两名愿意讲复籍经历的工人要求在合同里拥有删去私人细节的权利。他们可以说临时籍怎样恢复工资、怎样让医院承认身份，却不必公开自己被扣了多少伤补、住过哪个工棚或家人住址。客户若只因缺少苦难细节便认为培训不真实，可以取消购买，不能用钱购买讲师的全部过去。

    姜明妩把这一项放进所有服务合同。经验可以成为职业，不该因此再次变成供人观看的伤口。

    “谁来做？”段逢山问。

    姜明妩在三项后面都写了自己的名字。

    晏清和站在公示墙边，看了她一会儿：“你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我知道。”

    “匿名授权写两时辰，三册迁移写三时辰，复籍演练写三时辰，六宗试验至少四时辰。”

    “正好十二。”

    “吃饭呢？”

    “边走边吃。”

    “睡觉呢？”

    “以后补。”

    财务席还没说话，成员授权席先把她的排期打成灰色。十二时辰紧急权不能扩张成十二时辰连续劳动；她的管理工时也必须进入真实成本，否则卖出去的流程仍靠一个人免费撑住。

    姜明妩只好重新拆任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匿名授权由她负责两次关键演练，梁素青与一名成员席负责普通问答；三册分离由许兰因讲账，段逢山复核资金权限；复籍流程由落星渡两名自愿受聘的工人讲实际使用，姜明妩只处理争议节点。每个人有单独工钱，可以拒绝客户指定增加内容。

    她本人每日公开工作上限六个时辰，试验紧急状态另行启动，不能提前写成必然加班。晏清和只讲公开审计链与证据分级，不接触客户实名，也不以恋人身份补她未做完的课。

    四封报价在黄昏前发出。

    等待回复的两个时辰里，姜明妩又想把基础模板定价一枚，靠后续复核赚钱。

    段逢山算给她看，一枚连纸、传输和一次身份确认都不够。低价会迫使六宗在后续不断出售解释，反而形成她口中不想要的依赖。

    最终空白模板保持公开免费，购买方自己下载、自己使用不花钱；真正收费的是旧账诊断、现场演练、个案迁移和对交付结果负责。不是把纸卖贵，也不是先免费把人引进来再锁住。

    姜明妩盯着改后的价目表：“这样别人可能只拿模板，不买服务。”

    “那说明他不需要服务。”

    “你们财务席很不鼓励赚钱。”

    “鼓励赚交付的钱，不鼓励赚看不懂的钱。”

    她认了。

    最快的回复来自石蒲门。这个只有二十七人的小宗门选择复籍与三册分离组合，要求先看真实演练再付钱。第二封来自南泉宗，只买匿名授权；第三封提出用矿石抵价，被财务席要求先公开核价；第四封尚未回应。

    没有一枚立即到账。

    姜明妩仍把四封询价挂到公示墙上。可能成交不等于钱，意向也不能填进缺口。

    忙到灶房快收火时，她才想起每旬那顿不谈工作的饭。

    晏清和已经坐在角落的小桌旁。桌上两碗素面，一碟青菜，一只装着费用凭证的木夹。

    姜明妩落座，先看木夹：“今日谁付？”

    “我。”

    “为什么？”

    “私人时间无权用公款。”

    “你提醒我不能把一天卖成三个时辰，算咨询服务。”

    “我没有报价。”

    “那我请你。”

    “这顿已经付了。”

    她把筷子横在碗上，托着下巴问：“晏清和，今晚你想买哪一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你还要卖？”

    “只接受私人报价。”

    “那我买你把面吃完的时辰。”

    “只有这个？”

    晏清和的视线落在她唇上，又很快移回碗边。那点克制太明显，姜明妩反而朝他靠近些：“还可以加购。”

    “先吃饭。”他把热面推近，声音仍稳，“其余的不该按钱计算。”

    姜明妩笑着坐回去。两人真的没有谈预算，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完。离开灶房时，晏清和在门外问她能否牵手，她把右手换成左手递过去，让他握住。

    走到东屋前，他才低头亲她。

    没有催促，没有拿一顿饭换回什么。姜明妩倚着门框回应片刻，在呼吸乱得不适合继续说正事前停下。他额头贴着她的，等她平复，才把那张饭钱凭证放进私人夹。

    远程收信窗正好亮起。

    石蒲门同意预付九十枚，条件是三日内完成一场复籍演练和一场三册迁移抽样。

    随信送来的真实个案，是一份天市迁居契。

    原契首页写着居留期限两年，骑缝孔却明显少了一页。现行副本将三名矿工的居留改成“设施存续期间”，没有结束日期。

    被删掉的那一页，正好落在期限与本人停止之间。

    和方寄年的第六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