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面授敌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北方的冻土在履带和军靴下震动。叶若夫的摩托化营在第三天拂晓抵达集结地域。卡车一辆接一辆熄火,发动机的热气在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工兵们从车斗里跳出来时关节冻得咔咔响,但没人抱怨。他们面前是考格列汀家族经营了数年的北方防线——混凝土碉堡、战壕、铁丝网,一层一层向北方延伸,直抵沃顿家族的控制区。这是考格列汀与沃顿对峙多年的正面战场,加夫里尔带走主力后,守军收缩防线但阵地依旧坚固。
沃顿家主的先遣队已经等在那里。一个独臂的老军官骑马过来,在叶若夫面前勒住缰绳,马喘着粗气,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沃顿家族前锋营奉命等候贵军。”他的目光从那几门用卡车牵引的120毫米迫击炮上扫过,又扫过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你们的炮——能打准吗?”
叶若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卡车的引擎盖上,用手电照着。手指在防线中央那几座标注着重兵符号的碉堡上点了点
120毫米迫击炮排是在天亮前最后一个小时进入阵地的。六门炮,每门配了四十发重型高爆弹。炮手们用圆锹挖好座钣坑,用水平仪反复调平,用方向盘校正射向。这些都是沉重的大炮,单是座钣就有近百斤,炮管需要三个人抬,整门炮全重超过两百公斤。一旦进入阵地,再想转移就难了。但叶若夫不打算转移——至少在第一轮打完之前不转移。他需要的是把所有炮弹在第一轮就打出去。
炮管指向北方,灰绿色的钢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排长蹲在阵地中央,手里攥着电话线,耳朵贴在话机上等前沿观察所的命令。电台里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很久。
根据苏军的战斗统计,第一轮炮击造成的伤亡往往最大,此时敌人还来不及隐蔽,阵地上的有生力量、武器、观察设备都暴露在外。一旦炮弹落下,幸存的敌人就会迅速躲进防炮工事、坑道、掩蔽部,后续炮击的杀伤效果会急剧下降。一轮突袭打掉七成,剩下三成躲进洞里,再轰十轮也炸不死几个。所以,苏军的战术从来不是“徐徐轰击”,而是集中全部火力在最短时间内把预设目标砸烂。不留预备队,不试射,所有炮同时开火,用绝对的火力密度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其歼灭。这是从卫国战争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铁律——首轮即终轮,第一击即决定性的一击。
“全排,放!”
第一轮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嗵、嗵、嗵——六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片,炮弹冲出炮管时在晨雾中划出模糊的弧线。几秒钟后,防线深处的碉堡群炸开了花,爆炸声从远处滚过来,像打雷。高爆弹在混凝土碉堡顶上炸开,碎石和弹片四溅,浓烟从射击孔里往外涌。
“放!”
又是六发。这次落在第二道防线的交通壕里,炮弹在密集的战壕中炸开,冲击波沿着堑壕横冲直撞,把里面的守军像破布娃娃一样抛出来。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不到三分钟,一百二十发重锤砸在守军头上。守军根本来不及隐蔽,第一轮炮弹落地时很多人还在战壕里睡觉,被爆炸惊醒后本能地想往坑道里钻,但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封住了所有入口。碉堡群被炸塌了七座,战壕被掀翻了几百米,铁丝网被炸出七八个大缺口。守军的还击稀稀拉拉,几发盲射的炮弹落在远离炮位的地方,毫无威胁。
“打得好!”前沿观察所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来。
独臂军官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叶若夫,叶若夫没有看他,正在用铅笔在地图上标记弹着点,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120毫米迫击炮的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炮弹比V3导弹便宜得多,装填比榴弹炮快得多,曲射弹道能把炮弹送进任何形状的工事里,从战壕到反斜面,从碉堡射击孔到掩蔽部入口,没有打不到的地方。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六门炮打出了一百多发炮弹。碉堡群被炸塌了三座,战壕被掀翻了几段,铁丝网被炸出好几个大缺口。守军的还击稀稀拉拉,零星的机枪声夹着几声步枪的脆响,形不成威胁。
“停炮。”叶若夫放下望远镜,“步兵上。”
摩托化营的步兵从阵地上跃出去。机枪手抱着RPK,弹药手跟在后面扛着弹箱,82毫米迫击炮手扛着小炮跟在大部队后面。冲锋号刺破硝烟弥漫的战场,工兵们跑得满身是汗,有人边跑边喊,喊的是那些从夜校里学来的口号。守军在第一道防线上撑了不到二十分钟,前沿战壕里的兵看到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身影从硝烟里冲出来时有人扔下枪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还有人趴在战壕里装死,沃顿家族的步兵跟在后面冲进缺口。守军从碎石和泥土里爬起来,晕头转向地试图组织抵抗,但没了碉堡,没了战壕,失去了统一指挥。散兵坑里的机枪响了没几下就被RPK压制住,那些刚从塌陷掩体里爬出来的人没跑出几步就被后续跟进的步兵一个个击毙。独臂老头骑马从后面赶上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冲叶若夫竖了个拇指。但北方边军的精锐毕竟不是豆腐渣。外层防线被撕开后,残存的守军退入第二道防线的地下坑道网。这些地道是考格列汀家族花了好几年修建的,混凝土结构,上下两层,通风口隐蔽,弹药储存室、指挥所、急救站一应俱全。守军用机枪封锁地道入口,试图把红军挡在外面。
叶若夫蹲在被炸塌的通风口旁边,用手电往下照。地道很深,底部有积水,隐约能听见里面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他朝身后的动员兵打了个手势。
“班长,上。燃烧瓶开路,波波沙扫射,一间一间地清。”
班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左肩的肩甲被弹片剐花了好几道痕迹。他点了点头,从背上取下那支AK步枪,拉动枪栓确认子弹上膛,又弯腰从脚下捡起两枚燃烧瓶塞在腰间。身后的几个动员兵穿着同样的军大衣,左肩那块厚重肩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这些肩甲是二战期间军事委员会根据战斗经验特意加装的,战后才全面推广,加入到步兵条例中 ——战壕近战时,敌人最习惯瞄准的就是肩到胸这片区域,射击、投弹、出枪时这里暴露面积最大。一块压制的钢制肩甲,能扛住流弹破片,能抵御刺刀劈砍,在这个距离上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一个动员兵掀开地道入口的盖板,班长率先跳了下去。地道里一片漆黑,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出斑驳的混凝土壁和散落的弹药箱。守在拐角处的两个敌军听到动静正要举枪,班长的AK抢先喷出了火舌——一个长点射就把两个人打得浑身是血,撞在墙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红的擦痕。枪声在地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回音在巷道中来回撞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跟上!别掉队!”班长压低声音吼道。
队伍沿着主巷道推进,每隔十几米壁龛里就窜出人影,步枪的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波波沙的优势在这种环境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不需要精准瞄准,只需要朝枪口焰的方向把子弹泼过去。71发弹鼓提供的持续火力让动员兵可以一个人压制住对面三四个人的步枪,打得混凝土碎屑飞溅,打得敌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二个拐角处,一个机枪掩体突然开火,子弹横扫过来打在班长左肩上。肩甲被击中,夹层钢板把弹头偏转了方向,子弹斜飞出去嵌进旁边的墙壁,扬起一片灰尘。班长只觉得肩膀被猛推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但皮肉没事,骨头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深深的弹头印记,咬牙站直,从腰间抽出燃烧瓶,打火机在裤腿上擦燃。
“卧倒!”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趴下。班长把燃烧瓶在地道墙壁上磕碎瓶口,点燃布条,探出半个身子朝机枪掩体甩了过去。玻璃瓶在掩体入口炸开,粘稠的燃烧剂四溅,瞬间把整个射击口变成一道火墙。机枪手浑身是火从掩体里滚出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火却越烧越旺,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烧出一股焦糊的恶臭。地道里瞬间升温,烤得人脸上发烫,呛人的浓烟顺着巷道翻滚。另一名敌军试图从火墙旁边冲出来,被跟在班长身后的副射手一梭子波波沙打了回去,尸体栽倒在火焰里,成了新的燃料。
“冲!”带头跨过还在燃烧的尸体继续前进。剩下的敌人开始慌乱,有往更深处跑的,有从侧洞跳出去的,还有跪在地上举枪投降的。动员兵的波波沙几乎没停过,71发弹鼓打空了换,换了再打,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滚烫的铜壳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打着旋儿。
地道深处的指挥所里,守军的连副还在对着电台喊话,试图呼叫炮兵支援。话没说完,一个穿着灰绿色军大衣的身影就撞开了门,右肩的甲片上还嵌着一颗变形的手枪弹头,波波沙的枪口对准了他。他慢慢举起双手
后续的清扫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每一个通风口、每一个储藏室、每一条支巷道都搜了一遍。有的人在黑暗中被击毙,有的从隐蔽通道爬出去逃到地面,被沃顿骑兵截住,更多的选择扔掉武器从黑暗中举起双手。
叶若夫从地面入口走进地道时,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焦肉和燃烧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两旁的俘虏蹲在墙边,双手抱头。班长靠在一根立柱上清理枪膛,左肩的甲片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擦痕。叶若夫看了一眼他那块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肩甲,没有说安慰的话。
叶若夫点了点头,转身往更深处走去。身后,动员兵们还在挨个地道口排查,波波沙的枪声偶尔从某处传来,短促而密集,然后是一片寂静。机枪掩体还在冒烟,那面被火焰熏黑的墙壁上,一颗变形的弹头掩体旁边,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德列文的机械化连没有给对手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半履带车队在凌晨两点从威清城出发。九台车,九挺二十毫米炮,九台发动机同时运转,低沉有力的轰鸣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德列文没有选择正面冲击叛军和卢特兰边军联合防线的最强点,而是从两翼迂回,利用半履带车的速度优势把九台车分成三组,三路并进,同时扑向敌军的三个防区。他们听见了引擎声,低沉、持续、越来越近,但不是卡车的声音,比卡车更重、更沉、更有压迫感。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放了一枪,枪声被引擎声吞没。西南线的战场没有北方那样绵延的堑壕和碉堡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被干涸河床割裂的丘陵地带。叛军和卢特兰边军的联合防线依托几座高地展开,炮兵阵地部署在纵深的反斜面,视野开阔,射界良好。他们的指挥官并不愚蠢——他知道自己的兵打不过沃顿那样的正规军,但对付从东边来的杂牌部队,凭这些炮足够把人挡在外围。他没想到的是,德列文的机械化连没有从正面冲。
车队熄了灯,九台半履带车摸黑前进,驾驶员凭夜视仪和地面微弱的反光把车开到预设的进攻出发阵地。发动机熄火后,旷野上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德列文蹲在第一台车的车头后面,举着夜视望远镜,目光越过最后一道土坡,落在那片黑沉沉的高地上。高地半腰有篝火在闪,守军没有进入临战状态。“炮兵阵地还在反斜面,炮口朝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炮手说,“火炮机车提前出动,绕到他们侧翼,等信号。打起来以后,第一时间压制反斜面的炮。不能让他们的炮把管子转过来。”
火炮机车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铁蚂蚱,突突突地在干涸的河床里飞奔,车后座架着那门新出厂的82毫米迫击炮,炮管短短的,座钣用铁链固定在车架上。炮手蹲在车斗里,怀里抱着炮弹箱,身子随着车身颠簸上下起伏。五台车贴着河床边缘摸黑前进,车灯全灭,只靠前车尾部的荧光点保持队形。驶过干涸的河床,在距离敌炮兵阵地侧翼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头朝东,炮口调整到预定射角。
四点半,德列文按下了信号枪的扳机。
三颗红色信号弹刺破夜空,在丘陵上空缓缓下坠。九台半履带车同时发动,车灯全开,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像九把巨剑劈开了黑暗。二十毫米炮朝着高地上的守军阵地喷吐火舌,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弹道,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火炮机车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发动了。六台车从河床边缘冲出来,发动机怒吼着爬上了斜坡。车头的灯光在颠簸中上下跳跃,照射出前方模糊的地形轮廓。炮手蹲在车斗里,把一发82毫米炮弹从炮口塞进去。
“放!放!放!”
嗵!炮弹从炮管里窜出去,几乎是直射——距离太近,迫击炮的曲射弹道在这里拉成了近乎平射的弧线。炮弹在第一门野战炮旁边炸开,碎片打在炮盾上叮当作响。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转过来,但火炮机车已经冲到了更近的位置。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飞出,有一发正中弹药车,殉爆的火焰窜起七八米高。亮光把整个炮兵阵地照得如同
炮手们几乎是凭着感觉在装填。一发82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嗵的一声飞出去,直接在敌炮兵阵地上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没有瞄准,不用瞄准——距离太近,目标太密集,每一发炮弹都有收获。卢特兰边军的炮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炮位甚至连炮衣都没来得及解开。那几门步兵炮的炮管还朝着正东方向——那是他们预设的射界,可敌人是从侧翼打来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试图转动炮轮调整方向,但火炮机车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下来,把炮位连同炮手一起炸飞。
“再放!别停!”炮班长扯着嗓子喊。驾驶员把油门拧到底,三轮车在弹坑和碎石间横冲直撞,炮手根本不需要担心方向——驾驶员会自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让炮口始终对着敌阵地。这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战术:把82毫米迫击炮搬到机动平台上,让炮跟着车跑,让车跟着炮打。虽然没有坦克的火力猛,但它便宜、灵活、随时能跑、随时能打,让敌人根本抓不住目标。
敌炮兵阵地彻底哑了。那些没被炸死的炮兵扔下火炮,连滚带爬往后逃。火炮机车紧追不舍,82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炸得溃兵不敢抬头。
德列文的第一组车队从东北方向杀出,车灯全开,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照在那些趴在战壕里揉眼睛的士兵脸上。“开火!”二十毫米炮平射,炮弹在战壕沿线炸开。高爆弹把人体抛向空中,把机枪掩体撕成碎片,把来不及逃跑的士兵压在塌陷的交通壕里。第二组车队从西北方向杀出,切断了敌军的退路。第三组车队,和威清城和两个产粮地的机械化班、民兵——从正南方向压上来封住了最后一条缺口。
卢特兰边军的指挥官听到四面都是引擎声时试图组织反击。炮兵连的连长在电台里喊:“炮口方向?敌人在哪?”没有人能回答他。东边有车,西边有车,南边也有车,东北边是他们的防线,但防线已经被撕开了。炮兵们手忙脚乱地把炮从牵引车上解下来,还没调好方向,半履带车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沿。二十毫米炮弹在炮位中间炸开。
德列文从车上跳下来,踩着还在冒烟的焦土走到那门歪倒在路边的步兵炮前。炮管朝着天空,炮轮还在转。几个炮兵蹲在旁边的弹坑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你们,谁是管事的?”一个中尉从人堆里站起来,脸上全是灰,裤裆湿了一片。“我……我是。”德列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溃兵是在天亮后被围住的。
威清方向的民兵班堵在南边的渡口,两个产粮地的民兵班卡在东边的公路上。机械化连的半履带车从北边压过来,三面合围,把逃散的溃兵赶进了一片开阔地。前几天还在互相射击的队伍,今天在同一个包围圈里蹲着,彼此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排成一列。一个叛军的士兵认出了旁边蹲着的卢特兰边军——昨天他们还在一个战壕里,今天都成了俘虏。
德列文站在半履带车的车顶上清点人数。对面的残兵败将排成几排蹲在地上,武器堆在面前。他数到一半就不数了,太多了。“带走,回去再审。”
南方的通信兵是在西南战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赶到的。
工兵骑马冲进壁垒城时浑身都是沙土,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将军同志!南方!南方来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信封,双手递过去。齐才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贵军如能提供后勤及火力支援,沙海防线守军愿接受改编。守军指挥官,瓦西里。”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前沿虫子又动了。三天,最多再撑三天。”
齐才看完纸条,递给艾莉亚。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瓦西里。这个人我知道,沙海防线守了几年没退过。他的兵都是本地人和发配去的边军,不是考格列汀的私兵。虫子来了打虫子,虫子退了种地。没抢过老百姓,也没帮考格列汀欺负过人。”
军委的紧急会议在指挥室里召开。列昂尼德从南边赶来,衣服上还带着硝烟味,裤子湿到膝盖,不知是露水还是血水。“瓦西里这个人我之前听说过,沙海防线守了好几年没退过一步。他的兵有实战经验,熟悉地形,熟悉虫子的规律。这样一支力量打散重编太可惜,就地改编给后勤给火力支援最划算。等我们腾出手来再解决南方的问题。”
德列文从西南战场用无线电发来意见:“瓦西里要是拿了粮拿了枪去给卢特兰当走狗,不会在沙海里守几年。早跑了。”温可洛夫斯基的声音从灰港方向传来:“南方那条线现在顾不上,但也不能不管。沙海防线要是破了,虫子往北涌——我们刚打下来的根据地全完。”
齐才等所有人的意见都说完了才开口。“我去。南方那条线不是派个人去送粮食就能解决的,得有人去看,去谈,去把这条线真正接过来。”他看向艾莉亚,“我带警卫班去,你跟我。”
艾莉亚没有说话,只是把记事本合上,铅笔别回胸前的口袋,站到他身后。
部队在当天下午出发。两辆半履带车,二十个人,加上从工兵营抽调的一个排,带着四门82毫米迫击炮和三个基数的炮弹。卡车上装满粮食和药品,车队驶过南门时城墙上有人吹号,号声很轻,被风吹散。艾莉亚坐在齐才旁边,膝盖上摊着记事本却没有写字,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
“齐哥,南边那个瓦西里,你要见他,不怕他把你扣下当人质?”
齐才没有立刻回答,也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不怕。他在沙海里守了几年没跑过,那样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耍这种小动作。”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你不是在我旁边吗。”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向南。远处沙海的方向,天边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那是虫群活动时扬起的尘雾。通信兵骑马从前面跑回来,说瓦西里的人在前面等,是他们自己的人。向导骑着一匹瘦马等在岔路口,举着一面用床单绑在竹竿上的白旗——没有别的布了,只有这个。他看着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的士兵,目光从半履带车扫到迫击炮,从迫击炮扫到那些灰绿色的军装。
“你们,是那个齐才的队伍?”
“是。”齐才走上前伸出手,“齐才。”
向导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他抬起头盯着齐才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浅浅的缝。“瓦西里等你们很久了。跟我来。”
瓦西里的人是在沙海边缘的一片废墟里等着齐才的。废墟原来可能是个小镇,镇口立着半截石碑,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平了,看不清楚。几堵矮墙还立着,墙根下蹲着些人,穿的不是军装,是杂色的棉袄和皮褂子,枪靠在墙上,锈迹斑斑。看见车队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蹲着,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不是迎接,是打量。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走出来。脸颊削瘦,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眉骨下面,像两口枯井。他身上穿着撕了肩章的军大衣,灰绿色的呢料磨得发白,领口补过一块不同颜色的布,针脚歪歪扭扭。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套的搭扣断了,用铁丝拧着。
“齐才?本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沙海里特有的干燥和一种不太习惯跟人说话的滞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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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齐才的肩膀扫视车队。两台半履带车,一个排的工兵,四门82迫击炮,卡车上堆着粮食和弹药。他看了一圈,目光收回来,在齐才脸上又停了片刻,像在找什么。
“进屋说。外面冷。”
屋子是废墟里还算完整的一间。没有门,挂着一条破棉被挡风;没有窗,墙洞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屋里生着一盆火,木柴在铁盆里噼啪作响。瓦西里蹲在火盆边上,齐才也蹲下去,膝盖碰膝盖,像两个坐在田埂上歇晌的庄稼汉。
“你们从北边打下来的?”瓦西里用铁条拨了一下火,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从东边。”齐才说,“威清方向。”瓦西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考格列汀那帮人,早该倒了。就是没想到,倒得这么快。你们的兵,从哪来的?不像卢特兰的,也不像沃顿的。”
“从老百姓里来的。”齐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路上没抽完的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瓦西里接过烟低头闻了闻,没有点,夹在指间。“老百姓?”他抬起目光看着齐才,“老百姓会打炮?”
“会的。教就会。”
瓦西里沉默了。火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他把那支烟别在耳朵上。“你们在北边打的那几仗,我听说过。车的发动机还没熄火,步兵已经跳下来冲锋了。打法的确不一样。”他顿了一下,“但我们这边不是打人,是打虫子。人和人打,打不过可以跑,跑不了可以投降。虫子和人打,不给你跑的机会,也不受降。你们的炮,打虫子好使吗?”
齐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就炸了锅。
先是马蹄声,急促、杂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马跑。然后是哨子声,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瓦西里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铁条掉在地上,弯腰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虫子来了!”掀开门帘就冲了出去。艾莉亚一直没有进屋,靠在门外的墙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听见哨声,她右手已经握住枪柄。齐才从屋里出来时,她正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
“齐哥,来了。很多。”
齐才没有问有多少。南边的天已经变了色——不是黑甲壳,是暗黄,像有一堵沙墙在往这边推。沙墙下面有一片暗色的潮在涌动,速度不快,但很稳。那是虫子的队列。瓦西里的兵已经在废墟外围散开了,趴在矮墙后面,蹲在弹坑里,枪架在前面,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把炮架起来。”齐才的声音不大,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工兵们从车上取下来那四门82毫米迫击炮,在废墟后面选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架炮,用铁锹挖好座钣坑,用水平仪调平。炮弹箱打开,黄铜弹体并排码在地上,引信还没拧上。“
齐才从矮墙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打一波,试试手。”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炮排的排长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耳机压在耳朵上,听到这句话立刻对着话筒重复了齐才的口令。废墟后面的阵地上,四门82毫米迫击炮的炮手早已准备就绪,炮弹箱全部打开,弹体并排码在炮手身侧。瞄准手最后一次校正射角,检查水平气泡。装填手右手握着炮弹,弹头朝下,停在炮口上方。
“放。”
第一轮四发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嗵嗵两声闷响。炮口硝烟尚未散尽,弹体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高弧线。炮弹落在虫群前锋线上,炸开的沙柱冲天而起,弹片呈扇形横扫,几十只虫子的肢体被抛上半空。
“继续放。”齐才没有报修正量。第一轮只是试射,他要看的是虫群的反应。
虫子没有反应。没有停,没有散,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涌,速度快了,沙沙声变成了轰隆隆的低鸣。齐才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观测员,走回迫击炮阵地。炮兵们装填的速度已经提起来——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滑进炮膛,座钣在反复的后坐力中一寸一寸地嵌入冻土。
“加两度,打纵深。”齐才拍了拍瞄准手的肩膀。炮管抬起来,炮弹越过前锋线落在虫群中部。爆炸连成一片,火光和沙尘混在一起,整片开阔地被烟雾覆盖。虫子被打得横飞竖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但后面的队伍没有停,踩着同类的尸体越过火力覆盖区,继续往前涌。
齐才皱了皱眉。迫击炮的弹片杀伤对虫群有效,但不够快,虫子太多、太密集。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两辆半履带防空车,目光落在车顶那两门20毫米高射炮上。那些炮本来是打飞机的,高射速,大威力,弹道平直,一打一个孔,但现在没有飞机可打。
“高射炮,平射。”他的声音不大,两辆半履带车的引擎同时发动,履带碾过碎石,车身转向南方横过来。炮手压低炮管,几乎是水平指向虫群。弹链装进了供弹口,每门炮两百发,高爆穿甲弹混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火。”
第一门高射炮的怒吼把所有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炮口焰喷出半米多长,23毫米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烫的黄铜陷进冻土里冒着白烟。弹丸以超过每秒九百米的速度冲出炮管,几乎是出膛的同时就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巨虫。炮弹从虫子的头部穿入,贯穿整个躯干,从尾部带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钻出来,又在后面的虫群中连续贯穿了好几只才炸开。
这不是迫击炮那种抛射弹道——这是直射,是贯穿,是任何前方的东西都给给你凿出一个透明窟窿,第二门炮紧跟着开火,两条火鞭交叉扫进虫群,23毫米高爆弹在虫群中炸开,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虫子掀翻,弹片钻入甲壳缝隙,爆出一团团暗绿色的体液。
高射炮的射速太快了。不到一分钟,第一门炮就打完了两条弹链,两百发炮弹倾泻在虫群前锋线上。虫子倒下的速度比涌上来的速度更快,残骸堆积成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后面的虫子被这道由同类尸体构成的屏障阻隔,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它们没有退,开始在尸体堆后面聚拢,数量越聚越多,像在酝酿下一波冲击。
“换高爆榴弹!”齐才朝迫击炮阵地吼道。
炮手们把炮弹箱里的弹药换了一种,引信更长,弹体更大。齐才蹲在炮位旁边亲手调整射角,一边转头对瓦西里喊话:“你的人,往两翼散开,不要集中在正面,等会儿爆炸范围大。”瓦西里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猫着腰沿着废墟边缘跑开,边跑边朝自己的人打手势。艾莉亚跟着他跑出去,在她指定的射击位置架起那支AK。
“左零三,加两度。”
炮兵调转炮口,座钣在冻土上碾出一个浅坑。
“放!”
炮弹划出的弧线比之前更陡,落在那片暗潮最密集的地方。四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在虫群最密集的区域炸开。高爆榴弹把虫堆炸出一个个巨大的缺口,弹片混合着沙土和虫肉四散飞溅。齐才把望远镜递给瓦西里,瓦西里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虫子被炸得乱滚,整片开阔地被爆炸的火光和飞扬的沙尘覆盖。
燃烧瓶是在虫子冲到废墟边缘时开始投掷的,苏军生产的手榴弹一向不怎么可靠 ,相应的,燃烧瓶补上了它的生态位并发展出了不同的效果,班长和副班长们苦练的投掷技术终于发挥了作用,燃烧瓶在空中划出大大小小的弧线,有的砸在虫子头顶上炸开,有的落在虫堆中间摔碎。燃烧剂在沙地上摊开,窜起的火苗足有半人高,虫子被烧得甲壳爆裂翻倒打滚,发出类似开水壶哨音的尖锐嘶鸣。焦臭味扑过来,混着虫体液特有的酸腐,熏得人眼睛发涩。
虫子终于在正面的高地上停住了。不是被打光了,是被打穿了。高射炮的直射火力在虫群中开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迫击炮和燃烧瓶封住了两翼,虫群被切断成几块,互相失去联系,在原地打转,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撕咬。瓦西里的兵从矮墙后面探出身子,端着枪补射那些还在挣扎的虫子,枪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枪都能撂倒一只。
虫子退了。不是被打光了,是被打懵了。高射炮的炮弹钻出整齐的孔洞,迫击炮炸出一个个漏斗状的大坑,燃烧瓶把虫子的甲壳烧得焦黑发脆,风一吹就碎成灰壳,露出底下已经熟透的虫肉,滋滋冒着油脂。它们横冲直撞地来,又在开阔地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残骸,又退潮一样往南涌回去。瓦西里从掩体后面站起身,端着枪看着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他的兵也站起来,有人趴在矮墙上朝南边张望,有人蹲在弹坑里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
瓦西里的兵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打了几年的虫子,每次都是等人冲到跟前了才开枪,打完一枪退一步,退到没路可退了就上刺刀。他们不知道原来炮可以像泼水一样打,不知道高射炮还能摁平了往地上扫,不知道燃烧瓶扔出去能把虫子活活烧死而不是只吓它们一跳。
瓦西里没有动。他端着枪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看着弹坑里虫子的残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门还在冒着青烟的迫击炮,看了一眼那些蹲在炮弹箱旁边、正在清点弹药的炮兵。走进废墟,在火盆旁边蹲下来,把那支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点。
“你们的炮,打得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炮兵练了很久。”
“你们的后勤呢?粮食,药品,弹药,油料——谁管?”瓦西里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沙海这条线,我守了三年。三年,虫子打退了一拨又一拨,弟兄们死了一个又一个。我不怕死兵,怕的是兵死了,没人补。炮坏了,没人修。炮弹打完了,没处领。”
齐才没有立刻回答。从艾莉亚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后勤编制的草稿,补给排、修理排、被服厂、兵工厂。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火盆旁边的地面上。瓦西里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伸手把笔记本捡起来。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数字,认得那些画在图上的线条和箭头。齐才没有催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你这条线,我们接。粮,有。弹药,有。兵,慢慢补。炮坏了有人修,人要学了才会,干部要在夜校里慢慢培养。”他顿了一下。“你守了三年,虫子没过去。以后也过不去。”
瓦西里没有说话。蹲在火盆边,把那支烟从膝盖上拿起来叼在嘴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我这条线,从南边到西边,四百多里。虫子一年来七八回,小打小闹不算,大的潮一年至少两三回。”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炮。步兵炮有几门,炮弹不够。重机枪子弹复装了好几回,膛线都磨平了。兵——你看看他们,穿的啥,吃的啥。”
“我知道。”齐才说。
瓦西里抬起头看着齐才。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的东西,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掐灭,站起身。
“齐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全是沙土和机油。“沙海这条线,交给你了。我跟你干。”
齐才握住那只手,手很烫,像刚从沙子里挖出来的一样。火盆里的木柴又塌了一下,最后一根木柴烧断了,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亮了一瞬。艾莉亚站在门外的冷风里,背靠着土墙记事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抵着纸面却没有写字。她侧耳听着屋里那些模糊的对话声,听见瓦西里最后那句话时,笔尖压住了,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天快黑了。南边那片沙海在夜色中渐渐隐去,虫子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大地在咳嗽。工兵们开始卸车,粮食搬进瓦西里腾出来的仓库,药品分发给那些身上带伤的守军,迫击炮架在阵地里,炮管朝向南方。瓦西里的兵围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米袋子堆成小山,没人说话,但有人蹲下去摸了摸麻袋的边角。瓦西里站在齐才旁边,没有看那些粮食。
“你们的烟叶呢?有富余的没?”
艾莉亚从口袋里摸出那包齐才分给她的烟,打开看了一眼——还剩小半包,自己只抽了两根,其余的都攥在手里。她把烟递了过去。瓦西里低头看着那包烟,伸手抽出一支点上。
“齐将军,你的这个小同志不错。”
他深吸一口,眯着眼把烟咽进肺里,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风中散开,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