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病房里的了断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省城中心医院的高干病房安静得过分,走廊里连脚步声都裹着地毯。

    张博和庄浩出了电梯,就看到李姐等在走廊尽头。她比半年前憔悴了不少,鬓角添了白发,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小张来了,浩哥也来了……庄总刚打完针,精神还行,快进去吧。

    庄浩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眼睛盯着门上的特护病房四个字,没动。

    张博看了他一眼:你进去不?

    ……进。

    推开门,病房里比张博想象中要朴素得多。一张病床靠墙放着,旁边摆着监测仪器,滴滴答答响着。庄国伟半靠在床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左侧身子明显不太协调地搭在被子上,右手指尖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到他们进来,缓缓把烟放回了床头柜。

    他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不少,像个漏风的风箱。

    张博和庄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庄国伟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庄浩身上:瘦了。

    庄浩低着头没抬:在里面吃得少。

    瘦点好。以前太胖。庄国伟说完,把视线转向张博,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牵动了他不太利索的嘴角,看起来有点扭曲,小张,你穿这身衣服挺精神。

    张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普通夹克,挑了挑眉:庄总叫我来,不会是为了夸我穿衣品味吧?

    庄国伟没接话,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哆嗦着递过来。张博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授权书,大意是本人自愿将名下剩余股份赠予张博先生,以弥补过往对张博先生造成的伤害与不便。

    张博看了两行就合上了,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笑了笑:庄总,您这是什么意思?给我股份?我一个做手工的,要您庄氏的股份干什么?

    庄国伟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混浊的神采底下还残着一点从前当惯老板的锐利:你拿去卖掉,值个两三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不用磨铜丝了。

    我磨铜丝磨得挺开心的。张博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庄总,您要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那您就好好养病,别让您儿子再走歪路,这就够了。钱不钱的,我自己能挣。

    庄国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直咳嗽,李姐赶紧进来给他拍背。等缓过来之后,他喘着气说:你这个人……我看走眼了。当初你在公司干那半个月,我还以为你就是浩子身边一个混吃喝的跟屁虫。没想到……

    没想到我反过来把你儿子的路走没了?张博接过话头。

    庄国伟没否认,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我儿子没本事,我认。但庄辰那小子……心眼太多,我管不住了。庄氏迟早落他手里,我这辈子攒下的东西,最后落到一个外姓女人生的孩子那儿去,我不甘心。

    一直沉默的庄浩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爸,庄辰再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给他留的那份产业,是你自己愿意的。

    庄国伟猛地睁开眼看向庄浩,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庄浩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爸那张被病痛削得寡瘦的脸,声音很平,但张博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东西:我在里面想明白了,以前是我混蛋,你也有份。你拿钱把我惯成那个样子,出了事又想花钱捞我。但你捞不动,钱不是万能的。张博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最近翻来覆去也想了大半年,他说得对——我迟早有这一劫。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让庄辰折腾去,我不跟他争。我自己在张博那儿干得挺好,虽然钱不多,但踏实。你放心吧。

    庄国伟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庄浩那张脸。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右手,朝庄浩伸过去。庄浩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爸那只枯瘦的手。

    父子俩就那么沉默地握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什么。

    张博站起身,拉了拉衣领:庄总,那我就先走了。东西您留着,我用不上。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往外走,庄浩松开手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庄国伟在背后忽然说了一句:小张。

    张博回头。

    庄国伟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欠你一句……对不住。

    张博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停了两秒钟,然后点了下头:收到了。您好好歇着。

    门关上了。走廊里,庄浩低着头快步走在前面,肩膀微微耸动,但没出声。张博落在后面两步,看着他被剃得青白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

    出了医院大门,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庄浩站在台阶底下,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头冲张博笑了:哥,中午吃啥?我饿。

    张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努力撑出来的笑容,没有拆穿:火锅吧。天冷,吃火锅。

    好嘞!两个人并肩往街对面走,庄浩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张博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冬日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薄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暖。

    【宿主,庄国伟那封授权书你要是收了,咱们就少奋斗好几年了。你真不后悔?】

    张博在心里回了句:我拿了那笔钱,就得承他这个情。以后他哪天又张嘴让我帮庄浩一把,我还能推得掉?不如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再说了,两三百万听起来多,但我这才干了不到一年,以后的路长着呢。

    【啧,行吧,格局打开了。那庄浩呢?你真打算一直带着他?】

    张博看了眼前面那个脚步轻快的板寸脑袋,嘴角微微一弯。

    带呗。反正他干活不赖,还不要工钱。这种免费劳工上哪儿找去?

    【……你嘴是真损。】

    张博没搭理唱唱的吐槽,快步追上了庄浩。火锅店门口飘出浓浓的牛油香,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冬天刚来的下午有一种懒洋洋的喧闹。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庄浩已经开始抢菜单点菜了,扯着嗓门喊:哥!毛肚要两份不?

    要。再要份黄喉。

    得嘞!

    张博把眼镜戴回去,靠着卡座的软包坐下,火锅沸腾的白气氤氲在眼前,隔开了窗外初冬清冷的天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往前走的吧。没有剧本里的轰轰烈烈,没有小说里的逆天改命,就是一天一天地干、一顿一顿地吃、一段一段地跟过去的人和事做告别,然后在某个平凡的下午坐在火锅店里,看着对面那个曾经差点把他推进深渊的人抢着下毛肚,忽然觉得一切都还可以。

    挺好的。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