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上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伊万从北方发来电报时,壁垒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冻雨。齐才在指挥所里读完那封简短的电报——沃顿家族已集结主力南下,前锋距边境防线不足两日行程。加夫里尔的覆灭打破了北方僵局,沃顿家主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电报末尾,伊万罕见地加了一句个人意见:“沃顿家主老谋深算,南下是真,意图待定。建议早定对策。”

    齐才把电报推给艾莉亚,她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去叫人。所有人。”齐才看了看表,“一个小时内到。”

    雨没有停。一个个身影从雨幕中走进指挥所,军大衣湿透了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最后来的是叶若夫,他从摩托化营的驻地跑了十几里路,脱下帽子在门口拧干水才进来。“沃顿南下。”齐才把伊万的电报传下去,纸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桌上。“打还是谈,今天定。”

    德列文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但很沉:“打了两场仗,死了人,流了血,打下地盘拱手让出去,同志们不答应。”

    叶若夫摆弄着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不说话,在等齐才说更多。列昂尼德从灰港方向赶来,裤腿上全是泥巴。“沃顿现在是友非敌。他南下是帮我们,不是来抢地盘。但我们得把底线画清楚。”

    温可洛夫斯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画清楚?怎么画清楚?地图上画一条线,他认不认?”

    “认不认在他,画不画在我们。”齐才终于开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铁砧堡的位置。“铁砧堡以北,红军尚未改造之地,交给沃顿。”手指向上移,在沃顿家族控制区和考格列汀旧地之间划出一道弧线,“以南,我们的。粮食、矿产、军工、灰港商路,都在南边。北边冻土荒地,给他,不心疼。”

    苏斯洛夫手指轻叩桌面。“他要是嫌少呢?主力都南下了,胃口大得很。万一他拿了北边还想往南看,我们怎么办?”

    列昂尼德摇了摇头:“不会。沃顿家主打了一辈子仗,不傻。加夫里尔两千大军被我们吃掉了,他敢在南边闹事,不怕崩牙?但他不闹事,不代表他不会占便宜。谈判的时候,该硬的要硬,该让的要让。底线画好,多余的一寸不给。”他没有提南方——南方那片虫子的沙海还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横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表决。两个方案摆在桌上——死守防线寸土不让,或主动出击分兵两路。齐才先举了手,然后叶若夫、德列文、列昂尼德、温可洛夫斯基、苏斯洛夫,所有人的手都举了起来,但举的不是同一个方案。齐才指着地图上两条红线,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摩托化营北上,从壁垒和铁砧堡调集卡车,把摩托化营连人带装备送到北边去。叶若夫,你带营部和两个摩托化连。合兵沃顿,对北方防线攻坚。”

    他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标注着卢特兰边境的灰色地带和几支正在僵持的叛军残部。“机械化连,向西南打。与威清城和南边两个产粮地的机械化班、民兵,三面夹击,把叛军和卢特兰边军吃掉。南边那条线现在顾不上,但至少要把西边打通。”

    艾莉亚在纸上快速记录,铅笔尖划过纸面刷刷作响。

    “两面同时打。北边和沃顿接壤,西边和卢特兰对峙,东边灰港已经在我们手里,南边……”他顿了一下,手指没有指向南方的沙海,“南边暂时不动,等西边打下来再说。”他收回手看着众人。“这一仗打完了,西边通往卢特兰的商路就断了,叛军没了退路,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南方的事。”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雨点打在屋顶铁皮上的声音。

    叶若夫把那支烟点着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雨幕中很快被风吹散。“北边交给我。沃顿那边,谈不拢再打。打,也不怕。”他把烟叼在嘴角起身敬了个礼,“我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德列文也站起身,“西边我来。机械化连我先带着,加威清民兵,再加两个产粮地的民兵班,三面夹击,够用了。”

    齐才看向艾莉亚,她记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齐哥,你还没说底线。”

    “什么底线?”

    “铁砧堡辐射圈以北,交沃顿。以南,归我们。那铁砧堡呢?辐射圈怎么画?铁矿归谁?矿上的工兵委员会归谁?北边那些还没改造的村镇,是连人带地一起交,还是只交地不交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齐才看着艾莉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眸里除了平静还有一种东西——不是质问,是提醒。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艾莉亚是对的,他还没把底线说透。

    转身重新面对地图,手指点在铁砧堡的位置。“铁砧堡,不交。铁矿,不交。矿上的工兵委员会和矿工自卫队,不交。以铁砧堡为圆心,半径三十里画圈。”手指沿着一个无形的圆滑动,“圈以南,我们的。圈以北,还没改造的村镇,人可以走,地可以留。愿意跟我们南迁的,分地分粮。愿意留下的,我们不强留。但是——人不卖给沃顿,地也不许沃顿的人来收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收回手,看着众人。“这是底线。谁越过这条线,打。”

    没有人再提问。

    列昂尼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草图。他指着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线以北,大部分是冻土和荒地,种不了粮食,没有矿产,只有几个小村子。以南,才是精华。沃顿家主不傻,他看不上那片地。他要的是——我们欠他一个人情。”这话说得所有人都沉默了。齐才从桌上拿起那张皱巴巴的草图看了看,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雨幕。

    远处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几道微弱的光柱在雨中晃动。雨还在下,那面红旗被雨水浇透了贴在旗杆上,但他知道,等雨停了,它还会再飘起来。南边那片沙海里的虫子,迟早也要面对。但不是今天。今天的战场在北边和西边。今天的敌人是沃顿的家主和卢特兰的边军。今天的任务是活下去,把根据地连成一片,然后把那些在雨里飘着的红旗,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下午六点,壁垒城的北门开了。

    不是哨兵开的,是老百姓自己开的。最先来的是那些从考格列汀地窖里翻出粮食的穷人,扛着麻袋,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咸菜、煮鸡蛋——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今天全拿出来了。一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塞进路过的小战士手里。小战士愣住了,捧着窝窝头看着老太太,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拿着,拿着。我儿子也是当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北门外,卡车已经排成了长龙。摩托化营的卡车,灰绿色的车头朝着东北方向,车斗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动员兵坐在前面,工兵坐在后面。动员兵穿着灰绿色的军大衣,铜纽扣擦得锃亮。工兵穿着新发的军装,式样和动员兵的一样,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灰,有的偏绿,但左臂上都缝着那块红布——镰刀和锤子,黄线绣的,歪歪扭扭但针脚很密。火车头式的卡车轰鸣声此起彼伏,柴油燃烧的气味混着晨雾弥漫在城门口,呛鼻子但不难闻。

    副驾驶的门开了,叶若夫跳下车。今天他没有叼烟,军大衣扣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那支系统配发的AK,枪托上绑着一小块红布,风吹过来细细地飘。他爬上最近那辆卡车的车头,面向队列,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很强。车头下的士兵安静下来,远处城墙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城门口的老百姓也不说话了。叶若夫没有拿稿子,站直了些,军大衣在晨风中微微鼓动。“你们今天要往北去,去打那些还在当老爷的人。你们怕不怕?”沉默了片刻,有人喊不怕,声音稀稀拉拉的。叶若夫没有生气,点了下头。“不怕是假的。我也怕。怕死,怕回不来。”他的目光落在队列里某个人身上又移开,“但更怕的,是我们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同志,回头一看,我们的儿子还得给他们当牛做马。”

    没有人说话。远处卡车的引擎声低低地轰着,像大地在呼吸。

    “所以,怕也要去。死也要去。”叶若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但不是喊,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去了,把那些还在当老爷的人打翻。回不来,你们的儿子也不用再给人当牛做马。”他把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礼。“出发。”

    第一辆卡车的引擎轰然加大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缓缓启动。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车斗里的士兵沉默着,没有挥手,没有喊口号,只是默默地看着城门口那些越聚越多的人群。有人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使劲挥了挥手。城墙上号手吹响了军号,高亢,嘹亮,刺破晨雾。

    另一头,东门也在集结。机械化连的半履带车排成一列,车头上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德列文站在第一台车的车顶上,手里握着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连旗,风吹得旗面啪啪地拍打他的手臂。九台车,九挺二十毫米炮,九台发动机同时运转,低沉有力的轰鸣在空气中形成共振,震得路边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柴油混合着下完雨湿润空气的气息、钢铁和橡胶的味道、新鲜机油味,混在一起,蒸腾而上。德列文从车顶跳下来,拉开车门把旗插在副驾驶座上。没有长篇讲话,拍了拍车门朝外面喊了一句:“跟上,别掉队。”

    半履带车一辆接一辆驶出东门。履带碾过碎石,车尾扬起尘雾。每台车经过时路边都有人欢呼。新军装还不太合身,钢盔戴得歪歪斜斜。有人在人群中发现了认识的工友,隔着人群喊了一嗓子,被班长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咧着的。齐才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支车队渐渐远去的背影,艾莉亚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记事本,指尖捏得发白。她在数那些年轻的、刚拿到枪没多久的、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背影,但她没有说。

    最后一个半履带车消失在晨雾里。人群还没有散,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扶着墙慢慢往回走,有人还站在那里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手里的窝窝头攥成了渣。一个老太太还站在城门口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旁边一个小女孩扯着她的衣角问:“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窝窝头,嘴唇哆嗦了几下。

    齐才从城门楼上下来,穿过人群。经过老太太身边时停了一下,老太太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将军,他们能回来吗?”

    齐才沉默了片刻,把窝窝头轻轻放在老太太手里,攥了攥她的手。“能,我答应您。”声音不大。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军大衣下摆翻飞。远处,车队的轰鸣声已经听不见了。城墙上那面红旗还在飘,飘得很高。

    艾莉亚从后面追上来,记事本抱在胸前。“齐哥,你刚才答应老太太的,万一……”齐才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