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泥足巨人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封面是灰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生理卫生常识”几个字,字体是铅字排的,墨色不太匀。艾莉亚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从中间翻了几页,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这是壁垒速成中学的藏书室,教材循环使用,每一本都是工程师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她坐在隔间里。门关着,窗帘拉上了

    她把那本灰蓝色的小册子从怀里里抽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字一个一个地读,读完一句,停下来想一想,再读下一句。那些术语她没见过,那些描述她从来没听人说起过。父亲没有说过,齐哥也没有说过。她以为自己是知道的,可是这上面写的不一样,这上面写着,要……要……她读不下去了。

    脸颊烫得像被火烧过,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从脖颈一直烧到锁骨下面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她咬着嘴唇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视网膜上。

    “骗……骗人的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气声。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睁开眼,低头。那本小册子摊在膝盖上,灯光照在纸面上,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不是幻觉。她不是怀疑这本册子写错了,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读了一遍,没错,和刚才一模一样。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隔着那层钢铁覆膜,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的手指往下移,移到了衬衫领口的第二颗纽扣,犹豫了很久还是解开了。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苍白的一小片皮肤,没有红肿,没有鼓胀,没有任何异样。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把领口又往下拉了一些,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纽扣扣回去,扣得很慢,第一颗扣了好几遍才对上眼,手指僵硬,像生了锈,扣好了,又把领口的褶皱扯平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小册子。封面上“生理卫生常识”那几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把小册子合上,塞回那摞书里

    ......

    壁垒永远是开会

    壁垒城中央大楼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齐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报表。艾莉亚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记事本。伊万坐在对面。两旁是各个地方的委员会负责人——铁砧堡的、灰港的、壁垒城的、南边产粮区的、沙海防线的,苏共,工人,农业,还有几个穿着新军装的士兵委员会代表,军帽放在桌边,坐得笔直。

    艾莉亚站起来,把记事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会前,各地区的生产和生活报表已经汇总并二次复核。我先报告生产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铅笔抵在纸面上,等着。艾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先是好消息

    “……过去三个月,波波沙冲锋枪产量六百把,AK47突击步枪一百四十把,RPK轻机枪九十挺,PKM通用机枪四十挺......各口径子弹共计七百三十万发,远超计划的五百万发。”她翻过一页。“二十毫米各式炮弹一百五十万发,迫击炮弹二百万余发,是计划的两倍。目前扩军后的各摩步营和机械化连,训练和战时消耗的弹药,足够。”她把“足够”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另外,卡车产量二百六十八辆,牵引式拖拉机二百一十二台。”艾莉亚合上记事本,坐下来。

    齐才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我看了报告,成果斐然嘛。各个方面远超指标,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人民建设自己的政权的热情是很高的,说明我们目前的决策是正确的。”他把“正确”两个字说得不重,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委员会的负责人微微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但是。”齐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我们现在制约工业发展的,主要是人口。不是资源,不是技术,是人。

    我们的工人现在是十二小时工作制,两班倒。机器不停,人停。但人不是机器,人会累,会病,会需要休息。”他的目光落在灰港的委员会负责人脸上。“将来,要发展到三班倒,甚至是四班倒。这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去推,是要有这个方向。现在做不到,先记着。等人口上来了,等工人队伍扩大了,一步步来。”

    铁砧堡的负责人举手。齐才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将军同志,铁砧堡的钢铁产量上个月又涨了一成。矿石精炼厂的新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下个月可以投产。但有一个问题——熟练工不够。新招的工人上手慢,废品率高。速成中学的学生太少,我们需要更多技校,或者,至少需要更多的老工人带徒弟。”

    齐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技校的事,已经在计划了。先从各厂抽调技术骨干,边干边教。等师资够了,再正式开班。你那边先摸底,有多少人愿意当师傅,多少人愿意当徒弟。报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伊万终于开口了,“将军同志,弹药产量够了,但分配需要重新平衡。波波沙的子弹和AK的子弹不通用,前线部队混编的情况越来越多,后勤压力很大。建议把新生产的弹药优先配给主力部队,民兵先用老库存”

    齐才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弹药分配的事,你和后勤部的同志拿出个方案”

    ...

    生产委员会的代表站起来

    “将军同志,各位同志。我汇报轻工业的情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工人特有的那种粗粝感。“过去三个月,纺织方面,棉布产量是十二万匹。毛巾七万条,工作服两万套,军装一万二千套。棉被八千床,帐篷三千顶。”他顿了一下。“纸张方面,印刷纸、书写纸、包装纸合计生产了八十吨。铅笔三万支,墨水三千瓶。这些够各解放区的学校、夜校、还有咱们的办公用了。”

    “除了统计内分配的,大部分产能没有留在根据地。棉布、毛巾、工作服、纸张,还有鞋、肥皂,大部分都运去和沃顿家族换东西了。也有一小部分,通过走私船卖给卢特兰的商人。”

    伊万抬起头。“换什么?”

    “矿产。铁矿石、铜矿石、还有一部分锰矿石。沃顿那边的矿比我们好采,成本低。我们用轻工业品跟他们换,比自己开矿划算。还有原油,沃顿引进了我们的技术,但车辆数却很稀少,多余的石油大多用在与我们的贸易”他顿了一下。“粮食。卢特兰那边今年收成不错,我们用纺织品和日用品跟他们换粮。弥补粮食的空缺”

    齐才靠在椅背上。“轻工业搞得好,老百姓有衣服穿,有毛巾用,各厂工人加班加点干出来的。有些女工把孩子带到车间旁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听着隔壁孩子的哭声...”

    ......

    艾莉亚站起来的时候,记事本翻到了粮食统计的那一页。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紧张,是那些数字压在她嗓子眼上。

    “各产粮区,过去一季的粮食产量已经统计出来了。南边西边几个主要产粮区,加上新收复的显金驿周边耕地,总产量折算成谷物约十二万吨。”她顿了一下。“这个数字,是还没解放的时候就种下的粮食。地还是那些地,种地的人也还是那些人,但产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一成半。不是地变肥了,是种地的人吃饱了,有力气了。”

    她翻过一页。

    “但是,不够。十二万吨谷物,按我们目前的总人口算,只够吃八个月。缺口四个月,要靠进口。肉类缺口更大,我们自己养的猪、鸡、鱼,加上打猎、捕捞,只够供应需求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要靠进口。从沃顿那边换,从卢特兰的走私船那里买,用轻工业品,用矿石,用我们能造的一切东西去换。”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伊万的电子义眼闪了一下,没有开口。农业委员会的代表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铅笔尖断了一截,他没有削,用那截钝的继续写。

    “水利方面,过去三个月,各产粮区新修和修复水渠大约三百里。不是水泥渠,大部分是土渠,能浇地,但渗漏严重。修建了小型水闸十七座,蓄水池二十几个。旱能浇,涝能排,但离‘旱涝保收’还差得远。”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人民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但好得有限。粮食够吃,但不够饱。衣服够穿,但不够暖。房子够住,但不够结实。孩子能上学,但课本不够,三个人用一本。”

    艾莉亚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一些。“粮食优先供给军队,官兵同食,每人每天主食八百克,肉或鲜鱼五十克。这是目前的现状,谁也不许少,谁也不许多。”

    “重工业工人。目前的情况是每天面包或米饭六百克,肉三十克。”她顿了一下。“轻工业工人,主食五百克,肉类二十克。”

    “儿童、学生,按年龄分段,每天主食四百到六百克不等,肉或鲜鱼二十克。会有不定时的对儿童的鲜奶供给”

    齐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看艾莉亚,看着桌边那些委员们的脸。“纸面上,好像是一视同仁。军队最高,工业次之,儿童再次之。但实践中,包括别的方面,有没有领导层特权现象?”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我想是有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是我想有,是可能有。有人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多拿一份不过分。有人觉得自己级别高,吃好一点是应该的。有人觉得天高皇帝远,多领一袋米没人知道。”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事,对于物质情况来说并不是没有可能。粮食不够吃,肉不够分,有人就会动歪脑筋。但对于群众们的劳动热情,打击是极大的。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班倒,机器不停人不歇。他们吃五百克,你吃八百克。他们穿补丁衣服,你穿新军装。他们住工棚,你住单间。凭什么?凭你官大?凭你会打仗?凭你认识的字比他们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一下。“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劳动热情,不是靠命令压出来的,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劳动,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某一些官老子而生产的...”他看着农业委员会的代表。“农业委员会有什么要说的?”

    农业委员会的代表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份写满了数字的报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将军同志,农业机械化的进度太慢了。我们现有的拖拉机,五百一十二台,看上去不少,但分到各产粮区,一个村子摊不上一台。大部分耕地还是靠人拉犁、靠牛拉车。水利设施也跟不上,修好的水渠只有一小半是水泥渠,大部分是土渠,旱的时候漏水,涝的时候垮塌。肥料也不够,没有化肥厂,全靠农家肥。产量上不去,不是农民不卖力,是工具不行。”

    他把报告翻过一页。

    “我们要把生产重心向农业倾斜。不是说不搞工业了,是要多分一些钢铁、水泥、机床给农业。多造一些农具,多修一些水渠,多建几个化肥厂。农民种地,工人造机器。机器多了,地才能种好。地种好了,人才能吃饱。人吃饱了,才有劲造更多的机器。”

    齐才在纸上记了几笔。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漏进来,照在桌上,把那面红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红得很淡。有人在本子上记笔记,有人喝水,有人把铅笔尖削了又削。没有人说话。

    齐才把铅笔搁下。“农业机械化的事,我批了。钢铁、水泥、机床,从工业计划里划出一部分,给农业。拖拉机厂要扩产,不止扩五百台,是扩到一千台、两千台。化肥厂要建,先建小型的,用本地原料。水渠要修,不只是修新的,要把旧的翻修,把土渠改成水泥渠。”他看着农业委员会的代表。“你们回去拿个方案。需要多少钢材,多少水泥,多少机床,多少人,多长时间,列出来。报上来。”

    农业委员会的代表敬了个礼,坐下了。

    齐才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慢慢地绕着圈。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他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现在的政策鼓励生育,生育率也确实在提高。这是好事,说明老百姓觉得日子有奔头,愿意生孩子,敢生孩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生下来的孩子要吃饭。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人多了,嘴巴多了,粮食消耗只会更多。我们现在已经缺四个口粮,再过一年,缺口会更大。”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按在桌面上。

    “回顾我们的工作,功劳是有的。三个月造了近千万发子弹,几百万发炮弹,几百辆卡车。粮食产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一成半。老百姓有衣服穿,有鞋穿,孩子能上学。这些不是假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阻碍。不是敌人给我们的阻碍,是我们自己的阻碍。机器不够,工厂不够,熟练工不够。水利不够,化肥不够,拖拉机不够。粮食不够吃,肉不够分,布不够穿。我们想快,但快不起来。我们想好,但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底子太薄。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干不过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么个情况下,将我们的政权发展起来。粮食不够,就想办法弄粮食。机器不够,就想办法造机器。人不够,就想办法培养人。难不难?难。办不办?办。”他直起身,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不是明天办,是今天办,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办。”他的目光落在农业委员会的代表脸上,又落在工业委员会的代表脸上,又落在生产委员会的代表脸上。“路还很长。长到可能几十年也走不完。但我们不走,它是不可能自己向我们跑过来的。”

    没有人说话。艾莉亚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下了齐才最后说的那句话

    齐才重新坐下来,

    “散会。”他说。

    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文件被合上的声音。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站在走廊上点烟,有人靠在墙边翻着笔记。艾莉亚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把记事本上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把“路还很长”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齐才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齐哥。”

    “嗯。”

    “路有多长?”

    齐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很长。”

    艾莉亚没有再问。她合上记事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再长,我陪你走。”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齐才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漏进来,照在桌上,把那面红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远处的车间里,机器还在转,嗡嗡的,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像蜜蜂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