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返程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不愧是卡巴内瑞,艾莉亚尽管睡的要晚,醒的却很早
齐才伸了个懒腰,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艾莉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关于铁砧堡工业建设的报告,她看着纸面上的字,目光没有动,好久都没有翻页。
齐才抬起头,看着她。她咬着嘴唇,眉毛微微皱着,不是看报告时那种专注的皱眉,是另一种,心里有事,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咬着下唇,咬了好几下,松开,又咬住。
“早,齐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早,莉娅。”齐才把搪瓷缸子放下。“怎么啦?你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
艾莉亚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着他,又移开,又看回来。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齐哥。”她又叫了一声,“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齐才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从手移回她的眼睛。
“啊?”他的声音不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艾莉亚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挡不住,收不回来。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攥着膝盖的手上。
“因为……我怀了齐哥的宝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齐才手里的铅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什么!”他没有去捡,两手扶住艾莉亚的肩膀,掌心贴着她肩头的军装布料。
“你昨晚上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艾莉亚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耳垂,红到那截从军帽下露出来的脖颈。她把目光从膝盖上移开,看着齐才的领口,看着那枚铜扣,看着铜扣边缘那道细细的反光。
“我……我和齐哥你一起睡觉了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小时候和我说过的,她说父亲和她牵了手,然后他们一起睡觉,后来就有了我......我...我们昨晚上还牵着手呢。”
齐才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不敢抬起来的脸,看着那截从军帽下露出来的、红到耳尖的耳廓,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放的手,看着那个在战场上从没退缩过、此刻却紧张得声音都在抖的少女。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扶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齐才松了一口气,转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对着艾莉亚,
“莉娅。”他坐直,看着她的眼睛。“其实,在一起睡觉是生不出小孩的。”
“欸?”
艾莉亚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一些,眉毛微微上扬,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在战场上没有,在指挥所里没有,在和人辩论的时候没有,在任何一个齐才见过的时刻都没有。
齐才大概一辈子也看不到艾莉亚这么震惊的表情了
齐才看着那张脸,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脑海里蹦出一个词,
“可爱”。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从脑海里窜到喉咙口,又从喉咙口窜回脑海里。他勉强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只见一片片赤红爬上艾莉亚的脸颊
什么嘛,我明明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 ???)
齐才看着眼前可爱的艾莉亚,勉强回过神来
“再说了,这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一下吧,莉娅?”
艾莉亚的眼眶红了。那种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找不到的红。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最后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缝里露出红透了的耳尖和那截还在发烫的脖颈。
半晌,“哎呀,走开啦。”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齐才把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搁在桌上,端起了搪瓷缸子,又放下了。他看着那双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红透了的、还在微微发颤的耳朵,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咽了回去。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开,坐在那里,坐在她身边
......
装甲列车从八代驿返回倭文驿时,天已经黑透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在夜空中回荡,车头的大灯切开黑暗,照出远处城墙上那面还插着的旗。
站台上已经换了人。不是他那些垂头丧气的武士,是灰绿色军装的士兵。防毒面具挂在腰间,步枪挎在肩上,站得笔直。他们的军装很新,铜扣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天的样子,是从壁垒城和显金驿运来的
齐才从车上走下来,艾莉亚跟在他身后,广冢目光在枪管下面那根细细的激光指示器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他不是来看枪的。他是来接受命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广冢城主。”齐才走到他面前,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广冢垂下目光。“将军同志。”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沙哑,但很稳。他把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攥住了,指节泛白。他在等,等那句话,等那个宣判,等那个从装甲列车开进倭文驿那天起就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来。那天克城在炮火中化为残骸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靴子迟早要落。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求饶,只是等着。
齐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已经看到了,倭文驿实行军管。你的人我们会安置,你的住处保留,你的家人不受侵犯。但行政权、军事权、财政权,由红军接管。”广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他看见站台上那些灰绿色的身影,那些从壁垒城和显金驿千里迢迢运来的士兵和干部,他们从俊城上卸下物资,弹药箱、粮食袋、通讯器材,码在站台上码得整整齐齐。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装甲列车第一次驶入倭文驿的那天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说,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艾莉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广冢面前。她比他矮,但她的影子在站台的灯光下比他长。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笃定。
“广冢城主。你那天关上了城门,没有放克城进来。你做到了。所以你也活着
你不会有事。”艾莉亚的声音很轻,很稳。“倭文驿的百姓不会有事,你也不会。你会平安活到日之本统一的那一天。我保证。”
广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淌,淌过鼻翼,淌过嘴角,滴在军大衣的领口上。他深深低下头,不是行礼,是鞠躬,是那种把所有的恐惧、不安、以及最后一点倔强都弯下去的鞠躬。过了很久,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谢艾莉亚大人。”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艾莉亚没有说“不客气”。她转过身,朝装甲列车走去。齐才跟在她身后。站台上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轨上,一长一短。远处,城墙上那面广冢的旗还在飘,风不大,旗飘得很慢,但在站台灯光的映照下,那面旗的颜色好像淡了很多。那些从壁垒城和显金驿来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军靴踩在碎石路基上,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广冢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灰绿色的装甲列车缓缓驶离站台。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后面。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从站台到城主府的路他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装甲列车驶过显金驿时,没有鸣笛。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和来时一样,但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卫兵为装甲列车放行。那些曾经站在那里送行的人,那些挥着手、唱着歌、把安全帽抛向空中的人,此刻都在睡梦中。他们不知道这列火车正在从他们的梦边缘驶过。
艾莉亚站在车门口,手扶着门框,风吹起她的金发。她看着站台从车窗外缓缓退去,那些熟悉的轮廓——水塔、货棚、那根被蒸汽熏黑了的旗杆——一盏一盏地从车窗里滑过去,像翻篇的书页。她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只是看着。
“不会再停了。”她的声音很轻。
齐才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会接。他也知道她不是在问他。
装甲列车往西,返回壁垒。那些从东边带来的矿石、情报、还有从八代驿招募的工人,都在后面的车厢里。俊城会在几个地方穿行,壁垒城、铁砧堡、灰港、各个产粮区,把物资、兵员、指令从一头运到另一头,像一个巨大的心脏把血液输送到全身。但装甲列车不会再来这里了。它在每一个驿站停靠、卸货、装货、加煤、加水,然后继续往西。那个方向是壁垒,是他们的心脏。
等到再见,也许就是日之本统一之时。也许更久。也许再也不见。她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莉娅。”齐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正在退去的夜色上,嘴角翘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心脏跳快了一拍,隔着那层钢铁覆膜都能感觉到。她想让他再叫一次。
站台上的灯灭了,车窗外一片漆黑。艾莉亚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车厢里。齐才跟在她后面。车厢里的灯还亮着,风铃在角落里叮咚响了一声。艾莉亚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把步枪靠在腿边,金发散在肩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个站台,是那些人,是那面还在飘的旗。她不会忘记的,但她不会回头。
......
铁砧堡,第一批钢柱已经立起来了。不是八代驿那种拆回来重新拼凑的旧货,是全新的,用铁砧堡本地的铁矿、本地的煤、本地的高炉,浇铸、锻造、铆接,从无到有造出来的。战争工厂的骨架在矿区的边缘拔地而起,全钢结构的厂房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车间里传来机器试运行的嗡鸣,不是蒸汽机的轰隆,是电。矿石精炼厂紧挨着它,砖墙砌得飞快,传送带从选矿厂一直延伸到料斗,滚筒在轴承上转得悄无声息。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人在喊号子,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和在八代驿时一模一样。工程师,从八代驿跟过来的那个,图纸夹在腋下,蹲在精炼厂的料斗旁边,用手电照着焊缝,看了一遍又一遍。
生驹站在战争工厂的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还没有装上的大门。门框上方的墙面预留了一个位置,那是挂红旗的地方。他知道。工程师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生驹没动。“去哪?”
“壁垒城。给你报了速成中学,三个月。”
生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三个月?能学什么?”
“能学你三年都学不完的东西。图纸、原理、材料学,还有你最想学的电。”工程师把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塞给他。“去了好好学。”
生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翻了翻,里面夹着好几张草图,有磁能发电厂的线圈绕法图,有矿石精炼厂的传动结构图,有战争工厂的钢架节点详图。铅笔画的,线条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把笔记合上,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三个月后,我回来。”
工程师没有说话。
无名站在新兵训练场的边上。刚入伍的新兵,从铁砧堡、灰港、壁垒城、产粮区来的,穿着还没上过战场的灰绿色军装,步枪是新出厂的,枪托上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他们在操场上列队,向左转向右转,动作不太齐,班长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
无名看着那些新兵,没有说话。她穿着自己那身旧军装,脖子上的丝带系得很紧,手腕上那根旧发绳的毛边被风吹起来,一颤一颤的。她不是教官,也不是学员,只是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班长喊“休息”的时候,有老兵递给她一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人家,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老兵听见了,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说谢谢。
连长从操场那头跑过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咚咚咚的。“无名同志,你分配到我这里,跟着新兵一起训练。”无名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连长转身跑了回去。她走进操场,站在队列末尾,把头发拢到耳后。旁边的新兵偷偷看她,有老兵咳了一声,新兵把目光收回去。
那间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地图换过了,标注着新解放的区域。桌上还是堆着文件,铅笔搁在纸边,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艾莉亚坐在齐才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关于铁砧堡工业建设的报告,她读得很慢,不是不认字,是每一个数据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齐才伏在桌上批另一份文件,铅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眉头微微皱着。那件军大衣搭在椅背上,和以前一样。桌上的台灯和以前一样,暖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艾莉亚从报告上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几秒。他好像感觉到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怎么了?”齐才问。
“没怎么。”艾莉亚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一切好像都没变。办公室没变,文件没变,搪瓷缸子里的茶没变,对面坐着的人没变。但她的嘴角噙着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一切已经变了。变得太多了。变到她偶尔半夜醒来,会恍惚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克城的铁笼子里,以为自己还在逃亡的路上,以为那个人还没有来。但那个人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