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初一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九月初一那天清早,张博换上干净衣裳出了门。他没骑驴也没雇车,就那么步行走过去的,一路穿过城南早市,看卖菜的挑着担子叫卖,包子铺的笼屉冒起白腾腾的热气,面摊上蹲着两个轿夫吸溜着热汤面。他走得不快,权当是放松,经过包子铺还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揣怀里。

    到公主府时门房已经认得他了,点头哈腰地放行。张博刚进二门就看见青黛在廊下等着,见他来了迎上来,面色比上回好了不少。

    柳公子可算来了,公主昨儿就念叨了,让奴婢今天一早在门口候着。

    公主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虚。青黛压了压声音,前阵子烧得厉害,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几服药吃了才退下去。这半个多月慢慢养着,能下床走动了。

    张博点了点头,跟着青黛往内院走。一路上他注意到公主府里的气氛跟上回不太一样了,虽然丫鬟仆役们见了礼还是照旧,但那种紧绷感松了下来。看来李婉儿闹那一场大的之后,府里的下人们反而松了口气——暴风雨过去了,接下来是晴天。

    李婉儿坐在寝殿外面的暖阁里,靠窗的位置放了张贵妃榻,上头铺着鹅黄的褥子。她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气色倒还行,脸上薄薄敷了层粉遮住了病后的憔悴。见张博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准时。

    公主传召,柳某岂敢迟到。张博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小几上,路过街口见有卖包子的,给公主带了两个。趁热吃。

    李婉儿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乎乎的纸包好像没反应过来。她从小锦衣玉食,哪有公主吃路边包子的事。但张博的表情太自然了,像带个早点给邻居似的。

    ……你给本宫带包子?

    肉馅的。张博打开油纸,热气冒出来,猪肉大葱的香味飘了满屋子,公主试试?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婉儿盯着那包子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拿了一个。青黛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但公主已经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觉得新奇,最后咽下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还成。

    张博笑了。这一笑跟从前的职业假笑不一样,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自然。他拿着另一个包子自己啃了起来,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对着吃包子,画面诡异但莫名和谐。

    吃完包子青黛端了茶上来。李婉儿喝了口茶,忽然道:上回你写的那个请辞信,本宫后来又看了几遍。

    张博放下茶杯等她下文。

    你信里说,在府中三年才学渐荒、心志渐颓,本宫看了不太高兴。但后来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李婉儿低着头拨弄杯盖,声音比从前平和了许多,本宫确实耽误了你三年。

    张博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时没接上。唱唱在他脑子里尖叫:宿主她居然反思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原剧情里她可没反思过!

    公主言重了。张博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公主府的三年,柳某虽然没考上功名,但写了些诗、交了些朋友、见识了京中的人情世故,算不上白过。只是人各有志,柳某的志不在做清客,所以只能跟公主说声抱歉。

    李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从前不太一样,没有算计、没有得意,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以前你从不敢这么跟本宫说话。李婉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以前你说话之前都要先想三遍,看本宫脸色好不好才开口。现在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张博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因为以前柳某怕失去,如今该失去的都失去了,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在公主府的清客身份、待遇、安稳日子都放弃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另一层李婉儿大概没听懂,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柳长青了。

    李婉儿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忽然从榻边摸出一个小匣子递过来:拿着。

    张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数了数大概有百两。

    公主这是……

    给你的盘缠。李婉儿侧过头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点别扭,你明年下场,身上没银子怎么行。这钱算本宫借你的,考上进士了还,考不上也不用还了。

    张博看着那叠银票心里翻涌了一下。跟前世那些甲方不一样,公主虽然作,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人情味。也许原剧情里那个诬陷处死的结局,有一部分是被三年消耗磨出来的冷血。如今他把这根的线提前斩断了,反而给彼此留了条好路。

    多谢公主。他把匣子收好,正正经经地站起来行了个礼,这钱柳某一定还。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李婉儿摆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本宫听说你最近在京中混得不错?文会第一?还被人收进诗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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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婉儿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谦虚。行吧,往后你出息了,别忘了本宫这个老东家就行了。

    张博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快正午了,日头挂在头顶暖洋洋的。他走在街上摸了摸怀里那个银票匣子,心里盘算着往后几个月的花销——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安心备考,不用再为衣食发愁了。

    宿主,唱唱忽然冒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说公主这算不算洗白了?

    算也不算。张博想了想,她本质没那么坏,就是从小到大被惯坏了,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你把她身边那个围着她转的人撤走了,她反而能正常跟人相处了。但是——

    但是?

    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原谅她了。张博说着跨过一条水沟,鞋面干净没沾泥,原主实实在在耗了三年青春在她身上,这事儿不是她送两方砚台、一百两银子就能抹平的。我不恨她,但也不欠她的。两清了,各走各路。

    唱唱了一声,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博走过城南那座石桥的时候,看见桥下有艘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夫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他靠着桥栏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面上淡淡的腥气。

    回到悦来客栈,沈知行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条子:去书铺了,晚回。饭在灶上温着。

    张博掀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看了看,里头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两个馒头。他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吃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黄绿相间的铺了半个院子。

    会试报名已经办好,公主的关系暂时稳住了,名气和银子都有了。接下来五个月,他只要守住心、稳住手,一笔一划地把最后这一段路走完就行。

    唱唱,他放下筷子擦擦嘴,那个过目不忘的增益,帮我预约在考前半个月开。

    行!宿主你终于舍得用积分了!

    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张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蹲下,把老槐树底下几片落叶捡起来丢到墙角的簸箕里。

    隔壁房间住着个走货的商人,这会儿正搬着箱子下楼,咣咣当当的动静传过来,吵得张博直乐。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有烟火气,有奔头,有琢磨不完的事。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落叶,秋天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还有五个月。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