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终结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无名跑上克城时,车厢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破损的车厢壁上,把那些弹孔和裂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穿过第一节、第二节,脚步声在铁皮地板上咚咚地响。沿途有狩方众的武士靠在车厢壁边,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清点弹药,有人只是坐着,目光空洞。他们看见无名,有人点头,有人让开,没有人拦她。她还穿着装甲列车上的那身衣服,脖子上系着那条丝带,腰里别着艾莉亚借给她的手枪。保险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她在第三节车厢停下了。不是有人拦她,是她自己停的。她想起艾莉亚说的话——“那些铁笼子再往里一层,你知道是什么吗?”无名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关押卡巴内的车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铁笼子的门都开着,锁链散落在地上,那些曾经在里面嘶吼、抓挠铁栏、发出像人哭一样叫声的东西不见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气味——铁锈、腐臭、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暗红色的,从铁笼子一直延伸到车门,被什么东西蹭过的,一道一道的。无名蹲下来,手指蹭了一下地上的痕迹。不是血,是肉泥。灭火——不,黑烟——从这些车厢经过时,把那些卡巴内吸走了,碾碎,吞噬,化为它身体的一部分,然后被炮弹打碎,被烧成灰烬。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车厢尽头有一扇门,铁皮的,没有窗户。无名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狩方众的武士,黑衣黑甲,腰间佩刀。他们看见无名,愣了一下,然后手按在刀柄上。“无名大人,这里不能进。”

    无名没有停。“让开。”

    武士对视了一眼,挡在门前。“无名大人,美马大人的命令——”

    无名出手了。不是拔枪,是近身。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左手扣住左边武士的手腕,往外一翻,他的刀还没出鞘就被拧住了关节。右手肘砸在他太阳穴上,他软下去,靠墙滑倒。右边那个刚拔出刀,无名的脚已经踢在他膝盖侧面,他的腿弯下去,无名的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她推开门。

    门后面是监狱。

    艾莉亚没有骗她。铁笼子,一间接一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笼门开着,但里面的东西还在。不是卡巴内,是人。瘦得皮包骨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的、躺在稻草上的、靠在铁栏上的人。他们的手臂上布满了针眼,青紫色的,像被虫子咬过的痕迹。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几个穿黑衣的狩方众正在铁笼子之间穿行,穷途末路的狩方众一个接一个处决关押着的“试验品”。他们看见无名,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无名的声音在铁笼子之间炸开。

    “无名大人,这是美马大人的命令。实验体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在——”

    “放了他们。”无名的手枪抬起来,枪口指着那个武士的胸口。

    武士看了看枪口,没有退。“无名大人,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枪响了。不是无名开的,是那个武士身后的另一个人——他朝天花板放了一枪,子弹打穿铁皮顶,消失在夜色中。不是攻击,是警告。无名的枪口转过去,对准那个人,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让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武士们没有让。无名冲上去,左手格开第一把刀,右手枪托砸在第二个人脸上,侧身躲过第三个人的拳头,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三个人倒下去,第四个人退了两步,被无名一脚踹在胸口,撞在铁笼子上,笼门震开,里面的蜷缩的人惊恐地往后缩。无名冲过去了。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这是一间实验室。手术台,器械架,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腐蚀性的东西,呛得人喉咙发紧。美马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瓶子。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还有一个空的。他的白色军装一尘不染,头发垂在肩侧,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看见无名,没有惊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来了。”

    无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枪,胸口剧烈起伏。她跑了很远,打了好几个人,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她的头发散了,那根旧发绳还系着,但垂下来一绺,搭在额前。

    ......

    “为什么是灭火?”她的声音在发抖。

    美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她是最强的。只有最强的核心,才能撞开倭文驿的城门。换作其他人,成功率不足三成。”

    “她是最忠诚的!她跟了你八年!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无名的声音拔高了。

    “所以她是唯一的选择。”美马打断了她,表情没有变化。“我没有说她不是。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她。换作你,你能保证自己在最后关头依然能完成任务吗?”无名僵住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能”,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如果美马把黑血浆的针头刺入她的脖子,她能像灭火那样平静地接受、微笑、然后变成怪物吗?她不能。她不确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能。”美马替她说出了答案,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简单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实。“所以你活着。她死了。”

    无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知道美马说的是事实。她没有灭火那么忠诚,没有灭火那么彻底地把自己交给他。她还保留着一些什么——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这也太残忍了!”她终于喊出了那句话。“你知道她会死,你知道她变成那样就回不来了,你知道她最后会失去理智——你知道!你都知道!可你还是——”

    “我做过更残忍的事。”美马的声音依然平静。无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美马俯下身,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狼狈的、哭泣的自己。

    “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靠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灭火只是一颗棋子,你也是。”

    无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吉多克……那些平民……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那些被抽血抽到几乎死去的人……是你做的?”

    美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看来你都知道了。”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任何试图挽回什么的表示。就那么承认了,像在说一件早就被揭穿的、再掩饰也没有意义的事。无名的嘴唇在颤抖,她等了几秒——等他反驳,等他解释,等他哪怕编一个谎话骗她。他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苏吉多克的百姓,他们没有得罪你。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他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为什么要——”

    “因为需要。”美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计划书。“苏吉多克的城墙够厚,位置够偏,金刚郭管不到。那里的百姓够多,够用,够做实验。而他们也正好挡了我的路,没有为什么。因为需要。”他把每一个“够”字都咬得很清楚。无名的眼泪停了一瞬。她希望他反驳,希望他解释,希望他哪怕说一句“我也是不得已”。他连这个都懒得给她。

    美马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在盘算别的事。狩方众的残部被打散了,黑烟被消灭了,装甲列车还停在那里。那些灰绿色的身影正在清扫战场。但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荒野深处传来的,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像潮水。那是卡巴内。被战斗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卡巴内。它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把整个倭文驿围住。如果能把无名变成黑烟,让她吸收这些卡巴内,让她去撞开装甲列车,撞开城墙,冲破封锁——也许还有机会。不是复仇的机会,是活下去的机会。

    无名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黑色的瓶子上。黑血浆。她认识它。她和它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要对我用这个。”不是疑问。

    美马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注射那个。”无名站起来,枪口指着他。

    美马也站起来了。他没有拿黑血浆,只是站起来。“你以为你能反抗我?”他动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无名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美马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指节嵌进她的腕骨,疼得她几乎握不住枪。但无名不是以前的无名了。她猛地扭动身体,手腕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角度从美马的掌心中滑脱——卡巴内瑞的柔韧性,人类做不到的关节扭曲。她落地的瞬间,枪口重新对准美马的胸口。

    美马没有给她扣扳机的机会。另一只手从侧面劈过来,砍在她持枪的手上,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落在地上。无名没有去捡。她知道来不及了,双手架住美马的第二击,身体被震退了好几步。美马的力量比她大,速度比她快,经验比她多。他是狩方众的总长,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解除封印之后的无名速度与力量都提升了,但也只是从“完全不是对手”提升到了“勉强能撑几招”。美马的拳头砸在她的肩胛骨上,她退了三步,撞在墙上。第二拳砸在她的小臂上,她架住了,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第三拳直取她的面门,她偏头躲过,拳风擦过她的耳廓,火辣辣的疼。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美马的手伸过来,要扣她的脖子——无名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了那把枪。不是蒸汽铳,是艾莉亚借给她的马卡洛夫手枪。她一直没有用,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在等这一刻。美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看见了那把枪,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现代火药燃气推动的弹头初速远超蒸汽铳,远超美马预料,连卡巴内瑞也反应不过来。

    枪响了。

    美马的身体顿了一下。子弹打在他的左肩上,不是要害,但他整条左臂垂了下去,血从军装的破口里涌出来,在白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无名。

    “你开枪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无名的双手在发抖,枪口还在冒烟。“我开枪了。”

    美马退后一步。他的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拿下她。”他的声音很平静。

    狩方众从各处涌出来。不是几个,是十几个。有人从走廊冲进来,有人从车厢连接处翻过来,有人从天花板的检修口跳下来。刀光、枪口、黑衣黑甲。无名的枪响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她打倒了最前面的几个人,但他们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她的子弹很快打光了,枪机空挂在最后一声脆响。她扔掉手枪,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刀光在车厢里飞舞,她砍倒一个,又被另一个逼退。她挡开了左边的一刀,右边又刺来一刀,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退后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前面还有好几个人,后面是墙,美马站在人群后面,捂着肩膀看着她,眼神平静。无名的膝盖在发抖,身上已经被蒸汽铳和长刀留下了好几道伤口,她咬着牙,刀尖还指着前方,但她知道撑不住了。

    车门被踹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踹开的。铁皮门飞出去,砸在一个狩方众身上,把他撞倒在地上。灰绿色的身影从门口涌进来,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咚咚咚地响,像打雷。枪声在车厢里炸开,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有节奏的、像割麦子一样扫过去的。波波沙的71发弹鼓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的压制力,子弹把那些黑衣黑甲的人打得东倒西歪。他们朝着远离无名的方向射击,把狩方众从她身边驱赶开,子弹从她头顶、耳边飞过去,没有一发打中她。

    艾莉亚冲在最前面。她的步枪抵肩,枪口快速移动,每移动一次就有一个狩方众倒下。眉心中弹,胸口正中,没有第二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金发和那枚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红星一起出现在这个她曾经被关押、被抽血、被注射病毒的地方。那些铁笼子还在,那些手术台还在,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她从这些中间冲过去,像一把刀切开了旧的伤口。

    无名的腿软了,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艾莉亚冲到她面前,蹲下来,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全是血,她的瞳孔对焦了一下,看清了无名的脸,站起身,转身面对剩下的人。

    那些黑衣黑甲的武士在她的步枪面前像纸糊的。她的枪声不急不慢,像心跳。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美马站在人群后面,捂着肩膀,看着那个金发的少女从铁笼子和手术台之间走过来。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幽蓝色的、冰冷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克城的末尾车厢里。她蜷缩在铁笼子的角落,浑身是伤,发着高烧,眼睛半睁半闭。他用针头扎进她的血管,抽血,注射,记录数据。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这种光,没有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之后就不会再熄灭的冷焰。

    他拔刀了。长刀从鞘里滑出来,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朝艾莉亚冲过去,刀光一闪——动员兵们挡在了他面前。子弹如泼水般袭来,美马的刀挥舞得密不透风,但抵挡不住子弹,子弹有意避开他的要害,但让他的四肢没了知觉,他跪下去,刀脱手,落在地上。他的个人武艺——那些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让他从三千人残骸中爬出来的技艺——在军队面前什么都不是。不是他不够强,是时代变了。

    动员兵们没有杀他。他们用刺刀抵住他的喉咙,用脚踩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脸按在地上。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默的、等待什么结束的冷漠。他们都知道艾莉亚的遭遇,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从那些深夜噩梦的呓语里听出来的,从她从不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事情里感受到的。

    艾莉亚抱着无名走过来。无名的身上全是伤口,血已经把她的衣服浸透了,但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美马。美马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那一尘不染的白色军装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单手环住无名的腰,好让她靠在她身上,另一只手取下步枪,枪口抵住美马的胸口——那颗被钢铁覆膜包裹的心脏的正上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发抖。

    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钢芯穿甲弹从枪口射出去,穿过他的军装,穿过他的皮肉,穿过那层钢铁覆膜,把心脏撕碎。美马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他的血在地毯上洇开,暗红色的,和灭火的、和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的、和那些被抽血抽到几乎死去的人的血,颜色一样。

    艾莉亚垂下枪口。她站在那里,看着美马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根一直绷着的、从苏吉多克陷落那天起就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她笑了。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水泡一样无声破裂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美马的血里,分不清了。

    无名靠在肩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艾莉亚……”

    艾莉亚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步枪垂在身侧,金发从军帽下散出来,被车厢里漏进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肩膀上那根看不见的、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不是彻底的轻松,是那种沉重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溜走。她为苏吉多克那五千多条性命报了仇。那些被抽血的人,那些被做实验的人,那些死在铁笼子里的人,那些在城墙上战死的武士,那些在逃亡路上被卡巴内咬死的百姓。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嘴角还挂着那一点弧度。

    动员兵们沉默地站着。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没有人说话。车厢里的灯还亮着,风铃在远处叮咚响了一声,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