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叶行舟睁开眼，看见大厅中央，那颗光球已经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一颗球。

    而是一个——人。

    虚影。

    一个老者的虚影，悬浮在半空，须发皆白，眉眼和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宽袍。

    他低头看着苏念霜，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多少年了。他说，“你终于来了。”

    苏念霜还保持着伸手触碰的姿势。

    她仰着头，看着老者，眼眶慢慢红了。

    “你——认识我？”

    认识。老者说，“每一世，都认识。”

    叶行舟的心一紧。

    每一世。

    你是——他上前一步，挡在苏念霜身前，“谁？”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你就是这一世的载体。他说，“有意思。比上一世那个，结实多了。”

    “……”

    老夫的名字，早就忘了。老者说，“你们可以叫我——守源人。”

    “守源人？”

    守着本源的人。老者说，“守着它，等它真正的主人回来。”

    他看向苏念霜。

    “而你，就是它的主人。”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苏念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老者说，“坐下吧，这个故事，有点长。”

    叶行舟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盯着老者，像一头警惕的兽。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外面的波动——是不是你？”

    “是我。”

    “你绕着皇城转圈，就为了引我们过来？”

    不全是。老者说，“我在等。等这一世的本源靠近——它带着我的气息，我能感应到。它来了，我才能开口。”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

    因为封印。老者说，“这座大厅，是上古时期，天地大道亲手铸的封印。我被封在这里——不是不能出去，是不能说话。”

    “说话？”

    我的声音，一旦传出这座山，就会被——老者顿了顿，“它听见。”

    “它？”

    “邪魔。”

    叶行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邪魔在找你。”

    一直在找。老者说，“三万年了，它一直想找到我，吃掉我，好彻底抹掉本源存在的证据。可惜它找不到——封印既能关住我，也能挡住它。”

    “那现在呢？”

    现在——老者笑了，“你把它引过来了。”

    “我？”

    你身上带着本源。老者说，“本源进了这座山，就像黑夜里的灯火。你以为邪魔为什么在外面绕圈？它是在找入口——找这盏灯。”

    叶行舟的背脊，一阵发凉。

    “那你还让苏念霜进来？”

    她不进来，你永远不知道真相。老者说，“而且——她必须进来。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虚影的光，黯淡了几分。

    封印在消退。他说，“天地大道融合天魔之后，这座封印就失去了供养。三万年了，我靠着本源的回响，勉强撑到现在。”

    “还能撑多久？”

    本来还能撑几年。老者说，“但你们进来，把它引来了——如果邪魔找到入口，我撑不过三天。”

    叶行舟沉默。

    “所以，你叫我们来，是为了——”

    交接。老者说，“本源的主人，该换人了。”

    他看向苏念霜。

    “孩子，本源跟着你转了千百世。每一次你登顶，它都陪你登顶；每一次你陨落，它都跟着你散落。然后我把它收回来，重新凝聚，等你下一世。”

    “等我？”

    等你回来。老者说，“因为本源认主。它只认你一个人。”

    苏念霜的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老者想了想，“你是第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

    “……”

    “最初的本源，不过是一团混沌的灵气。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意志。直到你出现。你信它，它才有了意义。”

    老者说，“你信它，所以它成了你的本源。千百世，从未变过。”

    “那陆程说——本源是初心，是相信。”

    他说得对。老者笑了，“本源从来不是力量。力量只是它长出来的壳。它的芯，是你那颗相信的心。”

    叶行舟的识海里，陆程的声音响起来。

    “那个……我打断一下。”

    “怎么了？”

    我扫描了他的能量特征。陆程说，“有个发现，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说。”

    “他的能量底层结构，跟周掌柜——高度相似。”

    叶行舟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这位守源人老爷子，跟那个高维存在周掌柜，可能是同一个体系的东西。陆程说，“或者说——他们认识。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

    “……”

    当然，这是我的推断。陆程说，“能量特征相似度83%，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够你留个心眼了。”叶行舟看着老者。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你在看什么？”

    在看——叶行舟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姓周。”

    老者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但叶行舟注意到，他的虚影，微微顿了一下。

    姓周的，老夫见过很多。老者说，“你问的是哪一个？”

    “一个——想打破时间线收束的人。”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行舟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那小子啊。老者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还在折腾呢？”

    叶行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识周掌柜。

    不但认识——那小子这个称呼，说明他们的关系，比认识更深。

    你到底是谁？叶行舟问。

    老夫说了，名字忘了。老者说，“但你可以这么记——周掌柜，是我看着长大的。”

    “……”

    他是我造的。老者平静地说，“三万年前，我造了他，让他替我看着这条时间线。我守本源，他守时间。”

    “那他——”

    他想打破收束。老者说，“我知道。他一直觉得，收束是错的。天地大道定的规矩，凭什么让所有人活成同一种结局。”

    “你觉得呢？”

    我觉得——老者笑了，“他高兴就好。”

    叶行舟：“……”

    陆程：“……这位老爷子心态真好。”

    “你不管他？”

    管不了。老者说，“他长大了。翅膀硬了。再说——他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把天捅破。随他去吧。”

    他看着叶行舟。

    倒是你。他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我？”

    你身上那套东西——共修录，玉讯，灵讯，留影卷。老者说，“那小子在三万年前，就跟我念叨过类似的东西。说什么’信息就是力量’，‘流量比灵石值钱’。”

    “……”

    他那些想法，我没听懂。老者说，“但你做出来了。有意思。”

    叶行舟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掌柜造了守源人……不对，是守源人造了周掌柜。

    周掌柜三万年前就有产品思维的雏形？

    这跟自己的现代产品经理背景——有什么联系？

    陆程。他在心里问，“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程说，“信息量有点大。我整理一下——”

    等一下。叶行舟打断他，“先别整理。外面——”

    他看向洞口方向。

    “邪魔，到哪了？”

    老者替陆程回答了。

    快到了。老者说，“我的封印在消退，它已经嗅到了缝隙。天亮之前，它就能找到这座大厅。”

    “多久？”

    “三个时辰。”

    叶行舟立刻转身，看向苏念霜。

    “走。现在就走。”

    不行！苏念霜说，“交接还没完成——”

    命要紧。叶行舟说，“交接可以换个地方。邪魔不会等我们——”

    叶行舟。苏念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本源认主，不是我想带走就能带走的。它在这里封了三万年，扎根了。要带走它，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否则——它走不了。”

    “那——”

    让我做完。苏念霜说，“很快的。”

    叶行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害怕。

    “多久？”

    “一炷香。”

    太久了。叶行舟说，“邪魔三个时辰就到，但它手下的黑雾，不需要三个时辰。”

    那你去挡住它们。苏念霜说，“你挡多久，我就做多久。”

    叶行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说，“我去外面，把天守住。”

    他转身，大步往洞口走。

    “周慎。”

    “在。”

    “你留下，陪她。”

    “我？”

    你是碎片拼起来的，跟本源有共鸣。叶行舟说，“万一交接出问题，你能搭把手。”

    周慎点点头。

    “好。”

    叶行舟走到洞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苏念霜。”

    “嗯？”

    “别让我等太久。”

    洞口外面，天已经暗了。

    叶行舟跳上地面的时候，秦正正在石碑废墟旁边，一脸焦急。

    你可算出来了！秦正说，“出事了——”

    我知道。叶行舟说，“邪魔快到了。”

    秦正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叶行舟说，“秦将军，你现在立刻回城。”

    “回城？”

    叶行舟说，“去找太子，告诉他——城外的东西，不是野兽，是邪魔。让他关城门，戒严，把皇城的修士都调出来。”

    “那你呢？”

    我留下。叶行舟说，“拦住它们。”

    秦正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一抱拳。

    “叶先生，保重。”

    “嗯。”

    秦正翻身上马，一甩鞭子，马嘶鸣一声，冲向城门方向。

    马蹄声渐远。

    叶行舟一个人，站在荒山脚下。

    山风猎猎。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

    天际线上，有一片黑雾，正在缓缓蔓延。

    不快，但很坚决。

    像潮水。

    “陆程。”

    “在。”

    “你怕不怕？”

    陆程说，“但我又不会死。倒是你——”

    “嗯？”

    你要是死了，我又要重置。陆程说，“重置之后，我可能就不记得你了。”

    叶行舟愣了一下。

    “你——舍不得？”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养成一个宿主，说没就没了，亏。”

    叶行舟笑了。

    放心。他说，“死不了。”

    他抽出长剑，横在身前。

    “今天，我守这座山。”

    “邪魔要来——”

    “让它来。”

    山风更大了。

    黑雾越来越近。

    叶行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身后，大地之下，那颗光球正在亮起。

    越来越亮。

    仿佛在回应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