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烟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无名还靠在艾莉亚肩上,眼泪已经干了,但睫毛还湿着,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夜风从连接处敞开的门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又分开。
艾莉亚没有松手,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克城上那些卡巴内,是做什么用的吗?”
无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艾莉亚。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有疑惑,还有一丝不安。“兄长大人说……那是用来做实验的。研究卡巴内的弱点,研究对抗病毒的方法。”她的声音很轻,“狩方众的武器,很多都是从这些实验里得来的。”
艾莉亚的手从她后背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你有没有进去看过?”
无名沉默了片刻。“偷看过一次。”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克城的末尾车厢,门锁着,有武士把守。有一次趁他们换岗,我从通风口爬进去看了一眼。”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很黑,很臭,铁笼子一层一层的,里面关着卡巴内。它们在嘶吼,是那种……我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她低下头,“感觉不好。没有再进去过。”
艾莉亚看着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她压住了。“你知道那些铁笼子再往里一层,是什么吗?”
无名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知道。“还有再里面?”
艾莉亚没有绕弯子。“监狱。关人的。不是卡巴内,是人。”
无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些人被抽血,抽到几乎死去,只剩一口气吊着。抽出来的血喂给卡巴内,让它们活,让它们不腐烂,让它们保持战斗力。”艾莉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落在铁板上,冷而沉。“没死的,就用来做实验。注射病毒,观察变异过程,记录数据,死了再换下一个。”
无名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不可能”,但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她想起那个通风口里闻到的气味,铁锈、腐臭、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她以为那是卡巴内的气味,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想起那些铁笼子深处看不清楚的黑暗,想起那些像人哭一样的叫声。那不是卡巴内在叫。
“你成为卡巴内瑞的技术,就是在那条人命堆上研发出来的。”艾莉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的水涌上来,又被冻住。“每一支血清,每一组数据,都是从活人身上榨出来的。”
无名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是那种认知被从根上挖出来的、连站都站不稳的震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兄长大人不会做这种事”,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艾莉亚说的,是真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无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胸口贴住了无名的胸口。两颗被钢铁覆膜包裹的心脏,隔着军装、隔着皮肉、隔着那层冰冷的合金,靠在一起。无名感觉到了,心跳的震动。卡巴内瑞的心脏,更慢、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
“我是这项技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艾莉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无名,我也很可能是第一个从那里逃离的。”
无名的心跳漏了一拍。
艾莉亚退开一步,重新看着她。那双向来幽蓝的眼眸里没有眼泪,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东西。
“对不起……”无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道歉。为狩方众?为兄长大人?为那些她不知道的事?还是为她自己?
艾莉亚没有回应。
“你不是想知道什埃里克森是怎么被攻破的吗?”她转过身,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苏吉多克的事,是她自己不愿意提的。
“狩方众来的那天,父亲没有怀疑。美马是什埃里克森家的盟友——至少他让我们这么以为。他带来了援军,带来了粮食,带来了对抗卡巴内的新武器。父亲打开城门迎接他,领民们站街道两旁欢迎他。他把骏城的钥匙交给我保管,亲手把那枚家徽别在我胸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作为家主和我说话。”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记录。
“三天后,苏吉多克被卡巴内覆灭,什埃里克森家成了阶下囚。武士们被缴械关押,领民被驱赶,仓库里的粮食被搬空。平民在反抗中被杀,死在我面前。我们被关那里。”
无名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我在那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车厢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铁笼子和那些叫声。他们每天抽我的血,抽到晕过去,醒过来,再抽。他们说我的体质适合做实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名站在那里,那双向来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碎——不是碎掉,是裂开,让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余烬,不会灭。
夜风从连接处敞开的门灌进来,无名还靠在艾莉亚肩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刚刚灌进耳朵里的话太重了,重到她的脊背撑不住。
“这不是你的错。”艾莉亚的声音很轻。“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无名的眼眶又红了。“可是——狩方众……兄长大人……我是他的刀。他做的事,我——”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你不是刀。”艾莉亚打断了她。“你是人。你有自己的情感,会哭,会笑,会因为一首小时候的调子眼眶发红。刀不会。刀不会犹豫,刀不会放下枪。”她伸手把无名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与他们不一样。”
无名的嘴唇在颤抖。“可我是卡巴内瑞……半个卡巴内……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艾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我也不是。卡巴内瑞只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我们的全部。你有一颗能感受到温暖的心,会记得母亲哼过的调子,会在别人拉住你的时候想要拉住她。这就够了。”
无名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
“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你为了什么而存在。”艾莉亚伸出手,小指微微翘着,像一根伸出的树枝。“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天一天地,直到你彻底明白。我与你一起,无名。”
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艾莉亚的小指勾着,等着。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是这样伸出手,小指勾着她的,说“妈妈答应你,一定会回来”。那时候她还小,相信一切承诺。后来母亲没有回来,她以为承诺都是骗人的。
无名伸出手,小指勾住了艾莉亚的。两个人的指节交缠在一起,拉了两下,又拉了两下。艾莉亚把拇指按上来,无名也跟着把拇指按上来,两个人的拇指贴在一起,压了一下。
“盖章了。”艾莉亚说。“反悔的是小狗哦。”
无名没有说不会反悔。她的拇指还压在艾莉亚的拇指上,没有松开。
艾莉亚微微踮起脚,嘴唇轻轻落在无名的额头上。不是亲吻,是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的,不惊动任何涟漪。
“苏吉多克的旧礼仪。亲近的人之间,用这个表示承诺。”她看着无名。“你母亲,也对你说过吗?”
无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她额头轻轻碰一下,说“妈妈答应你”。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的气息暖暖的,从额头一直暖到心里。后来母亲不在了,那个承诺没有兑现。但她现在知道,不是承诺骗人,是这个世界不让母亲回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艾莉亚。不是被抱,是主动抱。双臂环过艾莉亚的肩膀,把她搂进自己怀里,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泪水无声地流,把艾莉亚军装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艾莉亚没有动,让她抱着,手掌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车厢。脚步声在铁皮地板上很轻,一前一后,不远不近。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把那根旧发绳的毛边吹得微微飘动。无名坐在长条凳上,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一个调子在转,很轻,很慢,像母亲坐在被炉旁边,一边织布一边哼。她跟着那个调子,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车厢里的灯还亮着,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平安,平安。
克城退回倭文驿时,天已经黑透了。车头的探照灯在城墙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大门紧闭着,门板后面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咽。美马站在车头的指挥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他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串通好了。”他转身走回车厢。
桌上摆着两个瓶子。他拿起那个通体漆黑的、瓶身上贴着红色封印标签的瓶子,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是他为复仇研发的武器——黑血浆,让卡巴内瑞变成卡巴内复合体,燃烧生命,造成巨大的破坏。他走到车厢深处的铁门前,拉开门。灭火坐在里面,抬起头看着他。
“美马大人。”
美马放下手中的白瓶子,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瓶子。瓶身在他掌心中折射出暗沉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黑夜。
“灭火。”他叫她的名字。
“在。”
“你跟随我多久了?”
灭火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八年。”
“八年。”美马重复了一遍,将黑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浓稠的液体,“这八年里,你从未问过我‘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灭火说,“美马大人做的一切都有理由。我只需要执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美马垂下眼睛,看着灭火低垂的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感动,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看——就像工匠看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密仪器。
“那么,最后一次。”美马站起身,走到灭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灭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需要你成为一个,”美马说,“能让我改变战局的工具。”
灭火的眼睛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恐惧——她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她颤抖,是因为她听懂了。
听懂了自己即将成为什么。
听懂了自己的结局。
“……是。”她低下头,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灭火,遵命。”
美马俯下身,将黑血浆的针头刺入灭火的脖颈。
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灭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黑血浆是深色的,近乎黑色,在玻璃针管中缓慢推进,像一条蛇钻入她的血管。灭火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美马的手很稳。
他没有因为灭火的痛苦而减速,也没有刻意加速。针管中的液体以均匀的速度减少,像一个精确的定时装置。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专注——那种工匠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的专注。
针管里的液体全部推完了。
他拔出针头,随手将空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然后他退后一步。
灭火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灭火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细胞深处的震颤。她的手指痉挛般地弯曲、伸直、再弯曲,像是一具被电流击中的尸体。
她的脊背弓了起来。
从灭火的身体中心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身上的战斗服撕裂成碎片。她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骇人的咔咔声,像是千百根竹子同时被折断又重组。她的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扭曲、伸展、再扭曲,肌肉和筋腱像是活物一样疯狂蠕动,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出了涟漪。
灭火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和鼓胀的肌肉纤维。从肉块的顶部伸出了数根粗壮的触手,每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卡巴内的头颅,那些头颅张大嘴巴,发出尖锐的嘶鸣,像地狱的号角。
克城的车厢被撑裂,铁板向外凸起,铆钉崩飞。黑衣武士们跳下车,跌落在路基上,克城的那节车厢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
一个庞大的、不可名状的怪物从中升起。
它像一座山,一座会呼吸、会移动、会长出触手和头颅的血肉之山。它的核心是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透过半透明的肉膜散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盏地狱的灯塔。
在这个巨物的根基处——在层层叠叠的肉块和血管的最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只手。
一只纤细的、属于少女的、仍在微微张开的手。
那不是灭火的手。
那是灭火最后的遗物。
装甲列车上,齐才站在车头后面的指挥位置,望远镜压在眼眶上。那个暗红色的怪物正在朝倭文驿的城墙倾倒,触手抽打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开火。全部火炮,齐射。”
装甲列车上的列车炮是第一声。152毫米炮弹砸在怪物的侧翼,炸开一个大洞,血肉横飞,碎骨和肉块像雨一样落下来。坦克从灌木丛后面开出来,主炮接连开火,高爆弹在怪物的身体上炸出一片一片的焦黑。半履带车的20毫米炮持续射击,炮弹在血肉之躯上凿出一个一个的窟窿。机枪从所有方向同时开火,弹幕把怪物的触手打断了几根,断肢落在地上还在蠕动,扭曲了几下不动了。
怪物被打碎了。它的身体被炮弹撕开无数个裂口,血肉从裂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它在吼,不是卡巴内那种嘶吼,是另一种声音,像什么东西被从深处拔出来时发出的闷响。
但它在恢复。碎肉从地上蠕动着爬回本体,被打断的触手残端长出了新的肉芽,肉芽迅速伸长变粗长成新的触手。炮弹炸开的缺口被新生的血肉填满。周围的卡巴内被吸过来,碾碎,吞噬,化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它的体型没有缩小,它在长。
齐才看着那个在炮火中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生的怪物,没有停。“继续打。不要停。”
黑烟朝装甲列车扑过来时,大地在颤抖。它不再顾及其他目标,所有触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列横在铁轨上的灰绿色装甲列车。它的移动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庞大的身躯碾压过碎石路基,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痕迹。触手末端的卡巴内头颅发出尖锐的嘶鸣,像千百只虫子同时在叫。
“后退!”齐才的命令从指挥位置传下来。“边打边退,不要停!”装甲列车的车轮开始倒转,车头朝西,往谷地方向退。速度不快,但比黑烟快一点。坦克和半履带车从两侧坡地上持续射击,炮弹在黑烟身上炸开,血肉横飞,但它不管,只顾追。迫击炮的炮弹从山坡背面落下来,砸在它头顶,它晃了晃,继续追。PKM的弹链打光了三条,射手换枪管,副射手接过去继续打。黑烟被炸得千疮百孔,但那些伤口很快就被新生的血肉填满。它没有痛觉,不会累,不需要休息。它只需要追。
某一瞬间,一发120毫米炮弹在黑烟侧翼炸开,撕下一大块血肉。碎肉飞溅,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而在那些纤维的缝隙里,有一丝光。不是火光,不是炮口焰,是另一种,更冷的、更亮的、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蓝白色的,一闪,又被涌出的血肉遮住了。
艾莉亚看见了。她站在装甲列车的车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身体随着列车的后退微微晃动。她的瞳孔深处那圈红色的光晕亮了起来,不是战斗模式,是专注。她的目光钉在那丝光消失的位置,感受着那道光——不,不是光,是能量。巨大的、凝缩的、像心脏一样在跳动。那个核心。
“将军同志!黑烟核心在侧翼,被炸开的地方!”她转身朝指挥位置跑过去。
齐才从望远镜后面看着她。“你能感受到它?”
艾莉亚点了点头。“能。它在跳动。我能感受到。”她的声音没有犹豫,目光没有躲闪。齐才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激光指示器——鲍里斯同款,从战地情报局的武器库里翻出来的,一直没有用过。他把指示器递给她。“去。指引核心位置。全体火炮,向艾莉亚指示的位置开火。”
艾莉亚接过指示器,转身跑上车顶。她没有走车内的通道,直接从车门翻上去,军靴踩在车顶的铁板上,咚咚咚地响。风把她的金发吹起来,她蹲在车顶,把激光指示器举到眼前,拇指按下开关。一束红色的激光从指示器前端射出去,细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穿过硝烟,穿过飞溅的血肉,钉在黑烟侧翼那道裂口深处——那颗跳动的、蓝白色的核心上。
“开火!”
坦克炮是第一声。高爆弹精准地顺着激光束的方向飞去,砸在核心上。蓝白色的光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黑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触手在空中乱甩,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在同一个位置,核心又闪了一下,暗得更深了。迫击炮调整射角,炮弹越过城墙落在核心附近,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血肉,把核心暴露得更彻底。半履带车的20毫米炮持续射击,炮弹一颗一颗地凿在核心上,蓝白色的光在炮火中不断地闪,每闪一次,就暗一点。
黑烟的恢复速度跟不上了。核心被攻击的速度太快了,它来不及修补,来不及再生。血肉从核心周围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被剥皮的洋葱,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肌肉纤维和血管。那些血管在疯狂地跳动,试图把碎肉拉回来,但炮弹来得太快了,刚长出一层就被炸碎,再长,再炸碎。
核心终于完全暴露了。蓝白色的光在炮火中摇曳,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周围已经没有血肉了,只剩下几根粗大的血管连着它,把黑烟的残骸和这颗小小的、发光的核心连接在一起。
在那些血管的最深处,在那团快要散架的血肉中央——有一个人形。
灭火。她蜷缩在那里,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头发散落在脸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的身体被那些粗大的血管缠绕着,像藤蔓缠绕着一棵枯树。
“灭火?!”无名的声音从车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颤抖。“怎么会……那是灭火啊……那是灭火!”
艾莉亚听见了。她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从车顶半蹲着转过身,看着无名。“你说什么?那是灭火?”
无名的眼泪掉下来。“那是灭火……狩方众的灭火……跟了兄长大人八年……她怎么会……”她没有说完,声音碎在喉咙里。
艾莉亚转过头,看着那团在炮火中还在挣扎的血肉,看着那颗被血管缠绕的、苍白的、闭着眼睛的人形。她的手指在激光指示器的按钮上停了一下。
“灭火!”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然后她把激光指示器叼在嘴里,红色的激光束从她唇间射出去,稳稳地钉在核心上。她翻身爬上炮塔,挤上了炮手的位置。炮手愣了一下,从炮塔里探出头,看见艾莉亚蹲在炮塔后面,嘴里叼着激光指示器,双手握住炮塔的把手。她的金发在硝烟中飞扬,那束红色的激光从她唇间射出去,纹丝不动。
“装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激光指示器还叼在嘴里,含混但清晰。
炮手把炮弹塞进炮膛。艾莉亚踩下击发踏板。
炮弹冲出炮管,顺着激光束的方向飞去,砸在核心上。蓝白色的光猛地一闪,暗了下去。血管从核心上崩裂了几根,灭火的身体晃了一下。“再装。”
第二发。核心又闪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血管崩裂了大半,灭火的身体从血管的缠绕中滑落了一些,像要从那团血肉中挣脱出来。“再装。”
第三发。炮弹击穿核心。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闪,是流淌,像打碎的灯泡里的光在熄灭前最后的挣扎。核心碎了,碎片在空中散开,闪着蓝白色的光,然后暗了。
血管从灭火身上松开了。那团血肉——黑烟的残骸——从核心开始崩塌,一块一块地剥落,落在地上,不再蠕动,不再试图重组。灭火的身体从那堆正在崩塌的血肉中滑落,落在那片暗红色的、还在冒烟的残渣上,蜷缩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没有心跳了,没有呼吸,脸上那道黑色的纹路还在,但已经褪色了,像褪了色的旧伤疤。
无名从车门口冲过去,跪在灭火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灭火苍白的脸上,混着灰尘,流下来。
“灭火……灭火你说话啊……”无名的声音在发抖。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灭火!看着我!灭火!”
灭火抬起头。
她的眼睛变了。原本黑色的瞳仁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与卡巴内无异。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属于人的表情——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是给无名的。
“穗……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出了无名的本名,嘴唇开合,“活下去……不要变成……”
她的眼睛恢复了黑色。
那短暂的、属于人类的清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艾莉亚看着灭火那张苍白的、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是痛恨吗?这个女人替美马做了多少事,克城上的实验,那些被抽血抽到几乎死去的人,那些在铁笼子里发出像人哭一样叫声的卡巴内,她是执行者,是帮凶。艾莉亚应该恨她。她恨她。
可是她死了。死在美马手里,死在他那管黑血浆里,死在自己变成的怪物中。艾莉亚应该感到快意——报仇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那些在铁笼子里叫到最后一刻的人,你们看见了?动手的人死了。可是她心里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快意,没有报仇之后的轻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幸灾乐祸——灭火被改造成怪物,和她一样。不,不一样。她逃出来了,灭火没有。她站在这里,灭火躺在那里。她说不清。
也许有一点怜悯。兔死狐悲的那种。不是因为她是好人。她不想怜悯她。她不该怜悯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无名跪在旁边,肩膀在抖,哭得无声。那些话——关于罪孽、关于报应、关于她罪有应得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她看着灭火的脸,那张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色了,像褪了色的旧伤疤。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的死亡,比起她的罪孽来说要轻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灭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为什么要这样……”无名为灭火感到不值,她该死,这个无名理解,但至少不应该这么去死,死在美马的手里......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美马。......”她站起身,膝盖上的碎石落了一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艾莉亚才站稳。或许是怕艾莉亚误会,又连忙解释“我不是想要帮他。我只是……”她没有说完。艾莉亚打断了她。
“注意安全。”她解下腰间的配枪,马卡洛夫手枪,枪套的扣盖咔嗒一声轻响。她打开保险,把枪递过去。“和你的铳差不多用法。瞄准,扣扳机。保险已经开了,打完记得关。”无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枪,攥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克城的方向跑去。黑发在风中飘着,那根旧发绳的毛边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站台尽头的黑暗里。
艾莉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同志们注意,别打到她。”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头的人都听见了。
枪声还在响,零星的,从克城残骸那边传过来。狩方众的残部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气候了。艾莉亚站在装甲列车的车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里空空的,配枪不在腰间了。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把她的金发从头巾下吹出来,她没有拢。远处,站台尽头,克城的残骸在燃烧,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