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摊牌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张博换了件半旧的竹青直裰,头发用木簪随便一绾,揣着袖口就出了门。走之前他特意绕到前院跟沈知行说了一声:沈兄,今日回公主府一趟,傍晚回来。

    沈知行正在窗下看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若是晚了,我让掌柜给你留饭。

    张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心里清楚沈知行大概猜到了一些,但这位老同乡从来不点破,只是默默地给他留条后路——留饭是假,留门是真。

    公主府的大门还是那扇朱红大门,门房见了他照例放行。张博一路走进去,沿途碰见的丫鬟仆役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微妙。消息传得快,公主昨天砸了半个花厅的事估计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今天把柳公子叫回来,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前厅里没见到李婉儿,青黛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说:公主在花厅后面那间小书房里,从昨儿下午进去就没出来,也没吃东西。

    砸了一下午?张博问。

    砸了两拨。青黛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花厅能砸的都砸了,后来去了书房。奴婢偷偷看了一眼,连前年您送的那方松烟砚都给摔了。

    张博心里哦了一声,那方砚台是原主攒了三个月的赏钱买的,送给公主当生辰礼的。摔了就摔了吧,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劳烦青黛姑娘通传一声,就说柳某到了。

    青黛进去不过片刻就出来了,面色有些古怪:公主说……让您自己进去。

    张博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凉气扑出来。屋里没点灯,窗子半掩着,光线昏暗。李婉儿坐在书案后面那张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藕色衣裳,头饰摘了大半,头发有些散乱,往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着层疲态。地面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收拾过了,但角落里还残留着一片青花碎块,应该是那方砚台的遗体。

    你来了。李婉儿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发了大脾气后的虚脱。她抬眼看向张博,目光有些涣散,忽然扯了扯嘴角,本宫以为你不会来。

    公主传唤,柳某岂敢不来。张博在门口站定,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前走到书案前。

    李婉儿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沿上的漆皮,好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种自嘲的意味:你听说了吧?赵恒,他要娶陆家那个丫头。

    张博没接话。

    那个贱人,才十六岁,毛都没长齐呢,他就看上了。李婉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瘆人,本宫追了他三年,三年!他连句准话都没给过。结果一个侍郎家的黄毛丫头,他就巴巴地往人家跟前凑,还让媒人上门提亲了。柳长青你给本宫评评理,本宫到底哪里不如她?

    公主哪里都胜过她。张博说得平静,没有用从前那种带温度的语调,但公主问错了人。柳某不是赵世子,答不了这个问题。

    李婉儿猛地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张博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段距离他不会越过,因为这是谈判的距离,不是亲近的距离。

    柳某的意思是,他平视着李婉儿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公主找我来,是想听我像从前那样写诗安慰你,吹曲子哄你睡觉,还是在月下站一宿让你看着舒心?

    李婉儿的表情变了,那一瞬间她脸上浮出被冒犯的愠怒,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困惑。因为柳长青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三年了,他永远温顺、恭谨、柔声细语。

    你……李婉儿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柳长青,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张博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想跟公主说清楚一件事。赵世子要娶陆家小姐,公主难过,柳某替公主不值。但柳某帮不了您。从前柳某能做的那些——写诗、吹曲、解闷——那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公主心里的结,只有您自己能解开。

    他顿了顿,把袖口里那几张薄薄的纸抽出来,双手递过去:柳某写了份请辞信。从今日起,柳某不再是公主府的清客了。

    李婉儿愣住了。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几息,好像没听懂张博在说什么。等她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又一下子涌回来,白一阵红一阵的。

    你要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柳长青你疯了?本宫待你不薄!三年,你吃本宫的住本宫的,用的笔墨都是府里最好的,你现在跟本宫说要走?

    公主待柳某的恩情,柳某记在心里。但柳某来京城本是为了科举,在府上耽搁了三年,不能再耽搁了。张博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是钢,磕不动的,请辞信上写得清楚,柳某承公主厚爱,无以为报。日后若侥幸中了进士,定当为公主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李婉儿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张博那双眼睛——平静、坦然、还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疏离——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变得陌生了。从前的柳长青看她的眼神里有仰慕、有期盼、有小心翼翼的热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个陌生人。你……李婉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伸手把案上那叠信纸抄起来劈手砸向张博,滚!给本宫滚出去!

    纸页散了一地,张博站在原地没躲,任由两张纸飘落在肩上。他弯腰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重新收进袖口,然后朝李婉儿拱了拱手:公主保重。初一十五柳某若得空,仍会回来给公主请安。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杯砸在门板上的脆响,然后是公主压抑的哭声。

    张博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花厅前那片被砸得狼藉的砖地。青黛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博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你放心的意思。

    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瓦蓝的天,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宿主,唱唱在他脑子里幽幽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她不会留你?

    她这个人,面子比天大。张博迈步往城南的方向走,我让她滚了,她就算后悔了也不会把我叫回去。她的自尊心不会允许的。

    所以你故意把话说那么硬?

    不把话说硬,她以为还有得商量。张博拐过街角,在一棵柳树的荫凉底下站了站,抬手擦了把汗,从此以后,她是公主,我是举子。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祸害谁了。

    唱唱沉默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我刚才偷偷看了你一眼——你袖子里的请辞信,还没交给门房备案呢。

    张博的脚步骤然一僵。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查了规矩嘛!公主府清客离职要在门房登记造册,否则算擅离职守!

    张博站在原地对着那棵柳树翻了翻眼睛,终究还是转身往回走,顶着烈日重新敲开了公主府的大门。门房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去而复返,张博挤出个笑容:劳驾,登记一下。我刚才忘了。

    唱唱在他脑子里笑得直打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