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比叶行舟想象的更长。

    在邪魂幡的虚空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只能靠本能感知——体内的灵力运转了几十个周天，胸口那道本源印记的温度从滚烫变成温热，然后彻底平复下来。

    “可以了。”

    陆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黑蟒呢？”

    被吸干了。陆程说，“只剩下一层皮，正在消散。”

    “那我现在——”

    “睁眼。”

    叶行舟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荒山顶上，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天边的黑暗正在褪去，一线鱼肚白从东方浮现。

    黎明将至。

    邪魂幡插在他身前三尺处，但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漆黑的旗帜，此刻变成了深灰色，边缘镶着一圈银白的纹路，像是冰霜，又像是月光。旗帜上的鬼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面孔——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眼睛紧闭，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最奇怪的是，那旗帜上，隐约浮现着几道白色的纹路，像是流动的光。

    “这是……邪魂幡？”

    “是。“陆程说，”正邪合一’版。”

    “什么意思？”

    你看到那些白纹了吗？陆程说，“那是苏念霜注入的本源之光。本源中和了邪魂幡的煞气，现在这面幡，不再是纯粹的邪器了。”

    叶行舟看着那几道白纹，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温热。他低头，发现自己心口的位置，也浮现出了同样的纹路——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联结。

    “我……和它绑定了？”

    不只是绑定。陆程说，“是共生。你在，它在；它亡，你伤。”

    叶行舟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见了苏念霜。

    她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心的光核暗淡了许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的灯。周慎跪在她身边，手按在她肩上，碎片的光芒也在微微颤抖。

    苏念霜！叶行舟冲过去。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近距离看，她的虚弱比远观更明显——她的皮肤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你……叶行舟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帮你。苏念霜的声音很轻，“邪魂幡……会吃灵魂……你进去……我怕你……”

    我没事。叶行舟握住她的手，“你看，我出来了，一点事都没有。”

    苏念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真的……没事？”

    真的。叶行舟说，“多亏了你。那面幡，现在是正邪合一，不会再吃我的灵魂了。”

    苏念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就好。”

    然后她闭上眼，整个人软倒在叶行舟怀里。

    苏念霜！叶行舟慌了。

    别慌。周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只是脱力了。本源消耗太大，身体自动休眠恢复。”

    叶行舟伸手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很微弱。

    “多久能醒？”

    不知道。周慎说，“可能几个时辰，可能几天。取决于她自己。”

    叶行舟把她抱紧，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把刚刚觉醒的本源，大量注入邪魂幡，只为了帮他中和邪气的侵蚀。

    她知道自己会虚弱成这样，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傻子。他低声说。

    周慎假装没听见。

    北方山脉。

    邪魔本体，收回了。

    那根横跨数十里的黑蟒，此刻已经细得只剩一条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最后一滴水分。然后，那条线也断了，化作无数黑点，消散在黎明前的夜空里。

    “没了。”

    一个声音，从黑雾深处响起。那是邪魔本体的，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又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我的触须……被吸干了。”

    黑雾翻涌，像是某种情绪在酝酿。

    “邪魂幡……本源……还有那个……”

    它的，在黑雾深处睁开。

    那是两道暗红色的裂缝，盯着荒山的方向。那里的白光已经暗淡，但那些白光的残余，它感觉到了——那是本源，和它对抗了无数年的东西。

    “苏念霜……”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忌惮。

    “她觉醒了……完全体……”

    黑雾开始涌动，像是在思考。

    “不能正面……”

    良久，它做出了决定。

    “换一个方式。”

    黑雾缓缓收缩，重新凝聚成一座山的形状。但那条通往荒山的，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连接着荒山与北方。

    “等你……虚弱的时候。”

    邪魔本体的，缓缓闭上。

    天启城，城楼。

    太子站在城头，看着北方逐渐褪去的黑暗。

    那道光柱消失了，黑雾也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城外三里处，不再往前推进。护城大阵的光幕依然亮着，但守城的修士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国师走到太子身边，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惊疑，“城外那东西……退了。”

    不是退了。太子说，“是换了个方式。”

    “什么意思？”

    太子没回答。

    他看着北方那片重新凝聚的黑雾，眼里闪过一丝深意。

    叶先生那边……他轻声说，“发生了什么？”

    国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荒山方向依稀有些白色的光芒。

    “那是……光？”

    太子说，“很亮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

    传令，城防照旧，但调一批修士轮换休息。太子说，“这一夜，大家都累了。”

    殿下！国师急道，“城外那东西——”

    它在等。太子说，“等我们松懈。”

    国师一愣。

    “殿下是说……它还会来？”

    一定会。太子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东方那线鱼肚白，声音低沉。

    “让所有人好好休息。等它再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决战。”

    荒山。

    天亮了。

    叶行舟抱着苏念霜，周慎在前面开路，三人缓缓往山下走去。

    邪魂幡被他收进了识海，变成了一面深灰色的旗帜，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意识空间里。那几道白色的纹路，依然在旗帜上流动，像是某种活物。

    感觉怎么样？周慎问。

    有点奇怪。叶行舟说，“像是在背着一座山。”

    那是因为你跟幡绑定了。陆程说，“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你得适应它。”

    “怎么适应？”

    陆程说，“用得越多，磨合得越快。”

    叶行舟了一声，没再多问。

    走到山脚时，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周慎问。

    等一下。叶行舟说，“陆程，你扫描一下。”

    陆程的扫描光束，从识海里伸出，扫过四周。

    干净。他说，“黑蟒被完全吸收了，周围的残余黑气也散了。没有埋伏。”

    “确定？”

    “确定。”

    叶行舟松了口气。

    那走吧。他说，“回城。”

    三人缓缓往天启城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一队骑兵迎面而来。

    是秦正。

    他带着几十个玄甲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惊疑。看见叶行舟抱着苏念霜，秦正的眼眶微微泛红。

    叶偏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你们……”

    打完了。叶行舟说，“那个东西，暂时退了。”

    真的？秦正难以置信，“我看见北边那片黑气——”

    还在。叶行舟说，“但它的触须被我收了。短期内不会再攻。”

    秦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叶行舟怀里昏迷的苏念霜，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又看着叶行舟自己——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左肩的伤虽然愈合了，但血迹还在。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很多。叶行舟说，“回去再说。”

    他看了看天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太子那边怎么说？”

    殿下在城头等了一夜。秦正说，“看见光柱消失，黑雾退开，他下令让大家轮换休息。”

    “他……没睡？”

    没有。秦正说，“他一直在城头看着你们那边。”

    叶行舟沉默了。

    他想起太子那句天启城，认你这个偏将，想起秦正传来的那句城门，真为他留着。

    走吧。他说，“回城。”

    秦正点头，翻身上马。

    骑兵队缓缓往天启城方向移动，带着疲惫，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希望。

    天启城，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那队骑兵进城。

    他看见了叶行舟——被人抱着进来的，但还活着。看见了秦正——带着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殿下。侍从低声说，“叶偏将求见。”

    让他休息。太子说，“等他醒了，来见本宫。”

    “是。”

    侍从退下。

    太子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一夜之间……他轻声说，“逆转了局势。”

    他不知道叶行舟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那道白光，看见了黑蟒的消失，也看见了那片黑雾的退缩。

    这个御前顾问，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

    有意思。太子喃喃道。

    他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天启城周边的地形。

    他拿起笔，在北方那片黑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邪魔……”

    他看着那个圈，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有意思。”

    秦正私宅。

    叶行舟把苏念霜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叶行舟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问陆程。

    不知道。陆程说，“她的本源消耗太大了，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到五天。”

    “有没有办法加速？”陆程说，“让她在安静的地方休息，不要打扰她。她的本源会自动恢复。”

    叶行舟点头。

    他站起身，看了苏念霜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门外，周慎在等着。

    你呢？叶行舟问，“你的碎片……”

    还在啃。周慎苦笑，“但比之前好多了。苏念霜的本源稳定之后，碎片的躁动也平息了一些。”

    “能撑多久？”

    不知道。周慎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

    他没说下去。

    叶行舟沉默了一瞬。

    会有办法的。他说，“等苏念霜醒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慎点头，没再说话。

    叶行舟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北方那片黑雾，还在。

    邪魔本体，还在。

    它的触须被收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叶行舟。陆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它为什么不用本体来？陆程说，“它的触须被收了，它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叶行舟一愣。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它不能。陆程说，“或者……不敢。”

    不敢？叶行舟皱眉，“它那么大，那么强，还有什么不敢的？”

    不知道。陆程说，“但我扫描过它的能量波动。它很强，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克制什么。”

    “克制？”

    陆程说，“它有力量，但不完全释放。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叶行舟沉默了。

    他想起了守源人的话——“本源是邪魔找了很久的东西”，“邪魔一直在找他，想吃掉以抹掉本源存在的证据”。

    还有，守源人说的那句话——

    “天地大道，在看着。”

    陆程。叶行舟忽然说。

    “嗯？”

    “你说，天地大道，对邪魔是什么态度？”

    陆程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邪魔不是无敌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是无敌的，早就灭了这个世界了。陆程说，“它没有，说明有什么东西在限制它。”

    叶行舟若有所思。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那片虽然退远但依然存在的黑雾。

    那它为什么要找本源？他问，“找到之后呢？”

    不知道。陆程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本源……可能是它突破限制的关键。陆程说，“如果它吃掉了本源，天地大道的限制就会失效。”

    叶行舟的脸色变了。

    “所以……”

    所以苏念霜，是它必须得到的东西。陆程说，“不是之一，是必须。”

    叶行舟握紧拳头。

    他想起苏念霜苍白的脸，想起她为他注入本源时的决绝。

    我不会让它得逞的。他低声说。

    我知道。陆程说，“但你得先变强。”

    “变强？”

    你现在是化神巅峰。陆程说，“对上邪魔本体，还差得远。”

    叶行舟沉默了。

    他知道陆程说得对。

    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怎么变强？”

    修炼。陆程说，“或者……找一个捷径。”

    “什么捷径？”

    陆程沉默了一瞬。

    邪魂幡。他说，“它现在进化了，里面有大量黑蟒的残余力量。如果你能把它们吸收转化成自己的，你的修为会暴涨。”

    “但是——”

    有风险。陆程说，“但比正面硬刚邪魔本体，要安全得多。”

    叶行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