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的府邸在东城，离养士馆不远。

    叶行舟翻过最后一道墙，落在秦正府后的竹林里。

    身后，周公子也翻了过来。

    跑得挺快。周公子落在他三步之外，气息平稳，显然金丹期的体力远非筑基可比，“但这地方——你选错了。”

    是吗？叶行舟喘着气，“那你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竹林深处。

    周公子回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竹林里走出来。

    秦正。

    他穿着常服，手里没有兵器，但金丹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了过来。

    周公子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又一个金丹。”

    放下。秦正说，声音冷得像铁，“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周公子笑了，“秦将军，你管得有点宽。”

    我说——放下。秦正上前一步，气息更盛，“他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周公子盯着他。

    片刻，他忽然收起了手里的光。

    秦正。他说，“你认识我？”

    不认识。秦正说，“但你要动的人——我认识。”

    周公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他身上是什么？”

    知道。秦正说，“异宝的残响。陛下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周公子的眼眸，微微一动。

    你叫我’异宝的残响’？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它当年害死过多少人？”

    秦正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周公子抬起手，手心的光微微亮起，“这东西，二十年前失控过一次。那次失控，死了很多人。”

    他看着秦正。

    “秦将军，你——是不是也失去过什么人？”

    秦正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行舟站在两人中间，看着秦正的表情，心里忽然一动。

    秦将军。他开口，“他说的那个东西——当年害死的，是不是你妹妹？”

    秦正猛地看向他。

    “你怎么——”

    三殿下告诉我的。叶行舟说，“他说你妹妹秦婉，入宫后死了。宫里的说法是病死，但你查到过’异宝’。”

    秦正的眼眸，深不可测。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叶行舟说，“但今天——我才知道，害死她的，就是这东西。”

    他指了指周公子手心的光。

    周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说，“这东西——害死了我全家。”

    秦正盯着他。

    “你身上——也有？”

    周公子说，“一块碎片。当年本源失控，碎片飞出来，进了我的身体。我活下来了，但它一直在吃我。”

    他摊开手，那团光在掌心微微颤动。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了。每一天，它都在啃我的灵魂。”

    秦正沉默了。

    他看着周公子手心的光，目光复杂。

    “你也——”

    也被它害了。周公子说，“我全家死在那场失控里。我活下来，是因为它选了我当宿主。但它没让我活得好过。”

    他看向叶行舟。

    “他身上那一块——是核心。我的是外壳。两块合在一起，本源才会完整。但合在一起之后——”

    你会怎样？秦正问。

    不知道。周公子说，“但至少——它不会再啃我了。”

    秦正沉默了。

    他看向叶行舟。

    你呢？他问，“你身上的那块——也在害你？”

    叶行舟想了想。

    没有害我。他说，“它救过我很多次。但它——有秘密。它不告诉我它是什么。”

    秦正看着他，目光更深了。

    所以你们三个——他说，“都被这东西缠上了。”

    叶行舟说。

    一个失去了妹妹。秦正看着周公子，一个全家死光。他看向叶行舟，“一个被追着跑。”

    他顿了顿。

    “都是受害者。”

    竹林里安静下来。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周公子看着秦正。

    秦将军，他说，“你恨这东西吗？”

    秦正沉默了很久。

    他说，“恨了二十年。”

    “那你还拦我？”

    秦正看着他。

    因为——他缓缓说，“你如果强行融合，他会死。”

    “那是他的事。”

    不是他的事。秦正说，“是我看着他死，还是不看着他死。”

    周公子盯着他。

    “你在保护他？”

    秦正说，“陛下让我看着他。但我保护他——不是因为陛下的命令。”

    “因为什么？”

    秦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的话。他说，“你说——它救过你。它没害你。”

    “是。”

    我妹妹死的时候——秦正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东西没人能控制。它害死了所有人，包括它自己选中的宿主。”

    他看着叶行舟。

    “但你的那一块——它没害你。”

    “所以？”

    所以——秦正说，“也许不是所有本源都害人。也许——你身上那一块，是不同的。”

    周公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光。

    不同的？他说，“你觉得它是好的？”

    不知道。秦正说，“但至少——它没害他。”

    周公子看着叶行舟。

    “你身上那块——真的没害你？”

    没害过。叶行舟说，“它救过我。它帮我躲过很多次死。它——是我的伙伴。”

    周公子愣了一下。

    “伙伴？”

    叶行舟说，“不是工具。不是主人。是伙伴。”

    他顿了顿。

    你说它一直在啃你的灵魂。叶行舟说，“但我的那块——它从来不啃我。它只是……有时候不说话。”

    周公子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手心的光。

    那团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它在哭。周公子忽然说。

    “什么？”

    这东西——周公子说，“它在哭。它知道你在说它。它知道——你身上那一块，比它好。”

    叶行舟愣住了。

    “它——能听见我们？”

    周公子说，“碎片之间，能互相感应。我身上的这块，能感觉到你身上那块的存在。它……嫉妒。”

    “嫉妒？”

    周公子说，“它嫉妒你那一块——能遇到一个好宿主。”

    竹林里安静下来。

    叶行舟看向陆程。

    “陆程——”

    我听到了。陆程的声音，有些复杂，“他说的——是真的。两块碎片之间，有共鸣。他身上那块……确实在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你。陆程说，“它羡慕我——有一个愿意保护我的宿主。”

    叶行舟沉默了。

    他看着周公子。

    “周公子——”

    叫我周慎。周公子说，“我本名周慎。周公子’是养士馆的假名。”

    周慎。叶行舟说，“你找了我二十年。但你从来没想过——先跟我谈谈？”

    周慎看着他。

    “谈什么？”

    谈——怎么活下去。叶行舟说，“你说强行融合我会死。那不强行呢？”

    周慎沉默了。

    不强行——他说，“我活不了多久。”

    “多久？”

    半年。周慎说，“最多半年。碎片已经吃到我的金丹了。再往下——金丹碎，人亡。”

    叶行舟看向秦正。

    秦将军，他说，“有没有办法——不融合，但能延缓他的死？”

    秦正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他说，“但宫里有一些古籍。当年本源失控之后，朝廷收录过一些资料。也许——有答案。”

    叶行舟看向周慎。

    你愿意试试？他问。

    周慎看着他。

    你不恨我？他说，“我刚才——想强行融合你。”

    你找了我二十年。叶行舟说，“你全家死了，你活成了这样。你恨的不是我——是这东西。”

    周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光。

    那团光，颤了颤。

    ……好。他说，“我试试。”

    秦正看着两人。

    你们两个——他说，“都是疯子。”

    叶行舟笑了。

    将军不也一样？他说，“你为了一个死去的妹妹，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瞒了皇帝。”

    秦正沉默了。

    我只是——他说，“不想再有人死了。”

    他顿了顿。

    “二十年了。我看着这东西害死我妹妹。我不想再看它害死第二个。”

    他看向周慎。

    你也是受害者。他说，“你不该死在它手里。”

    周慎看着他，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秦将军——”

    别叫我将军。秦正说，“叫我秦正。受害者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周慎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秦大哥。”

    秦正微微一怔。

    片刻，他点了点头。

    “嗯。”

    竹林里，风声更轻了。

    叶行舟看着两人，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陆程。他在心里说。

    “嗯。”

    “我们——没死。”

    陆程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但麻烦才刚开始。”

    “什么意思？”

    周慎身上那块碎片——陆程说，“它不会安分的。它想要你身上的核心。不融合，它会想办法逼你。”

    “那怎么办？”

    先找办法。陆程说，“秦正说的古籍——也许有答案。”

    “如果找不到呢？”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找不到——他说，“我们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不知道。陆程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不想看着他死。他也不想看着你死。”

    “所以——”

    所以一定有一条路。陆程说，“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叶行舟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说，“那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