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设厂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沃顿军官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抵达的。十一个人,领头的姓科尔涅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左脸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伤,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他的军装是考格列汀时代的老款式,但浆洗得笔挺,铜扣擦得能照见人影。其余的人有少校、有上尉,也有两个年纪轻轻但眼神精明的大尉。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时,目光从那些半履带防空车上扫过,又扫过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嘴唇紧闭。

    齐才站在指挥部门口,没有迎上去。伊万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防毒面具挂在腰间,左肩的甲片打着补丁,是地道和燃烧瓶那次留下的痕迹。科尔涅伊中校走到齐才面前,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沃顿家族派遣军官队,奉命报到。”声音很硬,像冻土地里的石子。齐才还了礼,没有多余的话,点了头,手往旁边一抬,伊万上前一步,站在科尔涅伊面前,两人对视,没有说话。风从空地那边灌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他们之间飞过。

    分配到部队各级的军官们在当天下午就下去了。科尔涅伊被分到伊万的营部当作战参谋,其余的人有的去了机械化连,有的去了摩托化营,有的被直接塞进连队当副连长的军事顾问。有的专门负责中级军事教学,齐才站在窗后面看着那些人被各部队的人接走,转身走回桌前,对跟上来的伊万和叶若夫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同志们要学沃顿军官的战术、指挥、训练、后勤。学了要用,用了要教,教了要推广。但是只学技术,不学思想。军官怎么带兵,可以学,但军官打骂士兵那一套不要学。军官怎么组织训练,可以学,但军官克扣军饷那一套不要学。军官怎么管理后勤,可以学,但军官吃空饷喝兵血那一套不要学。还有——他们在战场上怎么处置俘虏,你们亲眼看看就好,心里有个数,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绝不能做。叶若夫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着的烟。伊万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科尔涅伊中校对叶若夫的态度不算配合,也算不上对抗,更多是谨慎。他每天跟着叶若夫进出指挥所,看地图、听报告、参加作战会议,有时提几个问题——弹药基数,补给线长度,部队推进速度。叶若夫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科尔涅伊听完,有时点头,有时沉默,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有一次,他跟着叶若夫下到阵地前沿,看见那些战壕、交通壕、掩蔽部、机枪巢,整整齐齐。士兵们蹲在里面擦枪,有人在读报,有人在听夜校的老师念文章,军装是旧的,但干干净净,武器是杂的,但保养得很好。他蹲在战壕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叶若夫:“你的人,多久换一次防?”叶若夫蹲在他旁边,往手掌心里倒了点烟丝,卷成喇叭筒叼在嘴角。“不换防。打到哪里,守到哪里。”科尔涅伊的眉头拧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从战壕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伊万后面走了。

    工程师那边进展得比想象的快。第一批二十多个工程师、技术员,加上从各解放区招募的工兵、工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建设队伍。他们带着从壁垒城工厂里拆下来的机床、从灰港仓库里翻出来的钢材、从铁砧堡矿山上运来的铁料,坐着卡车往沃顿家族控制区的各个主要城镇去了。沃顿家族的贵族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卡车从面前驶过,车头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人欢送,也没有人阻拦。考格列汀倒台的教训还新鲜着,贵族们心里清楚――拦不住,不如合作。

    沃顿家族控制区里的贵族和商人们不是傻子。仗打不过,条件签了,旗号也换了,他们得想办法保住家底。齐才的人没有逼他们,甚至没有提条件,只是在谈判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们可以出技术,帮你们建工厂。机器、图纸、工程师,我们出。钱,你们出。”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动心了——齐才的兵工厂造出来的东西,他们是见过的。那些半履带车、迫击炮、高射炮,比他们手工作坊里敲敲打打出来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能弄到同样的技术,自己也能造,何必再受制于人?

    第一批工厂的筹办资金,就这么凑出来了。出钱的是沃顿家族控制区里的几大家族,领头的是个姓谢尔盖的老头,家里有矿,手底下有商队,跟卢特兰那边做过几十年的买卖。他不信任齐才,但他信任利益——工厂建起来,产品出来,钱就来了。他在会上拍板:“出。钱我们出,地我们出,人我们出。他们只出技术,不插手经营。赚了钱,分他们一成。”其他人附和,账本翻得哗哗响。他们不知道的是,跟着图纸和设备一起来的,不止是工程师。还有从铁砧堡、灰港、壁垒城精挑细选出来的工兵和工人,穿着便装,混在技术队伍里,分批进入了沃顿家族的各个主要城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工人们在车间里干活,技术好,手脚麻利,从不偷懒。沃顿家族的监工在车间里转了几圈,挑不出毛病,就不管了。本地工人看在眼里,心里服气——这些南边来的人,干活实在,不摆架子,不欺负人。下班以后,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工人宿舍是大通铺,不分彼此。晚上没事,就聊天。聊以前的日子,聊家里几口人,聊地里的收成,聊工厂里的活。工兵们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们不提革命,不提阶级斗争,只说自己的事。“我以前在考格列汀的矿上干活,一天干十五六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南边来了红军,分了地,分了粮,上了夜校,学了技术,现在堂堂正正地做人。”本地工人听着不吱声,但心里在翻腾。他们也是矿工、搬运工、手工业者,干的活比别人多,拿的钱却连自己都养不活,活得连狗都不如。以前觉得这是命,认了。现在知道有人跟自己一样,但命不一样了。

    日子长了,有人开始问。问得小心翼翼的,拐弯抹角的。“你们那边……真不用给地主交租?”“真不用。地是政府的,种多少吃多少,缴一点公粮就行。”“你们那边……工人选委员?”“选。厂里的事工人说了算,委员干得不好,可以换。”“你们那边……孩子上学不收钱?”“不收。夜校不收,小学也不收。识字了,就能读报,就能看告示,就不受人骗。”问话的人不说话了,低着头把手里的扳手拧了又拧。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问了一句:“那个……你们那边,还要人吗?”工兵笑了一下,说:“要。怎么不要?我们那边工厂多得是,工人缺得很。”年轻人把扳手攥紧了,没再说话

    西林镇上,人们偶尔也会谈起那些被派到沃顿家族地盘上的人。卖布的年轻人没有去,但他听说有人在沃顿那边当上了技师,每月拿工资,住公房,孩子上公学。他把这个听说来来回回讲了好几遍,讲到旁边摆摊的老头耳朵起了茧。“你那么想去,你去啊。”老头说。年轻人把布卷好扛在肩上,“我才不去。去了,我这摊子谁管?”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等这边也办了厂,我第一个报名。”卖豆腐的老头收摊回家,走到家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街口墙上那张新贴的告示。告示上说:各解放区工厂继续招工,有技术的优先,没技术的可以学,包吃包住,按月发薪。老头站了很久,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念了两遍,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这世道,真跟以前不一样了。”门关上了。街上又空了下来,告示在晚风中啪啪作响,像有人在一声一声地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